如夏承安等人所想,位于山顶的观察台上,李福湘等人此时正端着望远镜,在回响在群山之间的隆隆炮声中,对一连的表现评头品足。
夏承安能够看出的问题,这些在行伍间成长起来的军官们同样不会忽略。
“105车反应有些慢了,足足九秒才完成射击,差一点连靶都上不了,可见炮手反应僵化到了什么程度。”
既然是对照试验,考核的内容自然是相同的。
此次预设的靶标一改往日训练时的固定顺序,虽然通知早就下达,但坦一连的个别战士还是未能及时紧绷脑子里那根战斗的弦。
高济源一句话瞬间让736团所有军官们脸上纷纷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今天的主角诚然是二连,但作为此前团里的尖刀连,一连在赵援朝等人的预想中,表现应当与二连是棋逢对手。
不承想,当着这么多师首长的面,这面736团的旗帜,来了一出马失前蹄。
九秒的反应时间,在观察席上站着的这些人眼里,绝对算得上重大失误了。
有了这样的第一印象,即便后续一连的表现已经超出往常,但在首长们心中,也只落得一个中规中矩的评价。
而对此浑然不觉的一连长引领着自己的队伍返回出发线后,迫不及待地升座,从坦克中探出半截身体,隔着厚厚的装甲朝已然准备出发的封定边高声笑道:
“封老二,接下来看你表演了。”
表演。
一个戏谑意味极浓的词汇。
在大部分官兵的固有概念里,表演往往会跟花架子联系在一起。
张荣这么说,显然没把二连放在眼里。
或许到现在为止,在他心中,二连还是那个全靠封定边厚着脸皮撒泼耍赖才勉强维持进步的二连。
此时二连的坦克尚未发动,张荣的笑声轻而易举地传入了所有人耳中。
年轻气盛的战士们义愤填膺,大有立刻跳下坦克跟不远处的一连一较高下的意思。而坐在指挥坦克内的封定边,脸上却一如既往地风轻云淡。
这些年二连和他受过的轻视太多了。
如果因为这么一句话就血气上头,那他早就重度高血压了。
知道连里那些小伙子们不可能有自己一样的定力,封定边手指轻轻在送话器上敲动一下,随即将自己的声音传到了所有人耳畔。
“辛辛苦苦小半年,是骡子是
马,今天到拉出来遛遛的时候了。今天咱们要打的是场硬仗,赢了吃荤,输了喝风。怎么选,你们自己掂量。”
二连实在过了太久的苦日子了。
同样吃二类灶,一连天天能见着荤腥,二连却顿顿只能白菜萝卜管饱。
如果不能抓住宝贵的机会打赢这场翻身仗,这样的苦日子还要继续到不知猴年马月。
封定边相信,这个道理,比任何富有煽动性的加油打气都有用得多。
而事实也正如封定边所料,坦二连各车组内,霎时间弥漫起一股凝重的气氛。
203车内,就连平素最活跃的刘筱云此刻都不由自主地保持了沉默。
没有人知道,这个一贯以跳脱示人的青年,此刻给自己施加了多沉重的心理压力。
伴随一声发令枪响,勤务兵挥舞着信号旗,向整装待发的坦二连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期待已久的时刻正式来临,夏承安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沉着冷静地指挥车辆以稳定的姿态缓缓前进,在他面前,一片崭新的未来似乎正在他们招手。
然而,憧憬于未来的夏承安却没发现,此刻他的驾驶员额头上,正在析出细密的汗珠。
刘筱云感觉越来越紧张了。
从出发的口令下达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耳边似乎就响起了嗡鸣。
战友们在说什么他根本听不清楚,他的精神世界里,此刻只剩下从那方小小的潜望镜中获得的视野。
所有关于夏承安的指令,他只有被动且机械地执行。
事实证明,人的主观能动性完全能够决定战斗中的发挥。
刘筱云此刻的状态并没有如他所预料的那般,为站在观察席上的首长们献上一场完美的表现。非但如此,当考验正式来临的那一瞬间,他便犯下了难以挽回的错误。
当夏承安成功锁定突然在右前方出现的靶标时,精神高度集中的刘筱云在徐振卿尚未完成炮弹装填的时候便提前完成了短停。
这样的操作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宋小林习惯性地带着提前量发射了炮弹,当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的瞬间,这位饱含希望想要通过这场汇报获得留下的机会的上等兵脸色瞬间灰败了。
他知道,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一发价值数万的实弹,被自己打飞了。
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夏承安,又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刘筱云
,宋小林绝望的声音透过送话器传到了车组内每个人的耳畔。
“对不起。”
“宋小林,这不是你的问题。保持冷静,完成这场考核再说别的。”
夏承安第一时间给予这位素来缺乏自信的上等兵适当的开解和鼓励,随即扭头厉声朝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喝道:
“刘筱云,你特么在干什么?”
