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机密室。
江夏和大老王重新钻进这间挂着双层窗帘的屋子时,701的同志们正埋着头,各自跟面前的磁带、耳机和示波器较劲,满屋子都是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和铅笔落在纸上的簌簌声,谁也没顾上抬头。
江夏也不打扰,自顾自寻了张靠墙的空桌,拧亮台灯,从挎包里掏出铅笔和一叠图纸,摊平,按住。
大老王说得对!救人,光有情报不成,还得有家伙。
登岛的载具、靠岸的钩子、把人从礁盘上接回来的收放架……一样一样,都得落在纸上。
他把椅子往后一拉,坐下,袖子往上撸了两把,再咬了咬铅笔头,进行完这个极其有仪式感的动作后,才埋下头去。
我画!
我不停歇!
耳朵机灵的宝强早发现江夏进来了。他见江夏一声不吭,心里有些打鼓,便悄悄朝大老王那边递过去一个眼神。
大老王会意,咧开嘴,挤出一口白牙。
嘿嘿嘿,原来江夏这小子思想也会钻牛角尖啊,我还以为他啥都会,啥都能做到最好。这么一看,嗯嗯,倒是多了点烟火气。
这算什么,成长的烦恼嘛?
想到这儿,宝强自个儿先憋着气嘿嘿嘿乐了一阵,乐够了,腾出一只手朝那边摆了摆:“江夏,先别忙乎了,过来看看我们发现了啥!”
江夏抬起头,铅笔还夹在指间:“发现了什么?”
“你过来听。”宝强把外放喇叭的线接上了。
之前一直用耳机,是因为底噪太密,怕漏掉弱信号。这会儿大家已经盯了很久,耳朵都麻了,干脆放出来,让全屋子一起会诊。
喇叭里先是嘶嘶一阵底噪,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耳膜上爬。再往下,刚刚那阵炮瞄雷达的急促声过去后,便是微波中继的话音,接着是几段民用报务,甚至不知道哪个营区的有线广播,乱哄哄地挤作一团,像把一个夜市塞进了喇叭。
“哎,你这个一号到底是怎么飞的?”宝强拧小一点音量,扭头问,“这一趟吞回来的东西,出奇得多呀。比二号那趟厚了足足一倍。”
江夏晃了晃脑袋,头顶的呆毛随之一颤:
“哎,航线是出发前重新灌输的,比原案里面多塞了一大截。我当时想的,来都来了,爪子伸到人家跟前了,不挠一把再走,怎么对得起这趟油钱?”
笑声还没落地,忽然有人把手一竖。
“嘘……别吵别吵,你们听这一段。这是不是那谁的声音?”
大家安静下来。
喇叭里传出一个尖锐又有些枯瘦的嗓音,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正一句紧似一句地训着。虽然隔了噪声和失真,可那个腔调太熟了,熟得令人发笑。
屋里几个年纪大些的侦听员一听就乐了。
“这还能有假?对面上个月月底的时候开了个什么九全大会,折腾到二十二号,才在大岛北部闭的幕。这两天,全岛的电台翻来覆去播得最多的,就是这份大会训词。”
喇叭里,那位校长把我们称做匪徒,但最多的还是把他自己队伍里的失败主义、观望主义、把那些数典忘祖的裂开分子,挨个拎出来训,训到激动处,嗓子都在抖。
别的不说,这位校长对裂开份子的态度,江夏还是很欣赏的。
“嘿,你们还别说,”另一个小青年直乐,“这训词才播完没两天,转天,大洋彼岸那位带头大哥,就在达拉斯挨了枪子儿。你们说,校长这嘴,是不是开过光的?”
满屋子压低了的声音笑成一团。这些天专案组绷得死紧的那根弦、面对满屏噪声的那股子焦躁,倒都在这阵坏笑里,悄悄松了松。
接着,喇叭里传来一段软绵绵的音乐,前奏过后,一个女声轻轻柔柔地唱起来,像有人拿在耳朵边蹭。
“霏霏之音”宝强咂了咂嘴,“还挺会挑时候。”
“又是这个,听得人骨头都酥了。”一个小年轻打了个哈欠,伸手就要快进,“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过过过。”
“别动。”江夏突然出声。
小青年手一缩。
“怎么了江工?这歌对面几乎天天放,词儿我都能背了,有啥可在意的?”
“宿主?”小青年不懂。
“这种歌,电平从头到尾几乎一条直线。你听它这编曲,弦乐垫底,人声压中,鼓点几乎没多少。而且它还是循环播放,一天放三遍四遍。负载波往它边带上一挂,信号漏出来的时候,不容易被背景吞掉。”
宝强点点头,神色一点点郑重起来,把耳机重新戴稳。江夏也不眨眼地盯着荧光屏,缓缓旋动旋钮,把那一段频谱一寸寸放大。
在那条又亮又饱满的主谱线右侧,紧贴着它的裙边,趴着一小簇极细的、正随着旋律轻轻起伏的“毛刺“。
你若是寻常老百姓,拿台收音机听上一万遍,也听不出它分毫,歌声还是那首歌;可在频谱仪上,它无所遁形。只是藏得实在刁钻,像一根藤壶苗,不声不响贴在一条大鱼的鳃边,大鱼游到哪儿,它便跟到哪儿。
“找到了。”江夏开心得一拍宝强,快快快,把这一段导进信号分选板!”
“好!”
“下面,听我指挥!”
“以民雄载波为零,右偏七千周,带通开两千周宽……先把这截裙边,给我单独抠出来!”
操作员的手指翻飞。信号分选板上,指示灯次第亮起,贴着主载波的那一小段边带,被带通滤波器干干净净地剜了出来。
哟呵,虽然我们的同志个顶个都是好样的,但,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把这个信号分选板用得有模有样,指定是下了大功夫的。
江夏暗自点头,本来还想来个小江老师课堂,现在看来可以省了这一步了。
“本振跟上,差拍,下变频,给我拽到音频段!”
分选板上指示灯一阵闪烁,接着混频管一阵轻响,那簇藏在高处的裙边信号被本振一把拽下来,落进了人耳够得着的频段。
“中放压窄……鉴频……低通,三千周以下,切!”
呀,这怎么跟视频剪辑师一样了,看着宝强发号施令,江夏又开始放飞思想。
窄带中频放大,鉴频器把频率的细微摆动翻译成声音的高低,低通滤波器再把残余的歌声一刀滤净。
接在分选板上的小喇叭,先是一阵嘶嘶的白噪音像潮水退去。
“嘀。嗒。嘀嘀嗒……”
清脆的电码声,从那只绵软情歌的裙摆底下,大大咧咧地蹦了出来。
整间回放室,骤然一静。
“是电码……是人工手键的电码。”
“我们的同志!他真的发出来了——他真把东西,藏在歌里,送出来了!”
“译码。”
“一个码点都不许漏。”
“是!”
七八个声音同时应下。铅笔声、翻纸声、电码抄收的念读声,顷刻间重新填满了这间小屋。
窗外,新一天的晨光正一寸寸爬过海面,而那首霏霏之音还在不紧不慢地唱着,软绵绵的,温柔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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