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部,封定边的脸色与天色交相辉映,让整座房间都笼罩在一种沉闷阴郁的气氛中。
梁红兵不得不揭开罩着炉膛的铁扣,让火光将气氛和气温一道回暖。
而在他们面前,团部派遣来送达处理文书的公务班战士正尴尬而局促地站着,完全不敢露出一点在机关熏陶的优越感。
虽然早就有所准备,但对203车组的处理意见这么快就下达,封定边心里多少还是产生了一些负面的情绪。
虽说同样不想再看到那个小混球,但说破大天,夏承安四人也是自己手底下的兵。
哪怕他们关键时刻掉链子,很有可能影响坦二连踏上发展的快车道,但真的要将他们扔到训练场,封定边还是有些不太情愿。
训练场值班室是什么地方,封定边再清楚不过。
那是除了后勤农场和驻训场之外又一个孬兵的天堂。
在没有连队前去训练的漫长冬季,每天只需要照例在规定时间向团部作战值班室汇报情况,其他时间几乎没有什么约束。
在那里,如果愿意,部队的纪律会形同虚设。
在那里,再好的兵天长日久之下也会变成废材。
封定边想过无数种惩罚203车组的办法,却唯独没想到团部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不敢确定首长们是不是对夏承安这家伙失去了信心,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坦二连的发展在这里断代。
“狗日的。”
一句也不知道针对谁的粗xx出,封定边将手中的文件狠狠拍在办公桌上,让覆盖桌面的玻璃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颤抖,而封定边则浑然不顾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形象,径自拨通了团部的电话。
伴随着赵援朝疲惫的声音从话筒中响起,封定边也收起了他的愤怒,转而换上一副谦卑的面容。
“团长,是我,封定边。”
“是这样,本来我是想让203车组那群混球去后勤养猪的,怎么团里把他们安排到训练场值班了?这么搞,明年是不是我们连能多分几个新兵?”
如何通过迂回的方式跟团部首长讨价还价,这一套封定边可再熟悉不过了。
心里快速盘算着怎么让团长收回成命的封定边话音中却透露着不满,似乎对于夏承安四人现在的处分还是觉得有些太轻。
伴随着赵援朝不容置疑地拒绝,封定边刻意发出一声尖叫,随即越发不满地抱怨道:
“开春
还得送回来?那我还不如要俩新兵呢。就这几位祖宗,我在连里看着都这球样。送到训练场值班,一个冬天过去,他们还有兵样吗?团长,您是不是对我和二连有什么意见?生怕我们没被折腾够啊?”
没人看到封定边眼中的狡黠和精明。
虽说203车组确实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但无论徐振卿还是夏承安,都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就这样白白耽误了,放在任何一个负责任的连长身上,都会感觉异常心疼。
然而,这番表演注定会是无用功。
封定边不知道,对于203车组的处理决定并非团部的意思。
“封定边,我告诉你,别在这跟我扮可怜。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那几个兵的处理意见是团部开会决定的,你找谁都没用。”
“而且,不要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底下的兵犯错误,你这个连长难辞其咎,还有脸在这给我挑三拣四。从现在开始,你也给我好好深刻反省。要是往后二连的兵还是这个样子,你这个连长先去后勤养猪吧。”
赵援朝一通训斥后便挂断了电话,徒留封定边握着话筒,久久心绪难以平复。
从前去团部开会的那天开始,自己挨收拾这事就一直没停。
只是,团长态度这么坚决,封定边也不由得为夏承安的未来感到担忧。
如果上了团首长的黑名单,夏承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照样不可能被留下来。
这样的好苗子,抛开前期二连和他付出的期待和培养不说,封定边照样会觉得惋惜。
毕竟,就算夏承安对车组的管理能力有所欠缺,但如果把他放到修理连或者单纯承担驾驶或射击的任务,他依旧能够成为连队的中流砥柱。
可是,为什么就留不住呢?
封定边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眼下的情况已经容不得他继续深思下去。
无可奈何地放下电话,朝搭档投去一个失望的眼神,封定边这才扭头看向身形有些晃动的通信兵。
“行了,通知我们已经收到了。回去告诉首长,我们会立即执行团部的命令,绝对不打一点折扣。”
目送通信兵离开连部,封定边这才露出遗憾的神色。
双手在衣服和裤子口袋里摸了一圈,发现空空如也的封定边一扭头,便发现梁红兵依旧站在他身边,抬起的手中夹着两根烟,正是要递给自己一
支的意思。
封定边没有客气,从对方手中接过烟卷,将过滤嘴塞进嘴里,抬起双手护着梁红兵手中冒出橘黄色火苗的打火机,身体凑过去将烟卷点燃后美美地吸了一口,这才在吐出的烟雾中眯着挂着浓厚眼袋的双眼,似是慨叹,又似陈述:
“球用没有!”
说罢之后,便自顾自地抽起烟来,似乎再也不愿意说什么。
同样吞云吐雾的梁红兵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只是这么抽着烟,似乎从口中吐出的道道白练中,有他们想说的一切。
直到一地烟头落下,封定边这才缓缓开口。
“老梁,咱们分别找他们说两句吧。”
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封定边苦笑着朝自己的搭档说道:
“明明是这几个混球犯了事,反倒要老子替他们提心吊胆。你说这算什么事?”
