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猿梦19
我握着拳头,超有兴致地等老板讲灵异故事。居酒屋今天不对外营业，此时就我们三个人。窗玻璃起了一层雾，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日暮将至，天空渐渐变得黯淡。店内只有这片位置的头顶亮着灯，越过椅背、向前方望去,昏暗仿佛没有尽头地蔓延。今日的宿场町似乎格外寂静。
“平安时代，鬼怪盛行，更有古日本四大怨灵这样的传说流传至今。到了江户时代，比起政治怨灵这种大人物的故事，反倒是各种都市怪谈传说更能引起人们的兴趣.…”
老板说着便掏出折扇摇了起来，疑似在故弄玄虚。坂田对鬼故事不感冒，只是一言不发地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边的酒杯。仿佛什么变故都没有发生过。
“各地都产生了七不思议之说,其中最有名就是本所七大不可思议。”每个时代都有当时流行的怪谈。
虽然叫做七大不可思议，却不止有七件。
“那么问题来了，相比之下根本算不上有名，宿场町七大不可思议一一能答得上来都有什么吗？”
“诶,原来这里也有那样的故事吗？”
“仔细想想，宿场町也经常有怪事发生，对吧？”“这倒是.…”
我捏着下巴思考，但总有种被以沉重目光注视的感觉。顺着方向找过去，坂田的天然卷都耷拉下来了，幽怨地瞄着我。我突然想起来他在这方面的抗性奇差无比。“诶呀，银时，你要是怕鬼的话，可以先把耳朵捂上。”“你们可饶了我吧。”
坂田苦笑。
萎靡不振的银色卷发看起来手感怪好，我一手托腮，一手伸出，在空气中抓了抓。注意到我的小动作，坂田配合地探过身，把脑袋送了过来。无视掉小情侣的碍眼日常，老板竖起手指，一个个数。“近几年有：其一，使年轻女子消失的神隐事件。其二，本地信仰的蛭神。其三，与平将门有关的无头尸案。”
这么一说，我确实都有印象，只是没像这样归类过。“更早之前：其四，三不猿。”
街上处处可见三不猿的摆件。
1603年，德川家康在江户开创了幕府，他逝世后，人们将其视为江户幕府的守护神、为其修建了名为东照宫的神社供奉。神社中的某一处就雕刻着那杜的三只猴子。
“我倒是知道名为【猿梦】的怪谈，但这个没听说过，也是差不多的怪谈吗？”
这就涉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我正想好奇询问是什么，但顾及到手底下的某颗脑袋，出于担心还是止住了。
“银时，你没真的关系吗，你出了好多汗啊。”汗湿的头皮在掌心下积攒起了热气，发丝都要变成一绺一绺的了，像被大雨淋了一样。年轻的他似乎更怕听到鬼故事。坂田像应激状态的动物那样弓起了背脊，肩头微微抖动，垂下头含糊不清地应着。
我摸摸他的脸颊安抚，双手盖住他的耳朵，坂田下意识蹭了蹭，身子有所放松。
老板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倒不如说这样的画面使得坂田更加显眼了。老板看不惯坂田这个样子，笑眯眯地把话引向他。“坂田小伙，看你也在这条街上生活2个多月了，你知道三不猿的怪谈是什么吗？″
“真是的，不要故意吓我们家男人，他本来就很怕鬼啊幽灵啊之类的东西，其实很胆小的！”
胆小。
谁？
怕什么？
讲起胡话甚至还一脸的信誓旦旦，老板突然好想把自己的眼睛借给这孩子。“妹子！你看他那个体格，哪里像胆小的样子。而且你到底给他喂啥了，他咋能长得那么快？你不要太溺爱了.…也不要露出骄傲的表情，我没有在夸你！两个月前还是没长大的小鬼，现在已经变成了壮实的青年。重点在营养均衡，尤其是补充满满的蛋白质，当然是一-小野妹子特制盖饭，小野妹子特制草莓牛乳。
奇怪，说出来怎么怪怪的。
我陷入沉思，捂着坂田耳朵的两只手腕忽然被牵住。“我是有听说过。”
坂田稍稍抬起眼，接上了老板的话。
说话期间，大手抓着女孩纤细的手腕，指腹调情似的摩挲，因为没有被躲开，反倒愈发变本加厉。
正对着老板的目光，坂田握着手往前拽，不仅明晃晃地放在嘴边反复触摸和亲吻，甚至还在老板的注视下叼住啃咬，故意在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牙印当着家长的面，做起了耍流氓的事。这已经不单是醋坛子打翻的问题了。老板表情意义不明。
