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厂的负责人叫刘桥。
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乃是张楚在北山县的食邑。
简单来说,便是渭水北岸的那村子里走出来的孩子。
尽管北山县的食邑,有不少是悄无声息的加入了秦岭里的火药作坊。
但仍是有不少和村子里,或者说和外界联系颇多了的青年人留下,这批青年人自然多是进入了大大小小的作坊内。
刘桥算是佼佼者。
见到张楚来了,刘桥立马冲了过来,浑身上下,包括脑袋都是雾蒙蒙的,包括睫毛上,也都是洒的水泥尘。
口罩已经普及了。
是出自于北山纺织厂。
刘桥把口罩摘下来,就泾渭分明的能够看见口鼻处和其他地方,差距很大,灰尘不染。
张楚拿过来他手里的口罩。
看了看。
“怎么搞成这样?”
“水泥厂的生产环境,那么差么?”
“我不是说过,让褚忠先把水泥厂的生产顺序给捋顺,尽可能的不让工人大面积接触水泥!”
“更何况,如此大范围的扬尘,也绝对是生产所不许的!”
张楚皱眉。
刘桥挠挠头,憨憨一笑:“公爷,水泥厂的生产顺序,已经很好了。”
“小的不知道公爷今天会来,所以刚才钻进去一个坏了的水泥罐修理去了。”
“这不刚修好,还没洗澡,就”
刘桥解释。
张楚拍了拍他头发上的水泥。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身子冲干净!”
“有个任务交给你!”
刘桥得令,二话不说,立马冲向了洗澡房。
张楚带着李淳风在水泥厂里简单走了一圈,确实正如刘桥所说,生产顺序进行了很大程度的拆解,可以说是尽可能的把最后的扬尘给锁在了生产流水线中。
不过尽管如此,这一圈下来,张楚也能听见,在这里工作的工人,咳嗽的频率,远要大于其他工种。
水泥太碎,并且在进行搅拌的这些工序中,就算控制的再好,也不能避免的吸入灰尘。
而且,更重要的是,极大一部分的工人口鼻上,还是没有戴口罩。
尽管已经配备,可他们有点直接戴在脖子上,戴在胳膊上,戴在额头上,就是不戴在口鼻上。
不少老工人是认识张楚的。
见张楚来了,都赶紧打招呼。
张楚同样笑着对他们点点头。
等刘桥 换了身衣服,着急忙慌再回来的时候,张楚直接指着那些没有戴口罩的工人:“这些人,全部辞退!”
“啊?”刘桥一愣。
他不理解:“公爷,这些都是熟工了,在厂子里干的都很不错”
张楚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你也看不出来问题出现在何处?”
刘桥一愣,瞧着那些还谈笑着干活的,麻利的工人,赶紧解释道:“公爷,他们不是不听话,是觉得戴这玩意儿,喘不上气,干活儿没劲。”
“我也一直在说他们,只要说了,他们就都会带上!”
张楚笑了:“然后等你走了,再摘下来?有什么用?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规矩,无伤大雅?无所谓?”
刘桥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不远处的工人们听见。
他跟在张楚身侧,目光有些躲闪:“公爷,工人们说,这水泥粉尘细得很,一戴上口罩,呼哧带喘的。”
“一上午下来,人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工人们都嫌闷,说戴着不如敞着透气,反正这水泥,也不臭,没有什么奇怪味道。”
“那是因为还没到咳血的时候。”张楚声音阴沉下来。
“厂规第一条,是怎么交代的?”
刘桥脖子一缩:“进入厂区,必须要佩戴口罩。”
“那他们”张楚指着工人:“让他们全都走。”
“还有你,作为负责人,却监管不力,罚你全年的俸禄,五年内不得有任何晋升!”
刘桥脸色一白,倒不是因为自己的俸禄被扣了,而是这些工人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关系都很不错,大家对于自己的这份工作也都非常珍惜。
把他们全都遣散?
刘桥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嘴唇嗡动,他看着似乎也感受到气氛不对劲,都开始后专心致志处理着自己手中工序的工人们,扑通一声,跪在了张楚面前。
“公爷!是我监管不力,都是我的责任!”
“三年,罚我三年的俸禄,十年不能晋升,能不能让工人们留下来?”
“把他们遣散了,可要了他们的命啊!”
“被公爷开除的工人,没有那个作坊会要,而他们都是拖家带口的,有些还是刚刚来北山县,才站稳了脚跟。”
刘桥这一跪,自然也吸引了附近的所有工人。
齐齐望过来。
而再一听刘桥的话,瞬间脸色惨白。
遣散?
顿时有些骚动,有几个老工人搓着手走了过来。
“公爷,水泥厂的效益很不错,现在扩张还都来不及呐,怎么还要遣散工人?”
“怎么会干不下去了?”
说话的是一个老汉,带着浓浓的陇右道的口音。
张楚记得他,他儿子死在了吐谷浑,不过幸好家里还有孙子,有孙女。
张楚冷哼一声,瞥了他一眼:“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死在战场上,没话说。”
“可总不能死在厂子里。”
“老汉,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喉咙里一直有痰,吐不出来?”
这老汉点点头:“傍晚的时候最严重些,有时候半夜也会憋醒,公爷,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还知道,你们再不戴口罩,三年后就得去棺材里养家糊口。”
张楚俯视着刘桥,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今天我看见的,所有不戴口罩的工人,全部辞退,没有什么好讲的。”
这老汉脸色一白,嘴唇哆嗦。
自己也要被辞?
就是因为没戴口罩?
他知道了原因,可也因为知道了原因,所以就显得更是呆愣。
这老汉也跪在了地上:“公爷,公爷,你知道的,家里的孩子,都需要花销,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这个问题,我说过不知道多少遍。”
“去西域前时说过,去南诏时也说过。”
“可是你们真的改了吗?”
“老汉,不要叫屈,你也是老人,知道本公说的话,向来不会改变。”
“领钱,走人!”
“我会让褚忠,给你再安排一个别的差事,孩子他爹死了,你这个当祖父的若是也死了,孩子的天才是塌了。”
张楚说罢,转身就走。
老汉浑身无力,双眸发直。
刘桥跪在地上,望着张楚的背影,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冲着厂区方向,吼了一嗓子:“都他娘的听好了!”
“不戴口罩的,现在就去账房领钱滚蛋!”
“想活命的,想好好干下去的,都把口罩戴严实了!”
“谁敢摘,谁滚蛋!”
这个厂区里瞬间安静下来。
厂区先是一静,然后瞬间,就像是炸开了锅。
刘桥处理好这些事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
张楚正和李淳风站在一个已经成型了的,水泥船前。
这水泥船是以废弃的渔船为模版,再放入几根竹片为龙骨,浇筑而成。
“差不多两日后,等到水泥能够脱模,就可以丢到渭水里试一试了。”
“淳风啊,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有些常识,是错的。经验主义不可取,在没有验证之前,千万不要觉得常识,经验就是真理。”
“还是要相信民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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