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当日跟着步兵班在群山间辗转腾挪的战斗意识,高度紧张的精神让夏承安将这座演练场当成了真正的战场。
分秒间你死我活的巨大压力下,连夏承安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对环境的敏锐感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细致。
“榴弹,山脚,步兵集群,1500,短停,放。”
这一次,车组的配合没有让夏承安失望。
伴随着他清晰且急促的声音,徐振卿以极为标准的动作完成了弹药装填,而刘筱云则按捺着心中的愧疚和焦虑,如同最灵敏的机器一样,听从夏承安的口令精确地完成了短停。
巨大的后坐力让车体产生剧烈震颤后的瞬间,刘筱云适时油离配合离开射击位置。
四个人此刻俨然化作这辆浓缩了近二十年最尖端军工科技的产物的一部分,在精妙而细致的配合下,203车组居然成了这一轮射击中速度最快精度最高的。
如果说先前的失误让远在观察席上的首长们大皱眉头的话,那眼下这干净利落的表现,就彻底向他们证明,坦二连如今所具备的真正的水平。
“不错,就要这么打,就该这么打。”
将203车当作观察重点的李福湘当即朗笑着赞叹,随即扭头朝身旁同样面带满意之色的高济源说道:
“参谋长,看到了吧。”
眉眼间遮掩不住的喜色让高济源有些严肃的脸也不由得受到了熏染,刀刻斧削的脸庞上僵硬地露出笑容,回应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虽说这成长的代价确实有点高昂,不过如果他们接下来还能保持这样的水准,对于他们的处分,倒是可以适当减轻一些。”
听高济源这么说,站在二人身后的提心吊胆的赵援朝等人也不免松了一口气。
203车组刚才出现的失误,如果高济源真不打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落在那几个新兵身上的板子可就太重了。
虽然夏承安过去的表现确实不错,但谁又能保证,这个各项表现都极为优异的年轻人,会甘心被车组其他人的错误连累,承受从常人情理来讲不该承受的惩罚?
一旦夏承安产生抵触情绪,这个大家伙都看好的苗子,还值不值得继续培养下去?
赵援朝等人的心思正应了那句“关心则乱”的俗话,因此此刻听到高济源松口,当然高兴还来不及呢。
只是,这种喜悦却并没有维持太久。
“那倒也不必。做得好是该表扬,但犯了错也应该接受惩罚,对于这些年轻人,搞功过相抵的那一套,只会害了他们。”
原本还在为夏承安等人争取机会的李福湘此刻却显得有些刻板。
似乎也明白站在身后的736团的军官们不理解,这位兴致勃勃地看着远方训练场的师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为他们求情,是怕你们矫枉过正。对于那些优秀的新兵,我们可以给予适当的照顾,但不能把他们当宝贝。咱们的官兵,哪一个不是在摔打中成长起来的?”
夏承安不知道他们未来的命运并没有因为刚才的表现产生任何变化,但他知道,车组的气氛因此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穿甲弹,树林,坦克,1300,短停,放。”
同样是一次能赢得满堂彩的射击,虽然这一次的射击速度没有上一次那么快,但如果从靶标出现到炮弹轰碎靶标的时间来看,即便到了真正的战场上,这也算得上一次先敌射击一发命中的高质量攻击。
连续两次完美配合让203车组找回了平时训练的那种默契,因为刘筱云失误产生的隔阂暂时被胜利的喜悦和兴奋压制。
但夏承安知道,这件事情终究需要着手解决。
而时间,就在这场考核结束之后。
十分钟后,坦二连所有车辆回到出发线。
视野受限的二连官兵虽然看到其中一发炮弹打空,却并不知道具体是哪个车组犯的错误,反倒是全程旁观的一连,对203车的失误看得一清二楚。
当封定边跳出车舱准备向出发点的首长们汇报的时候,一连长张荣笑嘻嘻地凑到他身边,幸灾乐祸地朝封定边挤眉弄眼。
“封老二,这下你们可在首长面前露脸了。我还以为这么兴师动众能搞出什么样的成绩,合着纯粹是玩花活啊。新兵被你带成这个样子,我看往后你还是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别净整这些幺蛾子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张荣的心里可一点都没小看二连的意思。
如果203车刚才没有出现那个失误,那二连的表现确实已经全面超出他们一连。
甚至203车后续那四发实弹的表现,放在他们一连都能当尖刀车组了。
正因如此,张荣才会抓住一切时机打击封定边和二连。因为他很清楚,在射击训练上,一向被他们甩在身后的二连,
已经追上甚至全面超越了他们。
如果放任二连将这份新鲜的训练法的好处全都揽在他们怀里,那一连尖刀连的地位将彻底不保。
所以,即便当小人,他也要为一连奋起直追争取机会和时间。
哪怕,当着首长的面给封定边上眼药,让本就不和睦的战友关系更加恶劣。
被张荣这么奚落,封定边心里不由得燃起熊熊怒火。
凌厉的目光瞬间锁定203车组,而作为车长的夏承安显然被当成了最核心的目标。
若非还要向首长汇报考核情况,只怕下一秒封定边便会将怒火倾泻到夏承安头上。
对此,夏承安除了苦笑,没有任何应对的办法。
车长不仅仅是一个战位,同样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当封定边和梁红兵推着自己走上这个战位的时候,也将刘筱云、徐振卿和宋小林这三个人的一切都交到了自己手里。
刘筱云出现失误,说到底还是他的日常工作没有做好,没有及时处理好刘筱云身上存在的问题。哪怕,从他成为代理车长的那一天开始,他拢共在二连待的时间也就俩月不到。
而在封定边愤怒的目光之后,是其他老兵们神色不一的注视。
他们或是气恼,或是失望,或是质疑,或是叹息。
这些眼神落在此刻的203车组四人身上,宛如一柄柄透明的利刃,狠狠戳在他们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看到了吧,我们都被你害死了。”
徐振卿敏感的神经此刻绷不住,矛头直接对着已然低着头逃避审视的刘筱云,低沉的抱怨让刘筱云脸色变得越发苍白。
这次他的失误太大了,大到无法辩驳,大到无可饶恕。
