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了。”妻子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瓦盆,盆里冒着热气。
三个人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
妻子把瓦盆放在桌上,盆里是土豆炖卷心菜,还有几片咸肉,是去年冬天腌的,切得很薄,在汤汁里漂着,泛着油光。
随后她又贴心的端来一碟黑面包,一碟腌黄瓜,还有一壶凉茶。
曼施坦因拿起勺子,给自己舀了一碗菜,掰了一块面包,蘸着菜汤吃。
菜汤很好吃,很清淡,是他最爱吃的口味,他看了妻子一眼,妻子正低头吃饭,没有看他。
“下午还去地里?”妻子问。
“去,土豆还没种完。”曼施坦因把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吕迪格呢?”(曼施坦因小儿子)
“在柴房那边整理种子呢,吉赛拉去送东西换钱去了,等一会儿才回来。”妻子施勒轻声道。
“你最近没睡好?”曼施坦因看着她有些泛青的眼圈问道。
“是。”
施勒点点头,她昨晚确实没有睡好。自从去年曼施坦因被捕之后,她的睡眠就一直不好,每次听到类似于汽车的声音,她都会从床上坐起来,竖起耳朵听,看是不是有人来抓他们,半夜也是,生怕有些进家门抓他们,明显是有些应激了。
曼施坦因有些心疼的看着自己这个糟糠之妻,人家原先也是西里西亚土地的一个大小姐,现在来陪自己过这种苦日子。
没办法,谁都没办法预料到小胡子会抽风。
为了不连累岳父一家,曼施坦因也没敢联系他们。
“对不起,亲爱的……”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糟老头子。”施勒放下勺子,看着一脸担忧的曼施坦因:“从我嫁给你那时候,我不就发誓了嘛,不论怎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亲爱的…”曼施坦因感觉眼圈痒痒的,似乎有泪水在眼眶当中积蓄……
大儿子吉罗见到这一幕露出了姨母笑,他希望妈妈和爸爸的关系能一直好下去,三俩下给汤喝完了,他也拄起拐棍随便找个借口下了饭桌,留下老两口自己腻歪。
午饭就在这种奇妙的氛围当中吃完了曼施坦因帮着妻子碗筷收起来,放进灶房的水盆里。他走出灶房,站在门廊下,点了一根烟。
烟是村里杂货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烟丝粗糙,有一股辛辣的味道。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一团青白色的雾。
吉罗这时拄着木棍走出来,站在他身边,有些抱歉的说道。
“爸爸,我下午不去了,腿有点疼,想歇歇,要不要让老弟陪你去。”
“不用,你弟弟要帮你妈妈收柴火去,我自己去也行,不要小看你爸爸的身体素质。”曼施坦因看了他一眼。
“我可没小看你,老爸,我知道你身体素质贼强,自己挖两段步兵战壕没问题。”
“好了,别跟我这老头子在这里打趣了,快点回去抹药吧。”
“知道啦。”
看着长子吉罗回屋的背影,曼施坦因把烟抽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拿起铁锹和镐头,扛在肩上,向地里走去。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更烈了 晒在背上,火辣辣的。地里的泥土被晒得更干了,表面的干壳裂开了一道一道的缝,像是干涸的河床 他把镐头举起来,用力刨下去。镐头落进干壳,溅起一小片灰尘。土块被刨开,里面还是湿的,暗黑色的,带着一股泥土特有的、潮湿的腥气。
他一个人干活,比上午慢多了,没有人帮他刨沟,没有人帮他播种,也没有人帮他盖土,刨一排沟,放下镐头,蹲下来,把土豆块一个一个地放进沟里,再用铁锹把土拨过来,盖住。然后站起来,拿起镐头,刨下一排沟。
重复,再重复,再重复。
一边干活,一边他又想起了1943年的8月。明斯克,他被捕的那一天。
那天早上,他刚到明斯克车站,就能透过窗户发现站台上站满了ss的人,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手里端着各种枪械,面无表情地看着火车缓缓停下。
他下了车。一个穿便衣的人走过来,亮出证件。
“曼施坦因元帅,您被捕了,请跟我们走。”
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所以没有反抗,没有质问,没有争辩,他跟着那个人走出火车站。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等在门口,街道上很安静,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秃头。
是吼姆莱
“曼施坦因元帅,请上车。”希姆莱的声音很温和。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车子开动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道两侧的景色在后退。
“曼施坦因元帅,您知道您为什么被捕吗?”
“不知道。”
希姆莱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圆框眼镜后面,显得格外阴冷。
“好,那我告诉您,您擅自调动基辅的部队,去支援隆美尔的第六集团军。您没有请示元受,没有请示统帅部,自作主张。这是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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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美尔的防线被瓦列里的部队快要突破了,即便jf的部队不动,等瓦列里打过来,jf也保不住,我调动他们,既救了隆美尔,也保了jf,这是军事常识,不是抗命。”
希姆莱轻笑一声,语气之中夹杂着一些轻蔑。
“军事常识,是将军的事,元受的意志,是所有人的事,您违背了元受的意志,就是抗命,任你怎么说都没有用。”
曼施坦因听希姆莱居然这么说,也就没有再说话。
他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在那个时候,在那种情况下,道理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后来,一天,两天,三天。
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那盏灯,永远亮着。
审讯。
同一个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为什么要调动部队?是谁指使你的?你是不是想背叛元受?
