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东西,护士进来收了托盘,又给隆美尔量了体温和血压,他的声音一切正常,这位沙漠之狐的身体还是十分硬朗的。
毕竟,上了年纪的法拉利还是法拉利。
等护士给隆美尔检查完身体,重新挂上点滴后离开,瓦列里也重新坐下。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隆美尔看着他:“谢谢您。”
瓦列里点了点头。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隆美尔开口打破了寂静。
“瓦列里将军,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问。”
隆美尔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您怎么看待这场战争?我是说,在您心里,它到底是什么?”
瓦列里沉默了几秒。
这是一个很重的问题。
他想了想,然后说:
“我之前跟古德里安说,战争会以f主义的失败而结束,这是毫无疑问的。代价是巨大的,但结局已经注定。”
瓦列里随后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战争快点结束,让我们付出的代价能够小一些。”
“但这不是全部。”
“还有呢?”
瓦列里捧起茶杯看着窗外,虽然窗帘遮住了阳光,但他似乎能透过那层布,看到外面的世界。
“战争是一场灾难。”瓦列里轻声说:“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德国人在战争中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苏联人也是,波澜人也是。每一个参战国,每一个家庭,都在流血。”
他回过头,看着隆美尔。
“冒昧的问一下,隆美尔元帅,您失去过什么吗?”
隆美尔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我的副官,跟了我三年,在阿拉曼被炸死了。我的司机,从1940年就跟着我,在托布鲁克被地雷炸断了腿,后来感染,死了。我的……”隆美尔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太多人了。我记不清了。”
瓦列里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当一个倾听者。
隆美尔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所以您问我怎么看待这场战争?我觉得,它是一场巨大的浪费。浪费生命,浪费青春,浪费一切美好的东西。”
瓦列里点了点头。
“我同意。”
两人随后又聊了一会儿,瓦列里重新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如果方便的话,您能和我说说您的家人吗?”
隆美尔闻言愣了一下。
“家人?”
“对。”瓦列里看着他,语气略带一丝调侃:“您妻子,您儿子,我听说您和您妻子和儿子的感情很好,是个顾家的好男人。”
隆美尔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是瓦列里看到他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容。
“露西……我妻子叫露西,我们是1935年结婚的。”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她是个很好的人。温柔,善良,从不对我发脾气。我常年在外打仗,她一个人在家里等我。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给她写信。她也会给我写,告诉我家里的事情,告诉我曼弗雷德又调皮了,告诉我她又种了什么花……”
他似乎是找到了某种话题一样,源源不断的说道:
“她喜欢种花。我们家门口有一个小花园,她种满了玫瑰和郁金香。每次我回家,她都会摘一束放在我的书房里。说那样我能工作得更开心。”
瓦列里静静地听着。
“曼弗雷德……我儿子,小时候很调皮。有一次爬到树上摘果子,摔下来,胳膊骨折了。我和露西吓坏了,他自己倒是一点事没有,还笑我们大惊小怪。”隆美尔的声音依旧满是温柔:“他太调皮了,就像个小捣蛋鬼一样,在家里上蹿下跳的,一年前我回到德国时,他已经成了一个小男子汉…”
“还有我与前女友的女儿,格特露德,现在也变成了一个大美人……”(露西知道隆美尔和前女友有个女儿,但她从未追究过,隆美尔和露西两人的感情特别的好。)
隆美尔源源不断的说着,瓦列里倾听着,偶尔附和一句。
时间就这样缓缓的流淌着……过去了两个小时
“谢谢…瓦列里将…同……同志。”隆美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改口说道:“谢谢您能听我说这么多。”
“没关系,隆美尔同志,有些事,说出来会好一些。”瓦列里笑着道,冲他眨了眨眼睛。
隆美尔看着他,没忍住,脸上不自觉挂起一抹笑意,眼里依旧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您……您是个很奇怪的人,瓦列里将军。”
“怎么说?”
“您是敌人,是胜利者,是我的俘虏我的……但和您聊天,我感觉不到敌意。就像和一个老朋友聊天一样。”
瓦列里笑了笑。
“也许我们真的是老朋友。”他说道:“只是相见得太晚了。”
随后两人又简单聊了一会儿,瓦列里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两人已经聊了快三个小时,他还有事情要处理,不能耽误太多时间了。
他站起来。
“快到中午了,跟您聊了这么久,我很开心,隆美尔同志,您可以好好休息会儿,等会还会有护士给您送饭的,她会在旁边帮您扶着小餐桌的,不用担心。”
“我还有事情就先走了。”
隆美尔点了点头。
瓦列里走到门口,手刚握住门把手,隆美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瓦列里同志。”
他转过身。
隆美尔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我想问您一件事。”
“您说。”
隆美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您会怎么处置我?”
瓦列里看着他。
“处置您?”
“我是德国元帅,是您的俘虏。”隆美尔说道:“您会把我送到西伯利亚吗?还是会……枪毙我?”
瓦列里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隆美尔元帅。”瓦列里笑着道:“我向您保证,您 会得到符合您身份的对待。”
“保卢斯元帅现在住在莫斯科郊外的一个疗养院里。那里有花园,有书房,有餐厅。他可以读书,可以下棋,可以给家人写信。古德里安将军也在那里,他们俩住在一起。”
“我会把您也送到那里去。和保卢斯、古德里安一起。在战争结束前,您可以把它当做一次长假。休息,养伤,读书,思考。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再谈以后的事。”
隆美尔看着他 声音很轻。
“谢谢您。”
瓦列里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这是您应得的,战争对您来说已经结束了,隆美尔同志。”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瓦列里将军。”隆美尔又叫住他。
瓦列里回头。
隆美尔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我……我想正式向您投降。”
瓦列里闻言愣了一下。
隆美尔继续说:“我知道,我躺在病床上,缠着绷带,动不了。但我想按照军人的礼仪,正式向您交出我的配枪。”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把瓦尔特p38手枪,弹夹已经被卸下。
“那把枪跟了我很多年。从北非到东线,一直在我身边,我想把它交给您,不是给战胜者,是给……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瓦列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把枪。
那是一把普通的制式手枪,枪身上有磨损的痕迹,握柄上保养的很好,这把枪,曾经陪伴着德国最着名的将领,走过了无数战场。
他把枪放回原处。
“不必了,隆美尔元帅,这把枪您好好留着吧,这代表着您的荣誉,不是吗?”
