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施坦因吃完早饭,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廊下,从墙角的工具棚里拿出一把铁锹和一把镐头,铁锹的木柄磨得光滑发亮,镐头的铁刃上有几道缺口,是去年刨石头时磕的。
去年的开荒让他有些劳累。
他把铁锹扛在肩上,镐头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转身看了一眼堂屋。
“吉罗,走了。”
吉罗拄着木棍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顶草帽,扣在头上。
草帽的帽檐塌了半边,他用手捏了捏,想把它撑起来,撑不起来,就无奈放弃了。
他走下石阶,站在曼施坦因身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向村外走去。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金黄色的,照在麦田上,麦苗上的露珠闪着光。
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是梨花开了。
村口那棵歪脖子橡树下面,几个孩子正在玩耍,最小的那个光着屁股,追着一只蝴蝶跑。蝴蝶是白色的,翅膀上带着黑色的斑点,在阳光下忽高忽低地飞,怎么也追不上。
“爸爸。”看见一副画卷一般的景色,吉罗有些疑惑的出声问道:“您说,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快了,也许今年,也许明年,帝国在双线夹击中坚持不了太长时间,德意志太小了。”
“希望战争快点结束吧,也希望德国不要受到太大的伤害,如果战争能快点结束,我的心里就舒服死了。”
吉罗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田埂上。
田埂很窄,两边是刚浇过水的菜地,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他的木棍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小坑,坑里渗出水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们的地在村子东边,大约有二亩半。
这是去年秋天一个老农分给他们的,老农的儿子在斯大林格勒死了,家里的地没人种,听说曼施坦因一家要租地,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租金很便宜,一年只要五十斤土豆
曼施坦因知道,这是老农在帮他们,五十斤土豆,连这块地五分之一的收成都不没有。
“曼施坦因先生!”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熟悉。
曼施坦因转过头,老农拄着锄头站在田埂上,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脸上满是皱纹,皮肤晒得黝黑,像一块老树皮。
“早上好,弗里茨大叔。”曼施坦因停下来,把铁锹插在地上,拄着锹柄。
老农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铁锹和镐头,又看了看吉罗手里的木棍。
“去种土豆?”
“嗯,今天天气好,把土豆种下去。”
老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烟丝。
他捏了一撮,塞进烟斗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燃。
烟斗冒出青色的烟,在晨风中飘散。
“土豆这东西,赶早不赶晚,种晚了,到了夏天雨水多,容易烂。”
“我知道,我听说有人去年就是种晚了,烂了不少。”
“你清楚这些就好,曼施坦因,最近千万别去城里了,有点乱。”
老农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远处。
“听说昨天城里居然打仗了,枪声响了一夜。”
“你知道啥情况嘛,大叔。”
“听上面说是苏联人蓄意搞破坏,反正最近别去城里,太危险了。”
“我小儿子还从前线写信回来,说苏联人已经打到波澜了,没准再打几个月,就该打到柏林了。”老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到了那时候,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希望苏联人别烧地就行。”
“不管怎么样,日子总要过的,土豆还是要种的。”
老农看了他一眼,那双小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得对,日子总要过的,种土豆注意休息啊,我也先下地了。”
说着他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间,扛着锄头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田埂的拐弯处。
吉罗看着老农的背影,轻声说:“他儿子写的信,每次都是托人念给他听的,他不识字。
“我知道。”
两个人继续向地里走去。
地在一片缓坡上,东边是树林,西边是村子。
站在地头,能看见村子的灰墙红瓦,能看见教堂的尖顶,能看见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晨风中歪歪扭扭地飘散。
曼施坦因把铁锹和镐头放在地上,卷起袖子。
他的胳膊很瘦,青筋暴起,皮肤晒得黝黑,和农夫的胳膊没有什么区别,弯下腰,用镐头刨开冻了一冬的泥土。
泥土很硬,表面有一层干壳,下面是湿软的、暗黑色的壤土,镐头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土块被刨开,露出里面蜷曲的蚯蚓和白色的根须。
吉罗蹲在地头,把装土豆种的麻袋解开。
土豆种是去年秋天留的,个个都有拳头大,表皮发绿,芽眼处已经冒出了嫩白色的芽尖,他把土豆从麻袋里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检查,发了芽的放在一堆,没发芽的放在另一堆。
“爸爸,今年的土豆种留得不错,发芽的占了八成。”
曼施坦因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汗珠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眨了眨眼。
“八成够了,剩下的那两成,切一切也能种。只要芽眼还在,就能长。”
他继续刨地。