那些来到部队后自己遭受的奚落和嘲笑此刻历历在目,刘筱云忽然开始怀疑,最近一段时间自己所谓的进步,到底是真实的存在,还是那颗不安分的内心的幻梦。
为什么总是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
刘筱云想用泪水洗刷自己的愤怒和痛苦,可是他不敢哭。
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
犯错误之后用泪水应对批评,这是坦二连的老兵们最看不起的模样。
“我错了。”
刘筱云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弥补自己的错误,更担心因为刚才的失误,让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打翻身仗机会的坦二连被正在观察席上的首长们拉入黑
名单。
而在出发点的另一边,怀着复杂的心情的封定边,此刻正焦躁地等待着首长们的到来。
如果203车没有出问题,封定边完全可以嬉皮笑脸迎接正从观察席上下来的首长们,顺便死皮赖脸将更多试点项目留在二连。
可是,一发打飞的炮弹,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不仅如此,封定边甚至可以想象团长那张黑成锅底的脸,以及政委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孔下激荡的暗涌。
除此以外,师长和参谋长怎么看待这个情况?
他们会不会因为这个问题,彻底否定二连半年来的成绩?
改变命运的机会就摆在面前,可原本能由自己决定的结果,此刻却硬是由不得自己,憋屈,窝火,气恼,愤怒,如果此时此地只有二连,封定边觉得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朝夏承安狠狠来上一脚。
只是,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气恼之后,就是深深的绝望和失落。
六变升级训练法,出自夏承安之手,也毁自夏承安之手。
他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该如何处置这个大学生,但说真心话,他真不想再看到203车组的那几头笨得跟猪一样的家伙在自己面前晃悠。
喘着粗气的封定边没发现,在他出神的时候,李福湘等人已然慢慢走到了他的面前。
一个师,从机关到基层加起来数千人,李福湘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但每个团总有那么几个特殊的官兵,能在他的脑海中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在736团,刘筱云算一个,夏承安算一个,而封定边,同样也算一个。
封定边在师部出名同样是因为他的脸皮,逮着任何上级都敢哭穷,好几次让师部下来检查工作的上级哭笑不得。虽说这样的表现让不少人对封定边颇有微词,但李福湘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连队,确实因为封定边的厚脸皮,得到了不少实实在在的好处。
也正因如此,封定边在他的印象中是一个极为机灵的年轻军官。
但今天,这位上尉身上的机灵劲却消失不见,走近看来,居然还有几分木讷。
因为什么,李福湘当然心知肚明。
看着自己一行人都快走到面前封定边还在出神,紧跟在李福湘和高济源身后的赵援朝忍不住皱起眉头。
刚才二连打空的那发炮弹本来就让他们心有芥蒂,这会儿封定边又是这副模样,要是惹得师部首长们更加不快
,稍后莫说坦二连,便是736团都得跟着吃挂落。
“封定边,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向首长汇报你们的考核情况。”
伴随着赵援朝的催促,醒过神来的封定边心跳都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稳定心神的他急忙挺起胸膛,抬手向面前的军官们敬礼后,声音中透露着几分心虚道:
“报告首长,坦二连考核完毕。除203车外,其他车辆均以优异的成绩完成考核。对于203车的失误,作为连长,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首长们想要怎么处罚我,我都接受。”
虽然心里压根就没停止过对夏承安四人地暗骂,但在李福湘等人面前,封定边却依旧体现出他作为连长应有的担当。
将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意味着他这个连长也有可能因此干不长久。
但封定边却依旧没有将罪魁祸首推出来的意思,反而更加真诚地朝李福湘等人检讨道:
“在新兵的培养方案上,我违背了上级首长的意见,私自把新兵集中到一个车组。虽然没有标新立异的意图,但事实上却犯了这样的错误,让二连这个成熟的战斗集体中出现了一个不成熟的车组。”
“203车组的乘员们确实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但我还是希望各位首长能够给他们改过的机会。”
听到封定边大有跟首长们讨价还价的意思,一直没有作声的政委丁志高忽然厉声呵斥道:
“封定边,注意你的身份,现在你没有资格跟首长们讨价还价。对于你和203车组的处分,稍后团部会在师首长的指导下进行细致的讨论,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
丁志高的一番话,瞬间让封定边哑口无言。
待他完全无话可说的时候,丁志高这才凑到李福湘和高济源身边,看了看翘首以盼的一连,又看了看垂头丧气的二连,而后小声说道:
“首长,今天这场考核意义重大,过程虽然有些瑕疵,但结果大致上还是好的。我想请各位首长为咱们的官兵们讲两句,给他们加加油打打气,争取来年训练的时候能多出一把力气,多出几分成绩。”
李福湘看了一眼封定边,又扭头看了一眼丁志高,到底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笑着点头答应了这个并不算过分的请求。
他哪能看不出来,这位看似说话不近人情的政委,恰恰护犊子一样护着封定边和他的二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