这家伙明明刚才还慌得要死，现在就敢贴脸挑衅了，底气原来是妹子的偏爱吗？
“很好，那就你给妹子解释吧。”
总感觉气氛也怪怪的。
我左看看，右看看，但是他们两个的注意都不在我身上。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男人间的友谊来得真是奇怪。就像土方和坂田竞然能并肩吃饭、甚至还能友好碰杯喝酒一样。想不明白，但应该是好事吧。
手上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咬过后又舔舔示弱，完全是磨牙期的小猫才会做的事情。
这么多小动作，其实还是很不安的吧。
我挠了挠他的下巴安慰。
“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我也没有很好奇。”“？〃
来不及吐槽了，老板当务之急是试图抠自己的眼珠子。前流浪汉，前前通缉犯，现可疑人士潜在犯罪分子，这样的男人到底哪里好了？虽然是个白毛，但是和那种为了彰显自己特立独行而把飞机头染成黄毛的小混混没有区别啊！甚至比那还恶劣。
偏偏就被这样的家伙迷住了眼睛，妹子难不成叛逆期吗。“没关系，毕竞老爹他都那么说了，而且这个怪谈也没有很吓人。”坂田松开牙齿，吐出猩红的舌尖。
“据说，如果你在特定的情境下为了达成目的而满足了[勿听]、[勿言]、[勿视]的要求，三不猿就会显灵，实现你的愿望。”因为声线很低沉，讲起鬼故事似乎更加疹人。我在坂田的脸上蹭掉手上的口水，越听越谨慎，很难不警觉起来。实现愿望这种话一般都和付出代价绑定在一起，真选组反诈课上有讲，还是圈红加粗的部分呢。
“听起来好可疑…真的没问题吗….？”
“是据说啦，据说。”
“而且三不猿的怪谈到底是个什么，从哪里来的，那么做是为了什么，这些根本没有依据诶。”
根本没有被解答疑问，反倒更一头雾水了。老板摇着折扇轻笑。
“很多怪谈听上去似乎无头无尾，一点缘由都没有，要么是杜撰的人没想那么多，要么就是真相还不得而知吧。但一切皆有可能发生，这不正是灵异怪谈的不可思议之处吗。”
过往的怪谈还游荡在世间，新的怪谈也在不断出现。“其五，前不久发生命案，被幕府连夜推平的西式影院。”“其六，刚才我不是问你们江户四大美食都有什么吗，这也是我要给妹子讲的灵异故事。”
火烧宿场町之后，出现了新的怪谈。
失火那夜，有家卖二八荞麦的摊子被烧毁，在火灾中死去的摊主怨气太重，至今还在街道上徘徊。传闻最近夜里，街边会出现一家黑漆漆的荞麦摊子，正是被烧掉的那家店。
如果让摊主看见火光，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比起单纯讲故事，出于对他们两个的不放心，老板更主要的是想提醒。“如果遇见了可别凑上去，更别把烛火给点上。”“切，我才不会做那种无聊的事呢。”
“就是就是！我才不会主动凑上去呢！”
我跟着应和，一想到现世里已经这样做过了，不免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而坂田摊开手，觉得老板简直是瞎担心。
因为是他，所以完全没有说服力。
失手点烛火，惨遭怪谈追着杀，屁滚又尿流。一一最手欠。总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还在等老板说第七个，但他却不讲了。
坂田隐晦地瞥向老板，老板捏着下巴分心：“话说，平将门和断头案是该合起来算，还是分开算来着？”
你问我们吗。
说到这里，我举起手，有个问题其实好奇很久了。“为什么幕府要供奉平将门？”
“哦？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哦！”
一说幕府入主江户时，平将门的咒怨作祟，为镇守江户而供奉。还有一说，供奉背叛天皇的平将门，是幕府不希望朝廷振兴之决意的表现。但现在这个形式，朝廷可比想的要厉害多了。“妹子，过来，离开前我和你说点体己话。”老板侧身朝向后厨的方向，示意我去那边私下聊。我下意识看向坂田。
坂田坐着没动，发现我的动作后挑起了眉毛。“看我干什么，我可不是那种会操纵你人生的男人哦。”竞然没有不愿意吗？
