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东普鲁士的另一个村庄里,一个农夫正在杀牛。
他蹲在牛圈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杀牛刀,眼睛红红的。
那头牛牛是他从小养大的,养了八年,每天喂草,喂料,挤奶,像养孩子一样。
现在,他要用这把刀,把牛杀了。牛躺在稻草上,大眼睛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亲昵的拱了拱他的手,农夫的手在发抖,刀尖在牛脖子上比划了好几次,都没下去手。
“快点!没时间了!”一个士兵在催。
农夫咬了咬牙,一刀捅进了牛的喉咙。
牛惨叫了一声,血从喉咙里喷出来,喷了农夫一脸。
牛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农夫跪在牛旁边,抱着牛的头,哭了。
他的眼泪和牛的血混在一起,滴在稻草上,滴在泥土上。
士兵没有催他。
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农夫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开始剥牛皮,他的手很稳,刀法很准,一刀一刀地,把牛皮完整地剥了下来。
然后把这些牛肉切成大块,装在木桶里,撒上盐。
这些肉,要带走。
在边境线上,到处都是焚烧粮食的黑烟,麦田里,那些还没有成熟的麦子被浇上汽油,点燃了。
火在田野上蔓延,烧得噼里啪啦响,黑色的浓烟遮住了半边天,农民们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辛苦种了一季的庄稼被烧成灰烬,有人哭了,有人骂了,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
一个老妇人蹲在地头,手里抓着一把还没烧到的麦穗,麦穗还是青的,麦粒很嫩,掐一下会流出白色的浆。她把麦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大娘,走了。”一个士兵走过来,扶她起来。
老妇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士兵向卡车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麦田在燃烧,火苗窜得比人还高,热浪扑面而来。她的脸被烤得发红,眼睛被烟熏得流泪。
“走吧,大娘,没什么好看的了。”士兵催她。
她转过身,走了。
在边境线的每一个路口,都设立了检查站。
士兵们拦下每一辆往西去的车,检查行李,登记人数。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吵。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检查站前,对着一个军官喊:“我的粮食!我的粮食都在车上!你们不能拿走!”
军官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征粮令。你的粮食被征用了。战后会补偿。”
男人接过纸,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补偿?拿什么补偿?等你们补偿,我早就饿死了!”
军官没有理他,挥了挥手,示意放行。男人被两个士兵推上了车,还在骂这军官。
边境线上,德军的防线也正在加紧构筑。
从两个月前巴格拉季昂行动发起的那一天起,工兵部队就开进了这里,开始修建防御工事。
现在,整条边境线从北到南,变成了一条绵延近公里的工地。
在施洛比滕村北边的一个高地上,一个反坦克炮阵地刚刚完工。
四门88毫米高射炮被安放在简易的钢筋混凝土的炮位上,炮管指向东方。
炮位周围堆着沙袋,沙袋外面拉着铁丝网。炮兵们正在调试火炮,一个上士在指挥,他举着右手,喊了一声“放”,四个炮手同时拉下了击发手柄。
火炮发出四声闷响,炮口喷出一团气浪,把地上的尘土卷起来,吹了老远。
炮弹飞出去,在远处的田野上炸开,炸出四个巨大的弹坑。
“偏了!向右修正两个密位!”上士喊道。
炮手们转动摇轮,炮管向右移动了一点点。
“放!”
这一次,炮弹落在了预定目标上,炸开了一团黑烟。
“好!”
上士放下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他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在这个高地的后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
田野上,工兵们正在挖反坦克壕。
挖掘机轰鸣着,挖斗一铲一铲地挖下去,把泥土甩到壕沟两边。
壕沟已经挖了很深,大约三米深,四米宽,一眼望不到头。
壕沟底部插着铁桩,铁桩上面焊着钢轨,钢轨朝上,尖尖的,涂成了黑色。
如果苏军的坦克掉进去,就会被这些钢轨给困住。
挖壕沟的不只是工兵,还有被征调的平民。
老人,妇女,半大的孩子,拿着铁锹和镐头,在工兵后面挖。
他们的动作很慢,不如工兵熟练,但也在挖。一个老妇人挖了几铲,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的铁锹碰到了一块石头,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蹲下来,用手把石头抠出来,扔到一边,继续挖。
“大娘,累了就歇一会儿。”一个工兵走过来。
“不累。”老妇人摇了摇头:“挖吧,挖深一点,苏联人就过不来也行。”
工兵笑了笑,他拿起铁锹,和她一起挖。
德军还在边境线的每一个关键路口,都修建了混凝土碉堡。
碉堡不大,只能容纳几个人,但墙壁很厚,有一米多,普通炮弹打不穿。
碉堡的射击孔朝东,对着苏军可能来的方向。
里面架着机枪,堆着弹药箱,还放着干粮和水壶。
士兵们住在碉堡里,吃在碉堡里,睡在碉堡里,等着苏军来。
一个年轻的士兵趴在射击孔后面,用望远镜看着东方。
东边就是波澜,是苏军来的方向。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平坦的田野,和田野上那些正在燃烧的黑烟。
他的手指搭在望远镜的调焦环上,拧来拧去,画面从模糊到清晰,又从清晰到模糊。
“看到什么了?”旁边的老兵问。
“什么都没有,只有咱们焚烧的烟。”
“别看了,还早,苏军刚到华沙,离这里还有好几百公里呢。”
年轻的士兵闻言放下望远镜,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房子前面,对着镜头笑。
他看了几秒,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雷恩,我和孩子等你回家。”
他把照片塞回口袋,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
“想家了?”老兵问。
“嗯。”
“别想了,想也没用,打完了仗,就能回去了。”
“嗯,我先睡一会儿。”
说着,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很快就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
老兵把一件大衣盖在他身上,拿起望远镜,继续看东方。
在边境线上的一个小镇里,临时征粮站前排着长队。
农民们赶着马车,拉着一袋袋粮食,等着上交。
粮食是征用的,没有钱,只有一张收据,上面写着“战后补偿”。
农民们把粮食从马车上卸下来,堆在粮站前面的空地上。
小麦,黑麦,大麦,燕麦,土豆,干草,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下一个!”一个文书的喊道。
一个老农赶着马车走上去。他的马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车上装着十几袋黑麦,袋子是用旧床单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叫什么名字?”文书问。
“哪个村的?”
