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纸人，被创造出来后，我有了自己的意识，一片混沌之中，我听到了许许多多不同的声音。

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我想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可是不论我怎么努力，眼前始终是一片混沌，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终于有一天，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清晨的第一束阳光透过木窗，打在我的身上，一片光亮，我可以看清楚了。

一个女子，把我拿在手上，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用来形容她都不为过。

她温柔，美丽，可眼中总是有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到我的身上，我想伸手触摸她，想唤她，“主人。”

可是我做不到。

后来我和许许多多同伴，还有主人一起来到曾经的闹市，看着身边同伴一个又一个被买走，我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也会离开主人，来到新的家里。

可我并不想离开，我想陪在主人身边。

在黑漆漆的夜里，陪着主人，她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那么孤独，她会在屋里，在一盏小小的灯微弱的光亮下，拿着剪刀，灵巧的手指，轻巧地剪出无数灵动的图案。

春去秋来，一个又一个同伴被创造出来，又离我们而去，只有我，一直呆在主人的身边。

有时我发呆时也会想，为什么只有我没有被选走，是我太丑了嘛？

主人那么漂亮，我如果真的很丑，她会不会不喜欢我。

“你很好，只是我想你陪在我的身边。”

她突然出声，我很惊喜，原来主人她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只可惜，我没有像其他同族的纸妖一样修行，始终无法化形，可无法像人一般开口说话。

不过主人可以听到自己的心声，这便很好了。

修行化形势必要离开主人，如果离开，黑漆漆的夜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我舍不得。

可是，一场暴行，改变了我的想法。

那天窗外下着倾盆大雨，屋内主人点了油灯，一如往日，坐在床边剪纸。

窗外哗哗啦啦的雨声并没有打破屋内的祥和宁静。

扑通！

门被踹开，凉风顺着敞开的大门灌进屋内，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阵风，从床上刮到地上的角落里。

来人正是之前我见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看清过模样的男人，即使没有看清她的样貌，我依旧可以认出他。

他的身上总是缠绕着一股浓重的酒气，闻了就让人平白地恶心。

以往他回到家，主人就会把我放到妆奁中，直到这个男人离开，才会小心翼翼地将我拿出来。

每次从妆奁中出来，尽管主人极力掩饰，我还是发现她的脸上和裸露出的雪白的脖颈处，总是带着些青紫的痕迹。

我着急地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总是闭口不言，默默地流着泪，我不知所措，便闭口不再问，也许这样主人就不会这么伤心了。

这次主人还没来得及将我藏好，男人就急步走了进来，他脚步踉踉跄跄，身上长年累月的酒气格外明显。

雨水从他身上滴落，一滴一滴都沾湿了地板。

也像是一声一声敲打在主人的心上，她瞬间僵住了，浑身颤抖，剪刀从手中，滑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屋内，响声格外明显。

男人走近床边，拿起烛台，胡乱往床上砸去，蜡烛滚落在地上，慢慢地滚到我的身边，便不再动了，一滴一滴蜡水滴在地上和我的身上。

主人的啜泣声，求饶声，喊叫声，充斥着整个屋子。

我想，我想做些什么，可我只是一个纸人，我什么都做不了。

恨意如洪水般涌入我整个心脏。

一整夜。

雨停了，男人离开了，屋内鸦雀无声。

我意识涣散，只觉得身上格外的疼，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受到一双轻柔的手，将我小心翼翼地托在怀里，我努力地睁开眼，可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看不清。

只有一片黑色，白色，红色。

主人是不是受伤了？

我心急如焚，感受到一滴水落到身上。

我知道，主人她，又哭了。

我多想抱着她，安慰她，我多想告诉她，我没事，不要担心我。

可这次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彻底失去意识后，再次醒来，我在一片丛林之中，入眼的是一棵棵高大无比的树木，这视角，显得我格外弱小，像是地上一个爬行的蚂蚁。

在我身边的是许许多多的同族，她们有的已经化形，其中也有许多和我一样没有化形的。

只是，我应该是其中最惨的一个，身受重伤，修炼格外的慢。

不知道主人如何将我送到此处，可我想她一定很担心我，她一个平日里几乎足不出户的弱女子，将我送至此处，一定吃了不少苦。

于是我拼命修炼，想要化形，这样就可以快点儿见到主人保护主人了。

至于那个人，我一定会杀了他，这样主人就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也能永远和我在一起了。

我心急如焚，无数个日日夜夜，修炼时，心里想的都是快些，再快些，这样就可以快点儿见到主人了。

可惜造化弄人，天不随人愿，操之过急，我在修炼时心神不稳，族长说，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走火入魔的。

族长禁止我再继续修炼。

可我等不起，于是我想办法离开了，我又被带回了小镇旁的树林之中。

此后我更加努力地修炼，不分日夜，走火入魔吗？我已经不在乎了。

终于又是一个雨夜，我化形成功了。

我迫不及待地回到家，找到了主人，从屋外隐约可以看到屋内微弱的光芒。

我轻轻推开了门，进屋关上了门，站在屋里，一动不动。

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主人已经倚在窗边，睡着了。

直到身上的水珠全部落下，我才蹑手蹑脚地走向主人。

灯光下，她安然入睡，只是眉头紧皱，双手紧握，指甲扎进肉里，冒出些许血珠。

她睡得并不安稳。

我将她的手掰开，看着灯愣了愣神。

家中并不富裕，主人从来不会忘了灭灯，怎么今日？

我灭了灯后，坐在地上，趴在床上，夜色浓重，寒气逼人，可我的心此刻格外的暖。

后来我才知道，自我走后，每到夜里那盏灯一直亮着，主人一直在等，即使没有任何音讯，可她一直在等我回来。

她知道，我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