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湘只是简单说了两句，便与高济源等一众师部的首长们匆匆离开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多看刘筱云和夏承安一眼。

没有人知道这位师长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是随着他的离开，坦二连自不量力挑战一连的地位，却因为几个新兵在师首长面前狠狠出了洋相的消息不胫而走。

736团，人人都在笑话二连。

而在坦二连连部，封定边正唾沫星子横飞地痛骂着夏承安。

考核当中203车到底出现了什么失误，早在讲评之前封定边就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不过，哪怕问题的主要责任在刘筱云，封定边要收拾的人也只有夏承安一个人。

“几十号人辛辛苦苦小半年的成果，就因为你的兵紧张全都泡了汤。夏承安，你这个车长还能不能干了？”

关于203车组和他的处理意见，团部现在正在研究。

而后续其他科目的升级训练法能不能在坦二连试点，封定边觉得大概率也没什么指望。

那种快要爬上山巅却一瞬间跌落深谷的巨大的失落感，让封定边恨不得照着那粉皮墙重重来上两拳。

他知道，此时三个分队的宿舍肯定都沉浸在一种极为压抑且郁闷的气氛当中。

他也知道，因为今天的事情，很多人开始对夏承安未来的道路产生了怀疑。

如果他只是坦二连的普通一兵，他会毫不犹豫地加入这个怀疑的队伍当中。可偏偏他是连长，是这一切决定的制定者和决策者。他清楚地知道夏承安的价值，更知道一名合格的指挥员成长路上肯定少不了犯错。

他不能把夏承安一棍子打死。

他还得继续保护夏承安能够顺利走下去。

好在，这个让他焦头烂额至此的兵到目前为止的表现，还没让他彻底失望。

站在封定边对面的夏承安，并没有像刘筱云那样失魂落魄，也没有像宋小林那样怅然若失，更没有像徐振卿那样歇斯底里。

他很清楚，这件事情必须有人要承担责任，而最需要承担责任的那个人，恰好就是自己。

这一路走来，都是别人在照顾他。

太过顺利的路途让他与其他同年的战友拉开了很大的距离，也让他的潜意识中与这些战友们划开了界限。

他被动地接受了很多关心，却压根没想着主动去关心别人。无论对刘筱云的疏导还是对徐振卿的劝解，都是他们身上

的问题暴露到明眼人都能看清楚的时候，他才有所触动。

极为客观地说，他对自己的战友和朋友，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热情。

恰好相反，表面的热情背后，真实地隐藏着他内心的冷漠。

以前所有人的着眼点都落在他军事技能的进步上，因为各种任务和学习，大量的外出掩盖了这份真相。因此敏锐如梁红兵，也只是觉得他身上有股子傲气。

但如今真正回想起来，这份傲气的实质，不正是没有真正融入集体的表现吗？

“连长，我错了。”

反思到这里，夏承安抬头认真地看着封定边，脸上写满了诚恳。

“车长我必须要继续干下去，而且还必须要当刘筱云他们三个人的车长。虽然不知道宋小林能不能留下来，但我还是希望，在他离开的前一秒，我能真正尽到车长的责任。”

突如其来煽情的话让封定边不由得愣住了。

他确实没想到夏承安的回答会这么坚定，不过下一秒他就立刻继续破口大骂起来：

“你早特么干嘛去了？老子要的不是马后炮，不是事后诸葛亮。但凡我知道你们车组要掉链子，我就该把你们塞炊事班帮厨，让那几个抡大勺的家伙上。”

“算逑，现在跟你个混球东西说话简直就是白费唾沫。团部的处理意见没下来之前，你们几块废料就给我待在宿舍检讨反思。”

这样的处理方式显然没在连务会上讨论过，但站在封定边不远处的梁红兵同样没有出言反对。

这次203车组捅出来的娄子太大了，大到任何想要庇护他们的手段都会犯众怒。

如果不是有条令条例存在，刘筱云首当其冲会被连里的老兵们轮番教训。让他们待在宿舍做检讨，正好让其他人眼不见心不烦。

很快，梁红兵便知道，封定边擅自做的决定，对这四个年轻的战士而言，是何等的宽容。

让夏承安离开连部后，封定边与梁红兵便硬着头皮赶往了团部。

无论出于对师首长的尊重，还是出于对实弹训练的重视，又或者出于对那些尚未有定论的训练方法的试点，一场团部扩大会议显然势在必行。

不过首当其冲的，还是对203车组的处理意见的讨论。

封定边和梁红兵当然少不了被团首长们狠狠地批评一通。

基层工作就是这样，表扬层层减量，批评层层加码。不过以往都

是从上往下压，如今为了照顾203车组新兵们的情绪，封定边这边倒是放弃了加码的打算，而他和梁红兵就成了直接面对最大压力的那一层。

当着全团几十位连长指导员的面，赵援朝和丁志高轮番对今天二连暴露出的问题进行了针对性的批评。

虽然首长们讲话非常文明，不似封定边自己骂夏承安那样粗口频出唾沫横飞，但在这样的场合下，越温和的批评，越让二人觉得难受。

自从二人接掌二连以来，他们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全团的指挥员们面前丢过脸。

如果有得选，他们宁愿伸出脖子让丁志高和赵援朝两人在他们脸上狠狠扇几巴掌。

这种想法尤其在张荣等巴不得二连被打落凡尘的连长指导员幸灾乐祸地朝他们露出笑容的时候最为强烈。

只是，这样的想法终究是一种奢望，他们还是不得不接受了足足半个小时的批评之后，才让会议进入下一个流程——关于203车组的处理意见。

如果今天没有李福湘等人在场，这件事情也用不着放到团部会议上讨论。

但早在观察席上李福湘就已经表达了清楚的态度，赵援朝与丁志高再怎么想护犊子，也照样不敢惹师长和参谋长这两位再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203车今天犯这么大的错误，可见平时车组上下思想学习不够，没有把练为战的精神融入日常生活训练当中。根据师首长的指示，我们要给予一定的宽容，不能把他们一棍子打死。”

