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猿梦20
坂田背对着那边,闻言,停下了翻找酒水的动作。这一天迟早会来到。
他早就有所预料。
坂田垂下眼帘,如此静止了两秒,然后仿佛什么都不知道那般站起身,搔着头发,漫不经心地走了过去。
“哎呀,我不喝就是了,我其实也没有很想喝酒啦。[我们聊一聊]什么的,这种话比喊我全名还吓人,我的小心脏会受不了的。”“我是认真的,我们聊一聊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第二遍。
“嗯。你想聊什么?”
坂田装作什么都不清楚,在我的对面坐下,视线落在桌面摆着的提神的茶水上,停留片刻,很快又收回。
两个月,已经足够做很多事。
包括探索这个世界。
当她和居酒屋老板聊天,从她口中听见【猿梦)的那个瞬间,坂田被吓得心脏都要骤停了。
比起那些半真半假的鬼故事,她会离开自己,这才是真正的鬼故事。两人面对面坐着,说着要聊一聊,却先安静了足足几十秒。我的手握紧又松开,然后又握紧,挣扎该如何开口。将一切尽收眼底,比起用掌心盖住她的手背安抚,坂田只是垂下眼帘,静静地坐在这里,等待话题被开启。
今晚不是简单的一夜。或者说,是最关键的一夜。街道上逐渐弥漫起大雾,从窗外透进一道红光,映得窗边人的脸庞晦暗不清。
坂田抬起眼,看向对面。
我很想说点什么,但欲言又止,几次也没做好准备,下意识看向柜台那边。屋内有股阴森森的气息,让人浑身不自在。总感觉那三个猴子木雕在盯着我。
坂田注意到我频频瞥向那头的小动作,三个小木雕不算显眼,但他知道是在看它们。
“怎么了吗?”
“有,有点.…吓人。真是的,居酒屋为什么还有那种东西…”我回避他的视线,小小声回答,又转移注意那般碎碎念起来。我其实没有很怕鬼怪之类的东西。
但要吐露过往和内心,这件事就很可怕了,我只是在开始前给自己各种找不安的借口。
“这样吗,你先等一下。”
坂田站起身来,几个大步走到柜台后面。既然妻子害怕,那就没有办法了。他抓起木雕,反手就扔进了垃圾桶。
动作果断且冷漠,完全不顾情分。
三不猿:…
坂田走回来,用左手摸了摸我的头。关键时刻永远可靠,淡定自若的模样有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这,这下子就好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捂住温热的茶杯,感受着手下的温度,鼓起了勇气。“偶尔也听听我的故事吧。”
从前有个女子,大火烧毁了她居住的街道。站在变成废墟的旅笼前,有水一样的东西掉在了地上。但由于当下本就是炎热的7月,又燃起了熊熊大火,一片热浪之中,分不清是汗还是其他。
直到地面被打湿。
摊开手掌,许是福神显灵,突来的大雨足足下了一天一夜,浇灭了火势。工作有诸多不如意。
上司不让调查频发的失踪案,同僚冷眼相看、有他们的小团体,昨夜唯一伸出援手的却是被通缉的激进攘夷浪士,她甚至还对他说了任性的话。可事到如今,都已经无所谓了。
既然如此,不如以此为契机,让这些过往也一并烧成灰烬吧。她冷静地想着,似乎也没有很悲伤。
从前有个女子,从灾难中幸存的亲人和友人不愿再留在江户这个伤心心地,问她要不要一起搬走,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她选择了拒绝。
乡下虽然也不错,但大城市更有机遇。
她留恋大城市的美好。与其去过清贫却幸福的乡下生活,更想当江户臭水沟里乱窜的蟑螂。
只是因为这里是江户。
只是因为她知道这里7年后会发生什么。
既然知晓未来,说不定会嫁给强大可靠且有名望的男人,过上另一种幸福的日子。
最终她执拗地留下了。
得知她不再调查失踪案,奉行所以补偿在火灾中的损失为由,给了她一大笔钱。
她用这笔钱在墓园买了块墓,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安身之处。扫墓的时候,她似乎在墓碑的背后看到了所提起的男人。可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收回视线,选择了无视,并且从那以后,再也没去过墓地。从前有个女子,她厌倦了奉行所的作风和微薄的工资,受许多大作家的影响,也想变成同样有名望有金钱的人。
为了写出时兴的作品,她开始利用职务之便,调查当下最流行的断头台案。哪怕下一秒就会被砍头,也仍要询问作案意图和细节,凶手被她不顾死活的态度打动,背后的咒怨也在她身上看见了特别的结局。故事的发展就这样改变了。
她活了下来,知晓了此案的全部信息,甚至得到了在这之前难以想象的势力。
[既然如此,为了实现我的愿望,钱,名声和权力缺一不可。」她这样想着,又留在了奉行所。
从前有个女子,她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大作家的助手。但这却是不幸生活的开端。
被称作老师的大作家性格古怪暴躁,除了打压就是安排各种繁琐劳累的工作。
哪怕她这之前已经写出了小火一把的悬疑作品,在老师身边的日子里,依旧被他贬低得一无是处。
不仅被压榨,就连自己努力写出的心血也被抢走。看不到出头日,她不想再干下去了。
而就在那时,老师第一次和她提起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正在写本世纪最伟大的作品。