老板突然咳了起来。
“我家是没落了没错，但也还算有点地位。妹子在我心里就和女儿差不多，坂田小伙，你可不要做会违背妇女意愿的事啊。”“你听，他都那么说了。”
长辈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坂田自认是个尊老爱幼的好男人。
总感觉更没有说服力了，我还想吐槽几句，但已经被老板一把拽走。我不担心地回头看，坂田依旧坐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走远，甚至还朝我挥了播手。
竞然真的没有不愿意…我明白了，他一定是想等回家了再跟我算账。毕竟他就是个假装大度的男人，我都懂的，等回家有得要哄了。话说，每次来居酒屋都会遇到感情危机，老板捣乱的技艺是不是太高超了？我撅起嘴，悄悄打量眼前的老板。
乍一看是个靠谱的男人，相处了一阵子后发现人果然不可貌相。虽然是个好人没错，但嗓门好大，性格也差劲。不过偶尔也会收敛起嘻嘻哈哈的轻浮模样，展现出大阴阳师的风范。男人低垂下眉眼，神色严峻，似乎在思考重要的事。“嗯，平将门和断头案果然还是应该算在一起。顺带一提，宿场町七大不可思议只是我主观上给出的排名。”
我眨眨眼，原来是在思考这个吗。
“那也才六个..？”
因为最后一个还没有出现，准确来说，是正在出现。“我占卜到宿场町即将有新的灵异诞生，但那已经不是我能参与的未来了。你要多加小心。”
“是什么样的灵异？”
“是【宿场町恶鬼】。”
我点点头，但一知半解，在现世里就更没听说过了。老板叹了口气。
“妹子，你果然遇到麻烦了吧。”
.…大….大,.…”
“那位皇子灵力超群，或许能帮到你。但他性格独特，不为他人之言所动，我若是主动提起你，怕是会起反效果，所以如何与他取得联系就要靠你自己了。”
老板给了些线索：在莲花寺修行，法号五色。我抿唇记下。
这么说来，现世里也是因为老板和我提及了灵力超群的大师的存在，才会发生之后的一连串事情.….
老板是出于好意，但之后的发展却让我愧对于见他了。我有些舍不得这里的老板。
“你决定好之后去哪里了吗？”
“听说伊势有人鱼出没，我准备去看看。想我的话就给我写信，这是我在京都和伊势的地址。”
我会的。
既然在现世里无颜给他写信，至少在这里…“妹子。”
老板突然喊我。
“嗯？”
“[能够实现愿望]，这样的话使无数人趋之若鹜。但依靠灵异怪谈实现的愿望，真的会幸福吗？”
三不猿，原本代表着一种谨小慎微、与世无争的处事之道，在怪谈里却变成了贪婪欲望的化身。
死亡，怨念，不甘。
正是这些使得怪谈存在。
可绝算不上是美好的词汇。
假如你向怪谈许愿心爱之人永远不会离开自己，于是怪谈把对方的尸体带了过来，这种事也是可能会发生的。
九条摸了摸我的脑袋。
“人们相遇又分别，再怀揣着记忆继续上路，这就是人生。要朝前看。”再美好的梦也终是会醒的。
别舍不得。
老板在离开江户，把居酒屋托付给了我们。能有新工作和新住处是不错，但…
“酒！酒！让我看看还剩多少酒一一”
坂田氏兴冲冲地四处乱窜，已经彻底疯狂了。让坂田开居酒屋，和让黄鼠狼看管鸡群有什么区别。我陷入了深深的无力，正要收拾柜台上的装饰，忽然注意到后面有个略显突兀的东西。连居酒屋都有三不猿的摆件。
之前都没有看见过。
奇怪，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木雕很小，大概只有3-4厘米高，就摆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灰突突的模样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老物件。
我拿起其中一个，放在手里端详。
算不上活灵活现，手艺甚至有些粗糙。
分别捂着耳朵、眼睛和嘴巴的小猴子本来还算可爱，却因为居酒屋老板临行前的话，变得仿佛在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了。我把它放回原位，下定了决心。
“银时。”
“唔？”
“我们聊一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