同一个回答,说了一遍又一遍。我是军人,我做了我认为对的事,没有人指使我,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些人,我不是叛徒。
审讯官换了又换。
有的温和,有的粗暴,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咬牙切齿。但他们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他回答的是同一个答案。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瘦了,瘦了很多。每顿饭只有一小块面包和一碗清水。他饿得头晕眼花,但他咬着牙,没有求饶。
后来他就被扔进了监狱里。
8月11日,那天,一个看守在送饭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话。
“曼施坦因元帅,告诉您一个好消息。瓦列里死了,他在前线收编游击队的时候,被呜岢岚自由分子袭击,重伤不治。”
曼施坦因愣住了。
“死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
“死了。”看守点点头:“消息是从前线传来的。应该可靠。”
随后看守走了,铁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曼施坦因蹲下来,捡起那盘子里的面包。
他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瓦列里是他的敌人,是他在战场上最危险的对手,是他被关进这里的间接原因,他应该高兴才对。但他高兴不起来。
那个年轻人,二十三岁,和他儿子差不多。他在战场上见过瓦列里的照片,那是苏联最年轻的将军,最耀眼的明星,最危险的敌人。
可现在他死了。
“瓦列里,你是个好对手,愿你的灵魂安息。”
后来他给他立刻墓碑。
那是他在监狱里做过的唯一一件不是囚犯该做的事。
1943年9月26日,他被释放了。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恢复他的军衔和荣誉,只是把他从监狱里带出来,送回家门口,然后扬长而去。
他站在街边,穿着那身普通的衣服,敲开家门。
妻子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住了,然后她哭了,她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浸湿了他肩头的军装。
“亲爱的,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轻轻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我回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在他被关押的五十四天里,妻子每天都去监狱门口等着。
她不知道他关在哪间屋子里,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从早到晚,从日出到日落。
卫兵赶她,她走开,等卫兵走了,她又回来。
下雨了,她撑着伞。
天冷了,她裹着大衣。她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在水泥地里的树。
“曼施坦因先生。”一个声音从地头传来,将他从记忆的回笼里拽了出来。
曼施坦因直起腰,转过身。
弗里茨大叔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把布包递给曼施坦因。
“这是今年的土豆种,我多留了一些,你们不够用
曼施坦因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
里面的土豆个个饱满,芽眼粗壮,比他们自己留的好多了。
“谢谢您,弗里茨大叔 多少钱?我给您。”
老农笑着摆摆手。
“不要钱,我小儿子也不在家,地也种不了那么多,放在家里也是烂掉,你们拿去种,种出来分我一点就行。”
曼施坦因看着老农。
那张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是善良。是那种不求回报的、单纯的,朴素的善良。
“谢谢您。”
“没关系,我先回家了,我老婆子在家给我做了点好吃的了。”
“成。”
老农点点头,扛着锄头走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麦秆。
太阳开始往下落了。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云彩像着了火一样,红彤彤的
地里的泥土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土豆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曼施坦因把最后一行土豆种完,把镐头和铁锹放在地头,坐在地边的土埂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最便宜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燃。
烟雾在夕阳中飘散,变成一团金黄色的烟雾。
他望着远处。
村子在夕阳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灰墙红瓦被染成了暗红色,教堂的尖顶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上升,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1914年,他第一次穿上军装,参加马祖里湖战役。
想起1916年,他在凡尔登担任参谋补给官那段日子。
想起1939年,他指挥部队突破波兰防线。
想起了过去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那些牺牲的士兵,那些被炸毁的城市,那些被烧焦的土地,他想起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人,那些曾经和他争论过战术的人,那些曾经在他面前敬礼,喊“元帅阁下”的人。
他们都死了。或者散了。或者像他一样。
想着想着,他烟抽完了,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随后曼施坦因站起来,扛起铁锹和镐头,向村里走去。
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在田埂上拖动着,像一个黑色沉默的幽灵。
他走进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村里的狗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互相传递什么消息。他走过熟悉的歪脖子橡树。
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停在村口。
曼施坦因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辆梅赛德斯,在夕阳中泛着暗沉的光。
车牌是柏林的,短号,军牌。
车门关着,窗户关着,看不见里面。
但他有预感,这是来找他的。
曼施坦因随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向村里走去。
随后车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军官从车里走出来。他穿着国防军的灰色制服,上校军衔,胸前挂着几枚勋章。
他的脸很年轻,三十出头,眼睛很亮,看着曼施坦因,他也快步走过来。
“曼施坦因元帅。”他敬了个礼。
曼施坦因停下来,看着他。“
我已经不是元帅了,我只是一个平民。”
军官的手还举在帽檐边,没有放下。
“元受恢复了您的军衔和荣誉,曼施坦因元帅,元受请您回统帅部。”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很平静。
“今天,上午,最高统帅部下达的命令。曼施坦因元帅官复原职,将功折罪。”
曼施坦因把铁锹和镐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他的手上还沾着泥土,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泥垢,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后背有一大片汗渍。
“将功折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有什么罪?”
军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的手放下来了,站在那里,有些尴尬。
曼施坦因看着他,无奈的笑了笑:“你吃饭了吗?”
军官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吃饭了吗,天快黑了,从柏林开过来要一个多小时,你肯定没吃饭,进来吧,吃点东西,我妻子今晚做的土豆炖卷心菜,味道不错。”
军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跟在曼施坦因身后,向那栋灰墙红瓦的房子走去。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消失了。
天黑了,村子里亮起了灯,一盏,两盏,三盏,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曼施坦因走在前面,铁锹和镐头扛在肩上。
军官跟在后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前一后,一沉一轻,在村子的石板路上,在春日的暮色中,向那栋亮着灯的房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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