除了他以外,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这是一个让人疯狂的秘密。有他的名号在,加之对作品质量的绝对自信,一经发行绝对会使整个江户时代为之倾倒。
她终于看见了机遇。
再然后,辛劳的日子继续,怨恨一点一点累加。随着时间过去,老师对她愈发信任,不仅给她看了作品的片段,还交代了原本只有自己才知晓的存放原稿的位置。
当时,因为生活窘迫,她和同会社的编辑江川住在一起。那时的江川被同事们看不起,每日忙得焦头烂额,可谓是同病相怜的两个人。那是个雨夜。
她一声不吭地望着从天花板漏下的雨,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她问江川想不想赌一把,从此过上有钱人的日子。
然后她们有了共同的秘密。
从前有个女子,老师的作品进入尾声,她终于有了自己的闲暇时间。为了计划,她开始寻找超自然的灵异事件。某个夜晚,当她入睡后,发觉自己进入了名为猿梦的怪谈。站在阴森空旷的车站里,正打量周边的景象,忽然响起扩音器播报列车进站的声音。
配合走进列车,她挑了个空位坐下,期待起会发生什么。电车缓缓启动,驶向前方的黑暗隧道。
片刻后,连接车厢的感应门自动打开,手持利刃的青年走了进来。青年穿着旧式的乘务员制服,袖口下的手腕和制服未挡住的脖颈缠着绷带,黑色帽檐遮住上半张脸,隐约露出的肤色苍白。[接下来是刺身拼盘。」
广播响起,青年干净利落地将坐在车尾的乘客切割成刺身一样的薄片。车厢内一片死寂。
乘务员站直,等待广播给出下一个安排,却感受到一道打量的视线。他侧过身,循着望去。
目光相对。
[接下来是.…]」
她回以微笑。
“乘务员先生,我好像对你一见钟情了。”从前有个女子,她曾经在奉行所的工作提供了很多经验,深谙美人局之道。只是她没想到第一次拿来实践,竞然是和怪谈。当她再次于梦中出现在列车上,车厢的乘客数量少得可怜,处处都是空位,她挑了靠近车尾的第三个位置坐下。
又是同样的流程,同样的广播,同样的乘务员。只是这次乘务员一直在看向她。
终于,前两个位置的乘客都被处刑,乘务员走到她的面前。她没有跑,但梦也没有醒,连广播也不再继续了。乘务员愣在原地,不知道该继续做些什么是好。她摇着食指,露出了得逞的笑。
“果然。据我的了解,我总共有两次梦醒逃脱的机会,也就是说,你要等到下次才能对我处刑。”
“虽然在这里是被你杀死,可现实里却是心脏麻痹,这样对我就太残忍了。”
“我对你的喜欢是真心的,如果可以,我想真正地死在你的手下,连灵魂和身体一起。”
“或许,你有没有可以交给我的信物,好能让这个怪谈在众多人类中选中我,把我的身体带进来?”
乘务员的表情像是听见了无法理解的话。
如果失败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正当她这么想着,乘务员却有了动作,摘下胸前的徽章,因为动作笨拙甚至还卡顿了几下。
为什么这种灵异生物也会咬钩呢?真是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她接下徽章,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又露出了让他念念不忘的笑容,只有这唯一的请求:
“我们约好了,下次再睡着,请把我的身体也一并带过来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他是个单纯的好孩子。
只可惜,人鬼殊途。
我坐在团子店,拿着徽章观察。睡醒的时候发现手里竞然攥着这东西,竞然真能拿到手,真是不可思议。
我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但店老板显然高兴不起来。银发天然卷的男人溜得飞快,吃了霸王餐就跑,只留下一张试图抵债的名片。
“一一万事屋阿银?”
“啊,老板,我帮他垫付了吧。”
我撑着下巴,浅笑着看向银发男人消失的背影。他也是个单纯的好孩子。
有个好老师真的很重要,不是吗。
[接下来是刺身拼盘。]
[接下来是.….]
乘务员的动作比广播更快,转眼间就大步冲到了面前,愤怒的模样像在控诉[你竟然欺骗我]。
彼时我已以新人身份横空出世,出道作大获全胜,功成名就。我坐在座位上,笑盈盈地捏住他的刀尖。
“谢谢你实现了我的愿望。你这么为我着想,我真的很高兴。但是.单凭噩梦,是无法留下我的。”
因为现世里的日子要比噩梦可怕多了。
相比之下,这里简直就是
一一桃源乡啊。
“接下来是,剜出。”
我拽着他的刀尖贴近自己的脖颈,回以初遇时的微笑,道出广播的内容。他僵在原地。
醒来!快醒来!
“接下来是,绞肉。”
快醒来啊!
终于,周围再次恢复了平静。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手背上输着液,旁边坐着来探望的前上司。
乘务员放过了我,但怪谈本身似乎勃然大怒。[竞然放你逃走了,我之后一定会取走你的性命。」广播声清晰地响在了现实世界里。
不止是我,身边人也听见了。
奉行紧皱眉头。
“有个与我相识已久的大师,他或许能帮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