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参谋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在前面带路的时候。
一旁的宝强对着江夏招招手:“兄弟,来看,把你那半条命收回去。”
“咋?直接说,好像每个人都能看得懂频谱仪上的东西一样!”
不好。
“没啥,他们就是开了雷达,没有进行射击!”
“要是真对空开火,炮连的射击口令网早炸锅了。”宝强点开一段录音,手指在频谱仪上敲了两下,把滤波调到相应位置,“你听这儿,静悄悄的,半个口令没有。警戒雷达有辐射,炮瞄雷达有扫掠,但没火控连续跟踪,没高炮装定,没预备—放那一套。估计是那边常规训练,虚惊。”
“果真?”
“果真!”
“确实?”
“确实!”
“我说你就别贫了,不放心来看一眼!”宝强不耐烦的喷出一口烟雾。
江夏凑过去,盯着频谱仪看了半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抹了把脸。
“这次记我头上!”
“什么记你头上?”宝强揣着聪明当糊涂。
“是我想当然了。小看了天下英雄,以后定航线,已探明的所有炮瞄阵地标成红圈,能绕多远绕多远,实在绕不开,就卡它不开机的窗口过。咱们的无人机金贵,岛上的同志,更金贵。”
宝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这条记进了本子。
经这一吓,江夏是坐不住了,他还是要去看看三架无人机。于是领头钻出了这个保密室,大老王蒲扇大的手一伸,跟拎小鸡仔似的,把参谋夹在胳膊底下就跟了出去。
“你这参谋咋当上的,主动介绍情况都不会嘛?看把我……看把江夏同志急得!”大老王一边走,还一边紧了紧胳膊,对着里面鸡仔一样的参谋闷声抱怨。
参谋被他夹得脚不沾地,好悬没让一口唾沫把自己噎死,心里头那个冤,直冒泡泡。
真冤啊!
他是作战处正经八百的参谋,五羊这边队伍的负责人今年刚把参谋立起来,处里组织着学了一遍又一遍。
传达、汇报,清楚、准确、扼要,不许带口头语,不许有半句废话。
领导问什么答什么,问一答一,问二答二,谁要是敢抢在前头添油加醋、一惊一乍……
我看你是想“提干”了!
更何况,这次的任务密级摆在那里。来送磁带之前,保密室的干事专门交代过:只带路,不多话,不碰设备,不主动提任务细节,所有技术问题由回放组的人对接。
他一个送磁带的参谋,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的机要交通员”,能知道无人机完好无损已经是因为他跟着交接看了一眼,再往深里问,他也不敢说。
哪曾想,这位江夏同志一上来就问“被揍了几个洞”,跟炮瞄雷达较上劲了。刚才问他飞机有没有弹孔,他答,问他散没散架,他答完好无损——问一答一,干脆利落,搁作战值班室,这是要被当成样板的。
怎么搁这儿,倒成了不会主动介绍情况了呢?
嗯,什么?
你说没这么简练?
啧,那口头表扬不要了,行了吧!我他娘一个从一线来的人,你知道憋着不说脏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悲愤的参谋想到这,张了张嘴,想给两人讲讲这的道理,可一眼瞥见大老王那条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在心里郁闷地呐喊:
……规矩它不让我多说啊!还有,这人是咋长的,自己以前的兵就没这种体格,这下水了还不马上沉底?
到了到了,前面就是机库,他认命地耷拉着脑袋指路,声音闷闷的,领导,您轻点儿夹,成吗……
山脚下的机库蒙着帆布,门一拉开,三架“天眼”一字排开:一号和二号刚从大岛旅游归来来,白花花的盐霜糊了半张,机翼上却连一个枪眼都没有;三号在伶仃洋开过张,被同志们归整了一下,崭新锃亮地蹲在最里头,当它那台“备份的备份”。
江夏走过去,一架一架地摸过去,先摸一号的机头,再摸二号冰凉的机翼,最后在三号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辛苦了。他小声说,也不知是说给飞机,还是说给那些他这辈子也许都见不上一面的人。
夕阳从机库门缝里斜切进来,给三架沉默的小飞机镀上一层金边。大老王抱着枪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兄弟,一号二号立功也就罢了,这三号都没咋挪窝,算哪门子功臣?
它要是再上天,江夏头也不回,就说明前两个兄弟都摔了。它安安稳稳蹲在这儿没活儿干——这才是最大的功劳。
大老王咂摸了一会儿,刚要调侃,却忽然收住了。
他看见江夏搭在机翼上的那只手,在不停地抖。
“就像我……我不也在后面嘛,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前面的同志那么危险……我还……我还手痒,把航线往火烧岛多绕了一截,差点把人家全搭进去。”
江夏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后颈弯出一个很深的弧度,露出大衣领子里一截清瘦的骨头。
“你说我把航线那么靠里干嘛,要是真叫炮瞄咬上了,岛上一戒严、一大搜捕,人家十五年都熬过来了,最后栽在我多绕的这一截上……”
“前头的同志那么险,我还差点成了害他们的人。我这……我这算什么呀。”
哟,江夏这小同志魔怔了?
参谋听着江夏说的话,摸了摸被卡出红印的脖子,忽然来了精神。这病他熟啊!当年他还是新兵蛋子的时候,头一回见着阵地上抬下来的人,也这么蔫过,三天没吃下窝头。
当时指导员是咋治他来着?
哦……想起来了!
拉到海边,来个全副武装泅渡,灌个半饱,上来就好了!
是的,那年他因为犯毛病躲在被窝里哭,指导员二话不说,把全排拉到了海边,每人三十斤装备往身上一挂,浪里来浪里去,泅了三个来回。
什么想家、什么委屈、什么小资产阶级情调,全让海水冲得干干净净,连脚趾缝里的泥都洗白了。
参谋刚想上前,说出自己的意见,就被大老王捏着脖子推到了一边。
你大爷的!
挣了两下没挣动,眼睁睁看着大老王占了他的位置。参谋也不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蹑手蹑脚贴着机库墙根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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