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码声在机要回放室里响了一整夜,又响了一上午。
译码组三个人轮班,一个人念,一个人抄,一个人核,莫尔斯的点划一组组落进方格纸。随着抄报纸一页页加厚,海图桌上那张台岛东南方的空白海图,被红铅笔一笔一笔填出了轮廓。
北纬二十二度三十九分,东经一百二十一度二十九分——火烧岛,本岛中心点。
新生训导处,下辖十二个中队,番号、方位,全在这儿了。西北坳,二中队……
牛头山西坡,观察盲区。
中寮湾码头,低潮水深……补给船,逢五、逢十进岛,靠潮。
念到最后一组,抄报员的声音都有些发干。围着海图,谁都没说话……
这是情报?
这分明是把一座戒备森严的孤岛,连同一草一木,生生抠了出来,平平整整铺在了他们面前。
守敌呢?陈科长推算守敌没有?有人问。
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段极长的推演电文,字里行间全是一个潜伏者十五年的功力。
什么?你说天方异谈?
来,来,来,看看一个真正的情报工作者是怎么做的。
别以为情报工作是街头的追逐、午夜的枪声、保险柜里的绝密文件,更多的,是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一堆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条一条地比对,像拼图一样,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不起眼的、甚至被人忽略的信息,一点一点地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陈以洲干的,就是这种活。
报纸上一块指甲盖大的人事动态:某君荣调新生训导处某中队——别人翻过就忘,他记下填进记事本。一份岛内发行的晚报在第三版的角落里刊登了一则“表扬令”,表彰某宪兵分队“协助岛务整肃有功”,文中不经意地提到了该分队的番号。
陈以洲从这份表扬令里,反推出了宪兵分队的编制规模。
台东镇一张合作社的招标公告:本月采购糙米、咸菜、萝卜干若干。他拿口粮定额反除:一个人一天多少粮是死数,采购量一除,在押人数的区间就出来了;再拿卫生院公告里的疫苗支数、子弟小学的学生名册一夹,上下限越收越窄。
同年九月,一家渔业报纸报道了“火烧岛附近渔获丰收”的消息,文中提到“本月以来,补给船较往日频繁,渔民多次在作业时遇见军用运输船”。
陈以洲将这条消息与同期港口调度记录交叉比对,发现补给船的航行规律是逢五逢十……
今年三月,一份公文书目中列出了一批“发往火烧岛办事处”的物资清单,包括“铁丝网二十卷”“水泥五十袋”“照明灯具三十套”。陈以洲将这些物资数量与岛上已知的基础设施规模进行比对,估算出对方正在扩建营房和岗楼。
七月,一则讣告出现在报纸上——某退役军官“在寓所安详离世”。讣告中列出了逝者的生平履历,其中有一条:“曾任火烧岛整训总队第x大队大队长。”陈以洲从这条履历反推出,该大队的编制应当不低于十个中队。
再结合补给船的运输规律,十二个中队的结论,就是这么来的。
电台的点歌节目里,致格润岛海防弟兄的点歌单,泄露出哪个连队换了防,富冈渔港的渔民回港,被海警拦检时瞥见过码头卸了多少麻袋、几个宪兵押船……
没有一条来自秘密文件,没有一条来自高层泄密。全都是报纸上的豆腐块、公文里的边角料、渔民口中的闲谈……
十五年。两千多个夜晚。
没有人给他授勋,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像个最有耐心的织工,把别人眼里毫无关系的线头,一根一根织成一整幅锦缎。于是此刻,电文才能用那样平静的口吻,给出最后的推算:
……十二个中队,在押人数逾千;训导处警卫营一、宪兵分队一、岸炮两处、海军雷达站一,连同警察、杂役,岛上持枪之敌,约三百至六百人;主力集中于西北湾,东岸多崖,守备空虚。
“等等……不对啊!”
江夏把他们撰写的材料拉到身前看了看:“十二个中队……一个中队百来号人吧有?”
宝强顺手拉过算盘,噼里啪啦一打:“对面叫中队的,一般都是一百二十人左右,那么,实际人数是……”
“挖槽,这么多?”
和温润老者从会面那人口里获得的情报,人数相差也太大了吧!
几百,和一千多,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是整整一船都装不下的人命。
“是我们的同志算错了,还是对面那位骗了我们?”有人低声问。
“都不会。”
宝强缓缓摇头,在701,他的主业就是破译敌台、啃那些密电卷宗,论起对面的那些门道,他比一头扎在机械设备里的江夏多知道几层。
他把椅子拖到海图桌边,坐下,掰着指头开始介绍:“咱们原先说的几百号人,是什么人?是我们的同志,是谍报案的政治犯。这个数,对面没撒谎,确实就几百。”
“我觉得,岛上关着的,不止我们的人……”
说着,宝强看向江夏,对他解释起来:
“大黄一代解密程序上线后,我们破解相关密电的速度快了不少,有些低密级的情报就让新加入的同志们练手,他们破解了不少这些信息。”
这几年,他们内部斗成什么样,你们又不是没从密电里见过……”宝强指了指身边的小年轻,“跟校长政见不合的,骂一句反攻无望的失败主义、观望分子……”
一个小青年点点头:“不止,还有写文章办杂志犯了忌讳的,雷先生那案子牵出来一串……”
“还有派系争斗里失了势、被人扣顶帽子的;甚至本地的青年,读了两本书、说错一句话就送进去的……这些人不是我们的同志,可一样叫他们当成心头刺,估摸着一股脑都往格润岛上送了。
“怪不得“檐燕”这家伙说,要在山区新盖一所封闭式监狱。现在看来,可能是觉得对我们同志的‘改造’成效不大,打算把一部分人转移过去,实行更严密的管控。”
“至于‘格润’岛这里,就关那和与他们不合群的本土群众……”
“对!”
“我们的同志几百,加上这一大群政见不符的,凑成一千四,账就平了。”
宝强把算盘一推,咱们同志推算的是岛上全部的人,对面那位说的,只是我们自己的人——两本账,都对!
屋里人听得脊背发凉。
原来那座小岛上关着的,是整整一千四百多个被时代碾碎的人。
“不行!马上汇报!特级报!”
“人一旦进了山里,咱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从大海上把人接出来了。救人的窗口,就剩这一程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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