如果这不是在训练场,而是在模拟室,夏承安绝对会第一时间将刘筱云从驾驶座上拉下来,然后让他好好看看自己刚才的表现。
但现在,他只能让这个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家伙恢复正常状态。
而被突如其来的高分贝的呵斥声叫回神的刘筱云,此时才如梦初醒。
豆大的汗珠从他脸颊滑落。
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了多严重的错误。
口干舌燥的刘筱云很想对宋小林和其他人说句对不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张大了嘴巴,却发现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虽然看不到刘筱云的正面,但夏承安此刻也意识到,自己这位好朋友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暂时压住心头的恼怒,夏承安深吸一口气,朝正对着刘筱云怒目而视的徐振卿微微摇头后,这才轻声说道:
“刘筱云,咱们现在只有四次机会。我希望你能够暂时放下杂念,沉着冷静,把我们先前练习过的配合表现出来。”
“现在,告诉你自己,刚才的失误,是最后一次。”
夏承安不得不这么温和。
他无法保证刘筱云在严厉的批评中会以什么样的心态去应对后续的考核。
“同志们,现在已经容不得我们再犯一丁点错误了。接下来四个靶标,我们只有以最快最准的表现,才不至于拖连队的后腿。”
同样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的夏承安尽可能保证自己呼吸的平稳,但精神却已然高度紧张,双手操控着观瞄系统不断逡巡在四周。
而在观察席上,师团两级的首长们也正如夏承安预料中那样,已然开始对方才他们的表现展开了批评。
“这个203车是怎么搞的?师长,我看直接让他们回来吧。实弹都能脱靶,可见平时训练就不认真。要不是其他车辆的表现确实比刚才那个连的好,我都觉得今天咱们是来看小孩子过家家了。”
高济源放下望远镜,第一时间就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20
3车表现不佳,在他看来完全就是态度问题。
这样的车组就应该被送到后勤单位搞生产,而不是在训练场演练战斗。
毫不留情地批评让赵援朝等一众736团首长们心惊肉跳的同时,也让李福湘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参谋长,对于年轻的新兵,咱们还是要适当给予一些宽容的。不过,实弹射击脱靶,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考核结束以后,让他们在这里待几个月,好好反思一下。”
李福湘的回应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而高济源则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师长认识这辆车里的兵?”
听到高济源好奇地询问,李福湘依旧笑容满面。轻轻点头回应后,边抬起手中的望远镜继续观察二连的表现,边轻声笑道:
“不仅我认识,你也认识。驾驶员,刘筱云,一个挺有意思的后生。车长,夏承安,前段时间跟你打赌赢了的那个。还有个炮手叫徐振卿,这三个人都是今年的新兵。”
能在规模庞大的装甲部队中准确地记住一个车组的成员,可见李福湘对203车组有着超出寻常的关注。
这一点不仅高济源没想到,就连736团的军官们也没想到。
向高济源简单介绍过203车组的人员情况之后,李福湘这才分析道:
“刚才之所以出现那样的情况,很显然是驾驶员过于紧张,没有根据车长的指令操作,导致短停和射击没有同步造成的。”
“不过显然他们已经认识到了错误,你看,这一次射击就干净利落到了极致,想来参谋长你也未必能挑出什么毛病来。”
伴随着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李福湘嘴角的笑意宛如窖藏了数十年的美酒,浓郁到让周遭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受到了感染。
“从他们现在的表现,我就能断定这种新颖的训练方法是有效果的。两秒不到的短停射击,精确度还这么高,这样的水准扔到734团,都能当骨干力量了。”
先是听说整个车组都是由新兵组成,后又看到203车组沉着冷静的补救,高济源心头的怒火倒也渐渐消散,只是对736团这样不合常理的安排依旧有些不满。
如果203车组有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带着,想来刚才也不至于出现那么重大的失误。
一想到这里,这位参谋
长既心疼那枚造价不菲的炮弹,又惋惜自己看好的后辈因此承担不必要的责任。
那个有些书呆子气却偏偏本事不小的大学生,因为这件事情,很有可能跟今年的评奖评优擦肩而过。
如果按照李福湘的安排再到这荒无人烟的训练场待上几个月,那他明年还能抓住进步的机会吗?
想到这里,高济源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就是可惜了这个夏承安,这么好一个苗子,因为驾驶员的失误,就得背上本不应该承受的处分。”
直至此刻才明了高济源心思的李福湘当即朗声大笑起来。
他没想到,一向眼光高得出奇的参谋长,居然会对一个新兵的未来这么关心。
不过想想也是,抛开外界因素不谈,夏承安的表现确实对得起所有对他抱有期待的人。
“要想让他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我们就不能仅仅着眼于外在。他的技战术都相当出色,但他的内在还有待锤炼。”
“什么时候他能明白一名军人应当具备什么样的精神,什么时候,他才有资格成为我们期待的样子。”
这是李福湘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谈及自己对夏承安的期望。
事实上,这也是他从军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一个新兵抱有这么高的期待。
李福湘并不担心自己现在这些话被传扬出去。
或者说,他更希望这些话能够被夏承安听到。
被动地锤炼速度总归有些缓慢,如果夏承安能够主动迎合这种磨砺,那他成长的速度应该会更快一些。
与坦二连的所有人一样,对于优秀的年轻后辈,李福湘这些首长们,同样有种迫切地期望他们成为栋梁的心情。
只是,比起坦二连对夏承安的要求,显然这些首长们为夏承安设立的目标更高,更远,也更艰难。
而这一切,显然夏承安到现在依旧懵懂无知。
虽然他年龄远超其他新兵,虽然他的阅历远比其他人丰富,但所处的环境依旧局限着他的眼界。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二连,只有一分队,只有203车组。
他只想着,用自己最大的努力,将刘筱云犯的错弥补回来,让首长们看到过去一段时间他们所有人的付出和努力,以及那份自己和李爱军亲手炮制的训练法。
他必须要保证,二连的翻身仗不会因为自己车组的失误功亏一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