知道封定边并不是在抱怨,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排解心中的郁闷,梁红兵当即轻笑着摇头:
“咱们当连长指导员,不就是干这个的。再说了,为下边的战士扛雷也算咱二连的老传统了。当年老连长不就为你封定边扛过雷么,也没听说当时他抱怨过。”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而后正式开始了他们的工作。
从宋小林被文书叫到连部的时候,夏承安三人就知道,上级对于他们车组的处理意见下来了。
并没有惴惴不安,相反,无论刘筱云还是夏承安,又或者是徐振卿,内心都难得的平静如水。
事实上,当最开始互相推诿抱怨过后,几人就深刻地意识到,无论连里给他们什么样的处分,他们都算罪有应得。
虽说自从前年加入世贸组织后,国家经济因对外贸易获得了一定的发展,但整体上国民经济水平提高还不明显。
一发炮弹好几万,像夏承安和徐振卿他们两人的家庭,这笔钱需要阖家之力,一年多甚至两年才能挣得出来。这么严重地浪费国家资产,如果不从严从重处罚,夏承安几人都觉得说不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徐振卿甚至悲观地想到会被部队退兵。
好几天的忐忑不安,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了结。不知为什么,夏承安忽然觉得,也许,被退兵反而会让自己觉得更轻松一些。
宋小林离开后差不多十来分钟,文书便匆匆赶来,将徐振卿也叫了出去。
没看到宋小林回到的影子,徐振卿似乎开始有些慌了
。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夏承安看得很清楚,这个一直将在部队发展视为人生追求的青年,双手似乎在不住地颤抖。
夏承安知道,这一刻,他怕了。
他怕自己真的被退兵处理,那样的话,他就不得不回到那个他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家。回到家之后,他的人生便会与其他早早辍学的同龄人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地里刨食。
如果自己足够努力,或许能凭自己的能力娶个媳妇。
可是,想好的要让母亲和妹妹过上好日子的梦想呢?
徐振卿一直不愿意屈从于所谓的命运,可这一瞬间,他似乎有些绝望地想要接受那狗日的命运。
看着暗红的门扇慢慢隔开的那道身影,夏承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又扭头看了刘筱云一眼。
这个往日活泼得像只猴子的好朋友,正如这几日一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地面对着昏沉沉的窗外。
他依旧在自责,依旧在后悔。
这些于事无补的情绪似乎能让他觉得好受一些。
但夏承安同样知道,在这些情绪中陷得越深,就越不容易真正地面对现实。
他劝过,开解过,可是,并没有效果。
从刘筱云和徐振卿冰释前嫌的那一刻开始,这个心思单纯的京城小伙就将徐振卿的事情当成了自己的事情。
他同样期待徐振卿能够在这里走得更远,能够在这里完成对人生的蜕变。
可是,明明计划好了一切,却偏偏因为自己的原因,让梦想成为泡影。
他好几次想冲到连部,去找封定边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可后悔并没有彻底冲垮他的理智,他很清楚,逞英雄充好汉,只会让连队对他们的印象更差。
他不能一错再错,却偏偏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去弥补。
深感无力的刘筱云痛苦地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又找到了当初那种犯错后逃避一切的感觉。
直到,他浑浑噩噩地被文书带到连部。
刘筱云没有看到,在前去连部的路上,已经离开差不多大半个小时的宋小林正哭泣着走回宿舍,他更不会看到,另一道身影,同样抹着眼泪,往指导员宿舍的方向缓缓走去。
直到走进连部,骤然变化的气温才让他回过神。
“连长,我……”
刘筱云想认错道歉,但抬手敬礼朝封定边说了一句敬语,话音
便哽咽在喉中无法继续。
他知道他错了,可是,苍白无力的道歉如果有用的话,他早就该来这里说上一箩筐。
封定边没有说话,而是径直冲到刘筱云面前,抬脚便在这个又要泪洒当场的年轻战士屁股上狠狠来了一脚。
“今天你要是在我这洒尿水,你就给我滚出去。我封定边手底下没有软骨头,就算犯了错,也要挺直了胸膛认错认罚。娘们唧唧的玩意,哪来的给我滚哪里去。”
眼泪,是软弱的象征。
封定边更希望这四个他口中的混球能铁骨铮铮一些,至少,也能让他在宣布处理意见的时候,心里能够好受一点。
刘筱云的身体不由自主向左侧倾斜了一下,但到底还是没有一个趔趄倒过去。
略微硬朗的体格总算让封定边对这个孬兵有了一丝丝好感。
“接团部通知,明年开春之前,你要去训练场值班室守着。这个处理结果,你有没有意见?”
例行的通知让刘筱云有些错愕,他不知道这样的处理是对他一个人,还是对他们所有人。因此,收回哭腔的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而后认真地追问道:
“连长,徐振卿他们呢?”
本以为刘筱云会默默接受结果,不想这个以前看见自己跟老鼠见着猫一样的家伙居然会主动开口关心其他战友,封定边有些意外的同时,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严肃。
“你以为你们几个混球谁能跑得了?”
看到刘筱云居然松了一口气,封定边当即没好气地怒斥道:
“团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明天还要把你们送回来。刘筱云,我提前跟你打声招呼,我不管训练场值班室条件多差,明年回来的时候你的训练水平要是还跟现在一球样,老子豁出去也要把你送走。”
203车组四个人里头,就刘筱云对训练的态度属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那种。
在连里有人看着尚且如此,往后他一个人待在训练场,岂不是更加松懈?
封定边摸不准上级首长们的脉,因此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尽可能用恫吓的手段让刘筱云保持一定的自觉了。
他可不相信刘筱云会因为这件事情有什么重大的改变。
李爱军可没少跟他说,这小子就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主。想要让他从错误中吸取教训改过自新,难度绝对不比他现在去团部争取其他训练方法试点的成功率高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