“因此，团里可以让他们继续留在现在的车组。但是，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下去。要把他们送到最艰苦的地方，让他们的思想和意志得到充分的锤炼。只有这样，才能对连队负责，对他们自己负责。”

赵援朝斩钉截铁的声音让封定边和梁红兵不由得对视一眼。

两人的眼眸中都是惊慌的神色。

他们不知道赵援朝口中所谓的最艰苦的地方是哪里，但可以肯定的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也许夏承安四人将不得不脱离连队，暂停训练，到一些环境恶劣条件简陋的地方。

这样的处理方式，真的会被他们接受吗？

即便夏承安四人接受这样的处分，那处分的时间如果特别长，三个新兵的技战术水平真的不会跟大部队脱节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对二连来说，损失可就真的太大了。

封定边很想立刻向团首长陈述自己的忧虑，但看懂他心思的梁红兵却微微摇头示意。

而在两人眼神交流的瞬间，政委丁志高接过了赵援朝的话茬。

“基于这样的前提，我提出的处理意见是，从现在开始到明年春季开训之前，让他们集体去看守射击训练场。”

“认识错误的第一步，就是要客观地面对错误。在射击训练场，他们会有大量的时间实地复盘今天他们犯错的全过程，同时也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浪费何止是一发炮弹那么简单。”

“梁红兵，回去之后，你要主动找这几名战士开展思想教育工作。训练场上都能掉链子，真到了战场上，还不得尿裤子？现在不处理你们两个，不是因为团长骂了你们，而是要算你们的后账。”

“要是再过些时日你的兵还没改善，那你们的连长指导员也就该干到头了。”

与封定边训斥夏承安不同，丁志高这次真不是在开玩笑。

他努力在李福湘面前唱白脸，为的就是将处理这件事情的决定权留在团里。这样一来他可以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手底下的官兵，不至于因为上级首长一时间的好恶影响他们的前途。

但保护不是包庇，如果封定边和梁红兵连善后都搞不好的话，那他这个政委也照样不会心慈手软。

见梁红兵面色严肃起身应承，丁志高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这才抬手轻轻敲打桌面，让那些幸灾乐祸的军官们收敛起他们的小心思。

“你们其他人也别高兴的太早。”

“二连只是个别新兵出了问题，你们是全连上下都出了问题。尤其是你，张荣，我不知道你嘴巴咧那么开在高兴什么，但我要说的是，今天你们一连的表现，不足以让你笑得这么灿烂。”

作为对照组，李福湘在讲评的时候确实给予了他们相当高的评价。

但这并不代表一连在这场考核中占了上风。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如果让眼下的一连和二连搞一次对抗演练，一连这把往日的尖刀想要全歼二连，自身也会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甚至最后大概率会两败俱伤。

这样的分析说出来可能在场的军官们没几个愿意相信的，但这并非丁志高一个人作出的结论。

因为，这是团长赵援朝说出来的原话。

736团这九个坦克连都是什么样的水平，赵援朝最是清楚。能让

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显然二连短时间内成长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其他连队加起来的总和。

六变升级训练法，对射击训练而言必然是有明显效果的。

因此，团里必然要大力推广这种训练法，以及作训科举一反三研究出的其他新式训练方法。

如果不能在这里将一连骨子里的骄傲打压下去，丁志高可不觉得后续的推广工作能有多顺利。

扭头朝赵援朝眨了眨眼睛，这对共事多年的搭档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让赵援朝重新掌握了话语权：

“政委说的，正是我想说的。张荣，要不是下半年我亲自去一连检查指导过工作，我都以为你带着你的兵在成天睡大觉。”

丁志高的批评张荣可能还觉得不以为然，毕竟这位政委长时间待在机关，在他们这些基层连长眼里，政委对军事的了解仅限于教材。

但赵援朝这么说，就真的让张荣坐不住了。

就这两句话，差点没指着他的鼻子说一连这半年是在吃干饭了。

这样的批评，莫说张荣接掌一连一来，就算一连连长往前数三届，或许这都是头一遭。

如果不能洗脱这样的指责，将来他张荣在连史上，可能真就成那个千古罪人了。

战战兢兢地站起身的张荣尽可能收起自己的笑脸，而后摆出虚心的模样，静静等候赵援朝的批评。

但他显然不会想到，接下来他将迎接的，是一场比封定边和梁红兵承受的还要猛烈的狂风暴雨。

“你以为师首长没说一连什么，就觉得你们没问题了？出发信号刚下达，你的人就把车开得脱了节。从靶标出现到瞄准射击，一个个慢得跟乌龟一样，就你们这速度，面对那些高精尖的坦克，人家两轮炮弹都砸你头上了……”

历数一连在考核中出现的所有问题，赵援朝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总结道：

“所以，二连的新方法推广到全团势在必行。我不想明年再看到你们一个个盲目自信却空无实力的丑陋模样，除了射击之外，作训科依样画葫芦设计的驾驶、通信等科目的升级训练法，明年也会下发到各连。”

“我希望，大家能集思广益，在实践中找到一条切实可行的，全方位提升我团实战能力的训练方法。”

赵援朝大手一挥，眼神中充满了干劲。

坦二连今天的表现，同样让他看到了736团打翻身仗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