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布斯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直起身来。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居然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把水杯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东线呢?”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在火车上真的是没睡好:“我在火车上听说了些消息,但不太详细。你们说说吧。”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凯特尔和约德尔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哈尔德坐在那里,抽着烟,看着天花板上的烟雾。
最后,还是哈尔德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捻灭,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东线,北面,芬兰人快撑不住了。苏联人的攻势很猛,卡累利阿地峡已经被突破了,芬兰人死了很多人,伤了很多人,他们快没有兵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有小道消息说,芬兰人已经在跟苏联人接触了,斯大林听从瓦列里的建议给芬兰比较一个宽厚的条件。”
“和谈,投降,随便你怎么叫,如果芬兰退出战争,苏联人就能把退入芬兰的北方集团军群的后路彻底切断,把整个波罗的海沿岸都包进去,到那时候,我们在东线的北翼就彻底完了。”
凯特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只敲击的手,出卖了他内心的焦虑。
哈尔德继续说。
“中间。中央集团军群。莫德尔在扛着。但扛不了多久了,瓦列里的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已经打到了维斯瓦河东岸,华沙快要丢了。
“白俄罗斯第二方面军,第三方面军,波罗的海第二方面军,第三方面军,五个方面军,一百五十万人,对着莫德尔的几十万人和北方集团军群的残部打,莫德尔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而且,瓦列里那个年轻人,打得很聪明。他不急,不躁,不冒进。莫德尔设了六道防线,他一道一道地啃,啃不动就停下来,等补给,等援军,等炮兵,从波澜起义就能看出来。”
“他每啃下一道防线,都要让莫德尔付出惨重的代价,莫德尔的精锐部队,数支装甲师,大德意志师,骷髅师,都被他打残了,现在莫德尔手里能用的预备队数量并不多。”
约德尔插了一句。
“瓦列里。又是那个瓦列里。”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二十三岁。他只有二十三岁,可能今年就要二十四岁了,我们的将军们,比他大一倍,在他面前像是刚出军校的毛头小子。”
凯特尔摇摇头。
“不是我们的将军不行,也不是我们的思维不行,就是我们双方的兵力差距太大了,现在若是给莫德尔一百万人,他能把战线反推回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为同僚辩护的急切,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无力。
哈尔德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继续说下去。
“南面,呜岢岚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方面军,已经开始进攻南方集团军群了。”
“科涅夫,马利诺夫斯基,托尔布欣,叶夫列莫夫,四个人,四个方向,对着博克打,他的部队已经被打残了,兵员不足,装备不足,弹药不足。他守不住罗马尼亚了。”
克雷布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罗马尼亚人怎么样?还有匈牙利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哈尔德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罗马尼亚人?安东内斯库还在跟元首表忠心,但他的将军们暗地里已经在跟苏联人接触了。如果苏联人打进罗马尼亚首都,或许罗马尼亚人会在第一时间投降,然后调转枪口打我们,匈牙利人也好不到哪去,霍尔蒂那个老狐狸,一直在观望。哪边赢了,他就站哪边。”
凯特尔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握成拳头,放在桌上。
“两线作战。”
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又是两线作战。”
约德尔点点头。
“就像1918年。”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了。
1918年。
那一年,德国在东西两线同时崩溃。西线,兴登堡和鲁登道夫发动了春季攻势,但功亏一篑。然后,英法美联军反攻,德军一溃千里。
东线,虽然俄国已经退出了战争,但德国在东欧的占领区处处起火,驻军被游击队打得焦头烂额。
最后,基尔港的水兵起义,柏林街头工人暴动,威廉二世流亡荷兰,临时正府在贡比涅森林的火车厢里签下了投降书,留下了世界名画。
二十六年过去了,同样的两线作战,同样的四面楚歌。
克雷布斯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备军那边,最近有些动静。”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克雷布斯没有看他们,只是盯着桌上的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丘。
“施陶芬贝格上校,最近活动很频繁。他跟奥尔布里希特将军见过好几次面,还有贝克,还有维茨莱本,他们关起门来开会,不让外人进去。”
凯特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施陶芬贝格?那个在北非丢了眼睛和手的伯爵?”
克雷布斯点点头。
“就是他,他现在是后备军的参谋长,管着国内的训练和补充部队。手里有不少人。”
约德尔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捻灭,声音突然变得很冷。
“他们要干什么?造反?”
克雷布斯继续说,声音更低了。
“听说,他们已经在策划了,具体的计划,我不清楚。但他们要动手,是迟早的事,他们觉得,元受在把德国往深渊里带,他们觉得,只有除掉元手,才能跟盟国与苏联和谈,才能体面地结束战争。”
约德尔闻言脸色涨得通红,一拳砸在桌上,杯子里的凉咖啡溅了出来,在桌面上留下一摊深褐色的水渍。
“胡闹!这是叛国!这是对元受的背叛!对德国的背叛!”
他的声音很大,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凯特尔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
哈尔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约德尔,你觉得,这场战争还能打赢吗?”
约德尔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脸还是红的,但那种红色,已经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什么,是羞愧,还是恐惧?
哈尔德没有等他回答。他继续说下去。
“西线,盟军至少有一百万人,几千辆坦克,上万架飞机。我们有多少人?几十万,坦克?几百辆,飞机?连掩护登陆场的制空权都抢不到。”
“东线,苏联人有数百万,几千辆坦克,上万架飞机,我们有多少人?不到三百万,坦克?可能勉强能凑出两千辆 飞机差距更明显了!”
“南线,意大利人已经快要投降了,罗马尼亚人、匈牙利人在等着投降,芬兰人已经在谈了,再过几个月,苏联人就会打到德国本土,盟军就会从西边打进来。”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约德尔,你告诉我,这场战争,还能打赢吗?”
约德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在发抖,但说不出话。他的手放在桌上,握成拳头,指节发白。
凯特尔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心寒的东西。
“打不赢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宣判:“不论怎么说,我们肯定打不赢了。”
克雷布斯低下头,双手捂住脸。“那怎么办?我无法在接受一次1918,我宁愿紫砂!”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哭泣。
没有人回答。
哈尔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柏林春天的气息,花粉,泥土,还有远处空袭废墟的焦糊味。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城市。
柏林,德国的首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老,那些残存的建筑像一排排牙齿,残缺不全地杵在那里。
“我不知道怎么办,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这些人,从1914年开始当兵,打了三十年仗。我们见过胜利,见过失败,见过辉煌,见过毁灭,我们以为自己是军人,以为服从命令就够了。但我们也是人,是德国人。”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三个人。
“后备军要干什么,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成功,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德国就完了,不是输掉战争,是彻底完了,我们的城市会被炸平,我们的土地会被占领,我们的人民会死在饥饿和寒冷里,就像1918年,但比1918年更惨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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