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走到江夏身边,没急着接话。他从兜里摸出两支烟,一支塞给江夏,一支自己叼上,火柴划着了,先给江夏点上,这才靠着机身边,慢悠悠开了口。
“兄弟,你这账,算错了。”
江夏夹着烟,怔了怔。
“先说你多绕那一截,你是为了啥?为了你自己立功?”大老王摇摇头,“你是为了火烧岛那几百号人。志,说明你心里装着他们……
这不是毛病,这是你该有的心肠。真要是什么都不管、闭着眼往前冲,那才叫混账。”
“我是个粗人,讲不出大道理,可我见过死人。”大老王的声音沉下来,“哪有打仗不死人的?从古到今,没有。可当兵的不怕死,怕死得不明不白。
你就记两条:第一,这仗是为谁打的;第二,预定的目标,拿下来没有。站得住,前头的同志就不算白死……
他们自己包括我,都是认这个账的。”
“你知道搁从前,弄一份这样的情报,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吗?派一个侦察排摸过去,能回来几个?敌后的同志架一部电台,发三回报就得挪窝,挪慢一步,连人带机器一锅端,多少人到最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就为换回纸上半行字。”
大老王抬手指了指那三架小飞机,“你呢?飞这么一圈,敌人南边的警戒雷达、港口的炮瞄、连藏在山里的导弹雷达,一晚上全录了回来,还捎带着把救人的路蹚了一遍。
这一盘子家底,搁十年二十年前,是不知道多少支小队拿命都未必填得出来的东西。”
“你要真觉得亏了前头的同志……”大老王看着江夏重重说道,“那就更得把腰杆挺直了,把这活儿干到最漂亮,把火烧岛那几百号人,囫囵个地接出来。这才叫还债。在这儿垂头丧气,没用。”
“可……”
“你说错了!”
“嗯?”
“这无人机不是我一个人搞出来的!”
“它是西工大的老师们没日没夜赶出来的,磁带是电子所一卷一卷手工卷的;能飞到人家头顶上去,靠的是舰队两条艇闯了一天两夜的风浪!
岛上,有钉了十五年的同志在发报!
机房里,有宝强那样听了二十年雷达的老兵!
江夏看了大老王一眼,还天天跟着你这么个拎着枪、生怕我少根头发的。
哈,还能反驳,说明病的不重!种老把功劳往外推的做法,嗯……
有待商榷。
江夏伸手,又摸了摸二号机那层粗糙的盐霜。
我算什么呀。我顶多是赶上了好时候,掺和进了前辈们的功劳里头。这东西,是大家伙儿一块儿,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少了哪一环,它都上不了天。
大老王乐了,觉得江夏这颗苗子没长歪,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于是他换了种说法。
“你觉得前面那些同志,拼了命把情报送出来,是为了什么?”
江夏愣了一下。
“是为了让你坐在这里难受的?大老王严肃起来,每个字像铁锤一样砸了下去,是为了让你觉得我有什么资格难受的?”
江夏抬起头。
“他们拼了命,是为了让你这样的人,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后头,把这些情报变成能打仗的家伙。“大老王转过身,正面对着江夏,“你要是觉得自己在后面就不配难受,那你把他们豁出命去保护的东西当什么了?”
江夏怔住了。
“你难受,说明你心里装着他们。你心里装着他们,你造出来的东西就不会差。”大老王伸出粗糙的大手,在江夏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你觉得自己做得不够——那你明天再多干一点。后天再多干一点。把前面那些同志用命换来的东西,一点不浪费地用到刀刃上。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
江夏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一下头。
那撮呆毛跟着晃了晃,又倔强地支棱了起来。
“对!把那些人完好的带回来!为此,我们还需要些装备!走,画图去!”
“好!造十个都行!”
大老王哈哈一笑,挥斥方遒,好像他能决定这种事一样。
两个人说走就走,机库恢复安静,好一会那个参谋才呼哧呼哧的背着一堆东西跑了回来。
“咦?人呐?”
“报告!领导已经走了!”门口的哨兵立正敬礼,目光往参谋身上一扫,嘴角就有点绷不住。
参谋哗啦一声把东西卸在地上。还真齐整:一身作训服,绑腿、解放鞋打成一包,一支56式冲锋枪,子弹袋鼓鼓囊囊。
四颗木柄手榴弹在腰带上排得整整齐齐,水壶、挎包、小工兵锹一样不少……
对工兵铲!
不知道吧,那工兵锹泅渡时还能当桨使。
最绝的是他还把军裤的两个裤腿扎得死紧,裤腰一拧,灌足了气鼓成两只大萝卜,这是老兵都会的土浮囊。
粗粗一算,小二十斤。
这还仅仅是他身上的,不要提他手里还拎着为某人准备的装备……
参谋把身上的东西卸了一半,直起腰来喘了两口粗气:“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往哪边去了?”
“刚刚走,机密室那边。”
“林参谋,您这是……真打算让江夏同志武装泅渡?您对江夏同志,可真是上心啊。”
林参谋一时没反应过来好赖话,得意地扬起下巴。
“嗨,原先不知道他是谁,现在知道了……自然盼着他好一点。”林参谋抬头,伸手抹了把汗,“你瞅他那麻杆身子,风一吹直晃,那就是欠练!
当年我们指导员说了,身上背三十斤,海水里泡上两个钟头,什么思想包袱都没了!”
哨兵嘴角抽了抽:“您就不怕他上去了下不来,直接沉底给您看?”
“这点东西?”林参谋鼻孔里出了口气,一脸的不屑,“老子当年泅渡考核,身上除了这些,还得再背具40火,筒子一具、弹两发,照样追着登陆艇跑!”
哨兵张了张嘴,看看参谋那并不比自己壮实多少的身板,又看看地上那一堆油布包裹的铁疙瘩,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看什么看?”林参谋把地上的装备又呼啦一下搂起来,“你不信?”
“信,信……”哨兵赶紧点头,可那表情分明写着:您这号人,我信了一半,另一半我还得琢磨琢磨。
林参谋也看出来他不信,也不跟他计较,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嘴里念叨着:“你们这些新兵蛋子,没见过世面。当年我们从万山群岛泅渡回来,浪头比这库顶还高,我身上除了背包,还挂着两个浮标……”
这调子一开口,哨兵就信了大半。
为啥?
没看别人把时间和地点都说出来了?还有,现在的老兵说你没见过世面,同时说他当年巴拉巴拉……
那多半都是真的!
这队伍啊,藏龙卧虎,扫地的烧火的,指不定就是哪个战场上下来的狠人。
搞不好,还真没吹牛。
哨兵默默地重新把脸扭向了大海的方向,决定不去招惹这位背得动带弹40火,还能武装泅渡的机关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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