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猿梦21
这就是我和好友五色的相遇。
被居酒屋老板提起,得前上司引荐。初次见面那日,两人都在用看江湖骗子的眼神看对方,谁能想到友情竞延续到了今天。总之,历经艰难险阻,我终于和这位半路出家的小光头搭上线了。那时我对这个世界有着苦恼。
一方面,我确实在这个世界度过了十几年的人生,过去的记忆提醒我它们发生过。可另一方面,这个世界与我而言又是虚假的幻境,我们互相排斥。尤其是,每当我看见那道银色的身影,这种割裂感便愈发强烈。靠近还是远离?承认知晓未来,还是自欺欺人地假装不知道、装傻着过今后的人生?
给书和组织取名为既来神教,寓意既来之则安之,结果我自己却陷入迷茫,完全做不到。
听了我的困扰,五色讲了个故事:
你确信那里有一条蛇,但你其实身处梦境之中。神佛不会说服你蛇不存在,他会顺着你说[蛇是存在的],然后教给你捕蛇杀蛇之法,带领你一起去杀蛇。直到你消除内心的执着和妄想,认识到所杀的蛇不存在,身处的也是梦境。以幻除幻,用妄止妄,这是一种名为三摩钵提的修行方式。既然会犹豫,就代表内心其实有那样的欲望。所以,他说,【与其纠结这里是不是幻境,不如直接忠于欲望】。
经历了猿梦的事件,我似乎体验到了欺骗男人感情的乐趣。一瞬间,脑内冒出了无数种可能。
于是我抓住了距离最近、最可能实施的那一个。我从好友手中买下了京都的新德寺。
那一年,幕府采取怀柔政策控制浪人,以每人金50两的薪金广泛招聘尽忠报国之士,组建守护将军上洛的浪士组。历史的车轮向前。
文久三年,新年刚过去没多久,我收到了一封新德寺的来信。信中询问我可否将寺院借给浪士组居住,落款为近藤勋、土方十四郎。两人各自的字迹很好认,只是拿在手里看一眼就能分得出来。近藤的字踏实稳重,正如其憨厚的性格。土方的字锋芒毕露,性情还没有几年后那般温和收敛。
应允后,两人相继回了表达感谢的信件。
不过他们在京都还有诸多治安工作要忙,和寺主人似乎也没什么聊得来的话题,起初的交往便止步于此了。
直到我开始托人送东西过去。
虽然我大部分的钱都拿来买下寺院,但期间也有其他的收益,倒是可以时不时接济些物资给他们。
往来因此增多。
有时是近藤回信,有时是土方回信,不过偶尔也会夹上一张颇有少年意气的小纸条,许愿想要哪个小玩意儿或是提些异想天开的要求。再然后的信里那两人都没提起过这个插曲,想来冲田是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把纸条藏进去的。
在新德寺借住的日子里,有关寺院背后的神秘主人究竞是谁,他们三个人其实各执己见。
近藤猜测是心善的老婆婆,冲田觉得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类,是神明或鬼怪一类的东西,不然他许愿的东西为什么总能跟着包裹一起送来。看着他手里的玩具,近藤慈祥地拍了拍冲田的肩膀,愈发肯定了寺主人是老婆婆的猜想。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有求必应,对方说不定是把这小子当成孙子对待了。
而土方若有所思。
私下时,他拿出信件细细端详,上面的字迹娟秀,写着[樱花自昔易消散,今朝留待偶来人]这样富有乐趣的和歌。逐一翻看过往的信,虽然说话装作大人口气,但看得出年纪还轻。他想了想,提笔写道:[今朝过后飘香雪,不会消融定是花。」下一封回信坐实了他的猜想。
「我在法起寺看到了漂亮的波斯菊花海,心仪了好久。如果有时间,也帮我在寺里种些吧。」
[今年早春播种,夏初就能开放。法起寺和新德寺距离不算很远。]潜台词似乎在问既然去了法起寺,为何不来新德寺看看。当然也有邀请夏初过来的意思。毕竞有着相当不错的理由。但信件内容却又相当正式。
只是在陈述着事实,却有调情的效果。我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作几个字。[忽方十四悠。」
[你把我的名字写错了。]
这样的书信往来有过许多次。
同年,浪士组在政变中因协助幕府势力有功,得朝廷赐名真选组。近藤派肃清组内政敌,掌握实权。