隆美尔愣住了。
“当您跟我聊了您的家人,朋友,您的许多事时。”瓦列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那一刻,投降已经完成,况且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不再是敌人了,形式上的仪式,现在来看已经多余了。”
他看着隆美尔的眼睛。
“现在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隆美尔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
“谢谢您,瓦列里将军。”
瓦列里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说:“好好养伤。等您好了,我再来和您聊天。还有很多东西想向您请教,希望您能教我”
然后他推门出去。
隆美尔后来在回忆录里说道。
…瓦列里并没有走出野战医院。
而是来到了第三伞兵团的病房前,找到了负责这个病人的医生。
“莉莉丝同志抢救的如何?”
“还算顺利,司令员同志,但是莉莉丝同志因为失血过度昏迷太久,我估计她还需要静养四个月,她的腹部和内脏都受到了极大的损伤,对于进食会有一些影响,好了后…按照她身体恢复速度来看,有很大概率回不到战场上了。”
“没关系,莉莉丝和其他从前线送过来的同志就麻烦你和其他医生们多费费心了。”
“请您放心,将军同志,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然后,瓦列里又去了谢尔盖的病房。
这位伞兵团团长身上被弹片划伤多处,肩膀和腿部各中了一枪,送过来的时候也已经因为疲惫和失血昏迷了。
瓦列里推开房门走进去。
“很抱歉,谢尔盖同志,我这几天有点忙,来晚了。”
“将军同志,您能来看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两人聊着,瓦列里听着他的报告。
谢尔盖的头上缠着绷带,左臂吊着,显得有些狼狈。
“……就是这样。我们守住了桥。隆美尔已经送到后方医院,没有生命危险。击手,莉莉丝·沃罗诺娃下士,也活下来了,但伤得很重,医生说可能再也上不了战场了。”
“你的团,还剩多少人?”
“还能站着的有178人,除此之外四百多个轻重伤员。”
谢尔盖的眼眶红了。
“你是英雄。”瓦列里看着他轻声说道:“你的士兵们们都是好样的,是英雄的团。”
“谢谢您,将军同志…”
说着,谢尔盖他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瓦列里。
一个小小的木雕,擦拭的很干净,但隐隐约约还是能看见上面沾染的一小点没发擦下去的血迹。
瓦列里接过,看着手里那个木雕。
那是他自己的形象,年轻,穿着将军服,面容坚毅。
“这是从一个阵亡士兵身上找到的。”,声音很平静:“他叫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廖科夫,二十岁,沃洛科拉姆斯克人,他说,四一年德军来的时候,您带着部队救了他全家。他妈妈让他带着这个,说能保平安。”
“他……怎么死的?”
“守桥的时候,中弹了。子弹打穿了肺部,失血太多。我们的血浆和止血粉都不够了。”谢尔盖维持着声音的平静:“临死前,他一直握着这个。他说,他想亲眼见到您。他说,他想告诉您,他也是伞兵了。”
瓦列里沉默了很久。
他把木雕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些干涸的血迹。那是二十岁的血,是一个想见到他的孩子的血。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许多人的身影,那片草原,那个火车……
耳边似乎又传来了爆炸声,子弹噼里啪啦的声音。
病房里安静很长一段时间。
“他会见到的。”回过神来,瓦列里轻声说。
谢尔盖不明白他的意思。
瓦列里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那个木雕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最靠近心脏的地方,然后看着谢尔盖。
“我会为近卫空降兵第82师第3团,申请集体‘近卫’称号,为阵亡的八百二十三名官兵,申请追授勋章和抚恤金,为莉莉丝·费奥多罗芙娜·沃罗诺娃下士和其他还活着的人,申请红旗勋章。”
“谢谢您!将军同志。”谢尔盖红着眼睛,强忍着泪水说道。
“这是我应该做的,谢尔盖同志,不用谢我…你好好休息。”
瓦列里跟谢尔盖聊了聊。
随后又逛了逛野战医院各处…看了看伤员的情况,了解一下药品的储备情况,就走出了野战医院。
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寒意。
瓦列里抬头看着天空,没有太阳,只有厚重的云层。
远处,炮声还在继续。
瓦列里随后上了吉普车,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司机开口问道:“司令员同志,回指挥部吗?”
“走吧。”
吉普车发动,向着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的司令部方向驶去。
闭上眼睛,迎着风,瓦列里他想起谢尔盖所说的安德烈。
想起莉莉丝。
也想起隆美尔说的话:“和您聊天,感觉不到敌意。就像和一个老朋友聊天一样。”
想起隆美尔说起妻子儿子时的温柔,说起北非时的骄傲。
一个敌人,也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军人。
战争,真是复杂的东西。
瓦列里摸了摸胸口袋里那个小小的木雕,安德烈的木雕,二十岁的年轻伞兵,手里握着它,说想见到他。
他会见到的。
他在心里说。
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见到。
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仇恨里,而是在和平中。
那才是所有人真正想要的东西。
吉普车行驶在道路上。
远处,炮声还在继续。
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瓦列里拿出木雕,睁开眼睛看了看。
他会尽快结束这糟糕的一切。
为了更多人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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