镐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土块一块一块地被翻开。
动作很熟练,不像一个只种了半年地的城里人,倒像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劳动是最好的老师,这半年里,他学会了翻地,播种,施肥,除草,收割,学会了分辨土壤的干湿,学会了看天气判断会不会下雨,学会了在春天种下希望,在秋天收获果实。
吉罗把土豆种搬到地头,拿起一把小刀,开始切土豆。
他的左手握刀,右手按住土豆,一刀下去,土豆分成两半。
然后把带芽的那一半放在篮子里,不带芽的那一半放在另一个篮子里。
吉罗切的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要看好半天才切下去,因为他的左手不如右手灵活,左手也受了伤,切出来的土豆块大小不一,有的芽眼被切掉了,有的芽眼留得太少。
“吉罗注意点手,不要把切土豆当成切菜,你可以用技巧省点力。”
说着曼施坦因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拿起一个土豆,用小刀比划了一下。
“你看,这个芽眼在这里,你从这里下刀,把这块带芽的切下来,其他的可以不要,不用把整个土豆都切碎,既可以省力,也可以切的好,要学会技巧。”
吉罗看着父亲的手,看着那把小刀在土豆上划出一个弧线,一块带芽的土豆块掉下来,剩下的土豆还连在一起。
“这样切,省时间,也省力气。”曼施坦因把切好的土豆块放进篮子里:“你试试。”
“好的,爸爸。”
吉罗重新接过小刀,拿起一个土豆,学着父亲的样子,把刀尖对准芽眼旁边,用力切下去。刀切偏了,切掉了一半芽眼。
他皱了皱眉,又拿起一个,这一次切准了。
“不错。”曼施坦因满意的点点头站起来,自己的儿子学什么都快,走回地里,继续刨地。
吉罗切完了土豆,拄着木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地里。
他蹲下来,把切好的土豆块一个一个地放进曼施坦因刨出的土沟里。
土沟不深,大约一掌深,沟底是松软的,潮湿的泥土。
他认真的把土豆块按进土里,芽眼朝上,然后用手把两边的土拨过来,盖住土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刨沟,一个播种。
配合得很默契,像是一起干了很久的老搭档。
“爸爸,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
曼施坦因停下来,把镐头拄在地上,擦了擦汗。“
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找房子住。村里人不认识我们,谁也不肯把房子租给我们。后来还是弗里茨大叔帮的忙,把他侄子家的空房子借给我们住。”
吉罗有些唏嘘的说道:“那时候,我们还以为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以为元受会原谅您,会恢复您的军衔,会让您回去继续打仗。”
曼施坦因无奈的叹口气。
“一切都是过往云烟了,现在生活在这里不也是挺好的嘛,至少平静。”
“不过我还是想问,儿子你后悔吗?”
吉罗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退役跟我来到这里,后悔被我牵连离开军队,后悔从一个大尉变成一个农民。”
“不后悔,老爸,在军队里,我每天都要想,今天会不会死,明天会不会死,后天会不会死,即便是转到后方也要操心一大堆事,在这里,我只用想,今天的土豆种完了没有,明天的天气好不好,后天的肥料够不够,在这里,在家人身边,我能够安心的睡得着。”
曼施坦因看着他露出一抹笑,那笑容在晒黑的、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
“我也是,在你们身边,我也睡得着。”
两个人继续干活。刨沟,播种,盖土。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遍又一遍,从地这头到地那头,从地那头到地这头。
太阳升到了头顶。
阳光直射下来,照在地里,泥土被晒得发白,曼施坦因停下来,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快要下午了,你妈他们也该回来了,该吃午饭了,回去歇一会儿,两三点钟再来。”
吉罗拄着木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残肢,他用木棍敲了敲腿,让血液循环得快一些。
两个人扛着铁锹和镐头,沿着田埂往回走。
看着儿子一瘸一拐的腿。
曼施坦因想起1942年的秋天。
斯大林格勒,那时候吉罗还是是第六集团军的一名连长,在城北的工厂区里打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的连从一百五十人打到了不到四十人。
他的腿是在最后一次进攻被炮弹给炸伤了,吉罗所在的连队德厂房两侧都被苏俊飞夺了回去,他被包围了,因此这才耽误了救治的时间,后来因为医疗物资紧缺,送医不及时等种种原因,这腿无可避免的出现了问题。
吉罗随后被飞机给送回了柏林本土,在医院里躺了半年。
曼施坦因想起吉罗刚被接回家家时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有血色,眼睛深陷,像是两个黑洞。
养了一段时间后,大儿子才算缓了过来。
后来,因为曼施坦因被撤职,剥夺所有荣誉和钱财,他们来到了这个村子。
吉罗也开始下地干活。
“爸爸,您在想什么?”吉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曼施坦因抬起头。
“在想你妈妈做的午饭。饿了吧?”
格奥尔格笑了。
“饿了,今天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你妈妈做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两个人走进院子,妻子正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灶台后面的烟囱冒着青烟,柴火烟和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在院子里弥漫着。
曼施坦因把铁锹和镐头放在工具棚里,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放在木盆里,洗了洗脸和手,准备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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