池田屋事件,禁门之变,二次扩充队伍,驻地迁移…三年间发生了许多事情,足够让一次次在死局中活下来的人发生改变。副长外露的锋芒收敛起来,性格也逐渐变得深沉难测。对幕府来说,操纵近藤易,操纵土方难。
我似乎也感受到了同样的阻力。
书信往来不算频繁,但还在继续,只是好像还有很多可以聊下去的,却又好像无话可再说了。
我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又究竞把我当成了什么。但这样下去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选择了及时止损。
[君心深似江湾水,舟楫如何测得来?还请不要再写信来了。」即便联系了三年,彼此仍然算不上熟悉。
书信的时效性不高,有时几个月才发出一封,期间可以数次修改,直到变成想要的效果。
你所感兴趣的那个我,是真实的我吗?
想来土方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回信的速度很快,但内容简洁,就只有四句和歌而已。
[巧结系明玉,虽宽永不松。犹如君与我,别后必重逢。]两人还没有见过面,也没有在同一个城市生活过,唯一的联系就是三年间积攒的信件。
这期间,读着他寄来的信,我的心路历程大抵是新奇、小心、斟酌、疑惑。偏偏在瞧见最后一封回信时,我的心跳漏拍了。也只是心动了一瞬而已。
于我而言,比起是喜欢的男人,他们更像是可以收集到的珍贵手办。因为你很有名,加之身份特殊,所以我想攻略你。和有多喜欢无关。
最初选择土方也只是因为他适合结婚,攻略起来更有操作空间,未来的警局高官身份更便利、更方便我脱罪,仅此而已。他没在最后一封信中提起真选组要动身来江户,但我早就知道。终于,今年7月案发,一切准备就绪。
正如美人局,正如虫媒花。
我只是展现出他们喜欢的样子。可以变成真选组副长的蛋黄酱同好,也可以变成男主角的内心渴望:要若即若离,但又要触手可得,并且一直都在。用谎言和伪装编织自己,得到与自己不相配的恋人,再利用他处理自己的麻烦。
没错,就是这样。
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起伏,更没有妄念与执着、背负着什么过往之类的俗套走向。
有的只是一个世俗、贪婪、无情又无聊的故事罢了。这就是我的故事。
讲到最后,我和坂田走出居酒屋,在宿场町的街上散步,吹晚风。今夜静谧平常,我说得口渴,站在就近的贩卖机前买水。电子显示屏上的饮品五花八门,屏幕映出了银发男人的身影,他一直静静地跟在我身边。
我不敢直接扭头去看坂田,只好假装端详机器里的东西,然后透过玻璃的倒影,试图看清他此时的表情,揣摩他此刻的心情。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他谈起这些。坦白要离开的话,明明说我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够了。
只是这些故事我不想和土方讲,也不敢和坂田说。他成了唯一能倾诉的对象。
从我的故事讲到一半那时起,他就没有再说过话,只是默默地听着。哪怕已经讲完,也只是保持沉默。
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还是大失所望呢。
没人说话的十几秒里,连呼吸都变得尴尬。我尽力扯动嘴角,片刻后还是放弃了自欺欺人,眼神暗淡下来,不再看他朦胧的倒影,垂下肩膀和眼眸,按着贩卖机的按钮买水。
对啊,他的反应本该是这样的。
我就知道。
按下按钮的瞬间,坂田突然很平淡地开口,却宛若平地惊雷。“我们结婚吧。”
矿泉水掉在出口处,发出眶当一声响。
顾不上蹲下去拿,我的注意完全被坂田刚才的话引走,懵了几秒后,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他。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刚才在聊什么啊!”“知道。”
视线相对,坂田认真地看着我。
“我不在乎那些。”
只需要这一句话就够了。