“滕森博格。”
文书在一张表格上写了几个字,撕下一张收据,递给老农。
“这是收据,收好了,战后凭这个领补偿。”
老农接过收据,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帽子里面。
他转过身,走到马车旁边,从车上拎下最后一袋黑麦,扛在肩上,走到粮堆前,扔上去。黑麦袋砸在粮堆上,扬起一片灰尘。
他拍了拍手,走回马车旁边,拉着缰绳,把马牵到一边。
“施耐德先生。”文书叫住了他。
老农停下来,转过身。
“你的马。”文书看了看那匹瘦马:“马也要征用。”
老农愣了一下。
“马也要征用?没有马,我怎么走?”
“你可以坐卡车,免费的,但马不能留,必须征用。”
老农看了看那匹马,马也看着他,大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他养了这匹马二十年了,它帮他耕过地,拉过车,驮过粮食。
它老了,瘦了,干不动了,就像他一样。
现在,连它也要走了。
他伸手摸了摸马的头,马的皮肤很粗糙,鬃毛很硬,耳朵在轻轻转动,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用头蹭着老农的手。
“走吧。”老农拍了拍马的脸,把缰绳递给文书。
文书接过缰绳,牵走了马。
马很温顺,走得很慢,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老农站在那里,看着马的背影,看着它被牵进了一个临时搭起来的马厩里。
大马厩里已经关了十几匹马,有的在吃草,有的在发呆。
老农转过身,向卡车走去。
他的腿有点瘸,走起路来一轻一重的。他爬上车厢,坐了下来。车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他村里的人,都认识,但没有说话。
卡车发动了,向西开去。
老农靠在车厢板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收据,攥得很紧,纸都被汗水浸湿了。
1944年4月23日,中午,德波边境线,西普鲁士,渡口。
渡口挤满了人。
卡车,马车,自行车,徒步的行人,都在等着过河。河很宽,河水很急,渡船只有两条,一趟只能装几辆车和几十个人,岸上的人排着长队,一眼望不到头。
一个军官站在渡口边上,拿着铁皮喇叭在喊。“不要挤!排队!老人和孩子先上!老人和孩子先上!”
没有人听他的,所有人都想先上船,所有人都怕苏联人追上来。
有人在推,有人在挤,有人在骂。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被挤倒了,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两个士兵冲过去,把女人和孩子从人群里拉出来,护送到船上。
“让开!让开!”士兵们用身体挡住人群,把女人和孩子送上了船。
船开了。
船上的空间不大,人和行李挤在一起,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船尾,孩子还在哭,女人哄着他。
东岸上还有很多人,还在排队,还在等。
船到了西岸,人们下船,上船,又开回东岸。
一趟又一趟,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
在渡口旁边的一个粮站里,堆满了从各村各镇运来的粮食。
粮食堆得像几座小山。
粮站外面停着几辆卡车,士兵们正在往车上装粮食。
一袋一袋地扛,一袋一袋地码,码得很高,快碰到车顶了。
“快点!快点!”一个军士在催:“天黑之前要运到奥得河那边去!”
士兵们加快了速度。
一个年轻的士兵扛着一袋黑麦,从粮堆走到卡车前,把袋子举起来,扔上车。
他喘着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身上的军装早已湿透了,贴在身上,后背有一大片汗渍。
“第几趟了?”旁边的士兵问。
“第九趟了。”
“还有多少?”
年轻的士兵看了看粮堆,又看了看卡车。
“还多着呢,干吧。”
他又扛起一袋,向卡车走去。
在粮站后面的一片空地上,几百头牛,羊,猪被圈在一起。
牲畜们在叫,哞哞、咩咩、哼哼,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士兵们正在杀猪宰羊,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一下,一头头牲畜倒下去,血从喉咙里喷出来,流在地上,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一个老兵蹲在猪圈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杀猪刀,刀尖上还在滴血。
他的面前躺着一头刚被杀死的猪,猪的喉咙被割开了,血已经流干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老兵把刀在猪身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猪圈边,看了看里面剩下的猪,还有十几头,够杀到天黑了。
“今天晚上吃什么?”一个年轻的士兵走过来。
“猪肉。”老兵说:“吃不完的就做成香肠,带走。”
年轻的士兵看了看那些被杀的猪,咽了咽口水。
“好几天没吃到肉了。”
“今天就让你吃个够。”老兵笑了笑。
在边境线上的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小镇,每一个城市,同样的场景都在上演。
从西普鲁士到上西里西亚,从但泽到克拉科夫,整条边境线都在沸腾。
卡车的轰鸣声,火车的汽笛声,牲畜的叫声,人们的哭喊声,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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