但光是这一句话,根本无法让人相信。他的目光不仅没能让心情好转,反而带来了无穷压力,我的身体开始发力,又变得紧绷。“怎么可能,你肯定是在骗我,我才不信!”“我为什么要骗你。给,先润润嗓子,你声音都哑了。”坂田俯下身把水瓶拿出来,拧开瓶盖递给我。他刚伸出胳膊,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坂田还维持着递水的姿势。
目光落在两人之间被拉开的距离上,他停顿了几秒确认状况,抬起眼皮,瞧见了我提防和写满不信任的脸。
他也不是没有设想过类似的场景。要是自己的所作所为暴露了,肯定会吓得她后退,被她用这样的神情注视吧。
每每脑补到这里,心脏都会抽痛。
但从未猜到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竞会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够爱她。怎么办,他现在就在幸福了。
天空黑压压的云被风吹远,月亮的光辉和夜空的蓝色显露出来。挤压在胸口的郁闷一扫而空,坂田喝了口拧开的水,长舒口气。“那你觉得我会在意哪个部分?”
他看着我的眼睛,以耐心的姿态引导。
过去做的事情吗?但是他没有参与进她那些过往,更没有办法真正地和她的处境感同身受,他没有指手画脚的权利和理由。要说做过的坏事,他以前也没少做,说不定比她做的还过分。硬要说的话,他反倒更怕自己会把人吓跑。
至于所谓欺骗男人的感情
“根本不是骗男人的感情,因为你是真心的啊。”他能感受出来。
更何况,他知道自己看到的她是真实的她。“而且男人如果不是自己心里有龌龊的想法,是不会咬上钩的,只能说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你在故事里提起的男人如此,我也是如此。拜托诶,你宁愿算计使手段也要和我在一起,我都要开心死了。”我怔怔地看着他。
坂田试着朝前迈开步子,见我这次没再躲开,走到我身前停下,左手摸了摸我的头。
“人哪怕在写给自己的日记里都会说谎,虽然你讲述得平静,但其实也搞不懂自己的内心吧。”
不然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遗憾,渴望,正是这些创造了美梦的世界。说到这里,坂田及时举起手,光是做未来自己的替身就够不爽的了,绝对不要再当别人的替身。
“当然,我不是那个乘务员小哥,你可不要误会了,这点一定要搞清楚哦!”
当然不是了。
乘务员是黑直发,性格也闷,和银色天然卷完全不搭边的。而且..…那天本该是我必死的第三次梦境,他却把刀尖对准自己,强行把我送回了现世。
虽然不清楚他的意思究竞是[让你从此在比噩梦更难熬的现世受尽折磨],还是[希望你活下去]就是了。
小野花垂下眼帘,不说话了,在想乘务员的事。坂田顿时警铃大作。“等等.你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吧?这种事情不要啊,那我还是觉得高杉他比较强啊!至少高杉和我还有点交情在能自认理亏然后祝我幸福啊!”坂田按着我的肩膀猛晃,试图让我清醒一点。我本来就头晕目眩,现在更被他晃得脑袋里一团浆糊。喜欢.…倒还不至于吧,毕竟只见了三次面,还算不上有多美好。最多是互相觉得对方特别的阶段。可惜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我只是对他感到抱歉。
也对土方和坂田感到抱歉。
一开始是想在骗色的同时再利用土方的身份脱罪,但随着相处,已经不想那样了。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的事情一定让他们难办了。
人总是在做过某件事的很久后才意识到错误。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出现过,他们的生活会不会更轻松自在一些….…就像原本的走向一样。
“咳!”
坂田用力咳嗽,打断我的思路。
“话说,比起对过去辜负的人和事感到抱歉,你的当务之急不应该是多在乎我吗?”
坂田用食指指着我,一向擅长抓重点,要知道他这边可还在进行中呢,懂不懂珍惜眼前人的道理。
局势反转,现在轮到他算账了。
我一时哑言。
是这样没错,但为什么走向和我预想的不一样。我努力回忆自己一开始的设想,再对比坂田此刻仿佛抓住我把柄、站在道德高点的模样一-可以确定了,这个走向真的不一样。“那个.…”
“光说之后会更珍视我是没有用的,对我的爱要落到实际的事上,首先给我涨零花钱,然后和我解锁夫妻生活。”
“先等一下,就算不在乎我的曾经,你不也应该进入说教环节,让我直面惨痛的现实,然后做你觉得是正确的事,帮我寻找离开的办法,然后狠心赶我走吗?”
这样一来,即便我还在犹豫纠结,也能鼓起勇气离开了。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对方在说胡话。
“既然你在那个世界并不开心,我为什么要让你回去受苦?我才不要当无能的丈夫。”
“我没有不开心.…吧?”
他言之凿凿的淡然样子使我变得不确信。
坂田耸耸肩膀,把水瓶递过来,我接过喝了几口,思考这个问题。彼此没急着说话,感受着夜间的风,气氛似乎和谐了许多。看着我仰头喝水,坂田突然不经意地开口。“吉原的救世主。”
喝水的动作瞬间停下来了。
“大英雄。”
嘎吱嘎吱,瓶身被捏瘪。
坂田就知道自己没猜错,吵架说出的往往都是真心话,她超级在意的。被狠狠瞪了,他不再故意逗弄,言归正传。“你真的想回去吗?”
“本来想的,但现在我的心里有一团黑黑的东西。”那真是太好了。
“能和我说出内心的真实感想,这是个很大的进展哦,代表你更信任、更接受我了,毕竞这种话你其实不敢和他们说的吧。”为何他总是能看透我的内心。
我抿起嘴唇,犹豫后轻轻点了下头。
他的话得到了验证,坂田愈发不放心。
“那个世界真的值得你回去吗。那样的人生,于你而言,真的幸福吗。”“那我换个方式问吧。你七年前的心愿,那个要靠金钱和权力才能实现的心愿,在七年后已经实现了吗?”
一一已经实现了。
我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怔愣的几秒间,坂田把事实说了出来。“所以,你其实已经没有一定要回去的必要了。你已经承担了很多了,从此为自己而活吧。”
“怎么这样…”
“身为朋友,我当然会让你做正确的选择。但你是我的爱人,我不想你挣扎正确还是错误,我只想你自私,只想你幸福。所以拜托你和我说真心话一他按住我的肩膀,微微俯下身子,和我平视。“当你讲完你的故事,听见我和你求婚的那个瞬间,你下意识想的是什么?″
如果是想拒绝,是想离开这里,那他无计可施,无话可说。当他求婚的时候,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已经呼之欲出。【我想和你逃离世俗,私奔到没有分别和痛苦的世界。】坂田笑了。
他听得出来,最开始那句[我不会抛弃你]确实真情实感。但究竟是对他说的,还是对所谓7年后的他说的?
不过都无所谓了。
既然喜欢的是他,只要能给她幸福,至于具体是哪个他,难不成很重要吗。不过,有件事情她要记住。
他用双手捧起我的脸,强硬地让我和他对视。“你要记住,初次接吻时,把哽在喉咙里的年糕团子咽下去的是我。”“不在乎你所做的一切,彻底接受了你的一切的是我。”“现在只属于你、未来也只属于你的是我。”一遍遍地说着事实,一遍遍地输入和巩固这个认识。因为和他们相遇的时间是错误的,所以大家都在过互相折磨的日子。但和他相遇的时间是正确的。
在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再因此而痛苦,所有人都是幸福的。我望着他的瞳孔,垂在身侧的手挣扎着握紧,犹豫要不要推开他。在某次眨眼的时候,余光突然闯入了街边的贩卖机。货架的角落里摆着香烟。
我不由得迟疑。
“如果没有我的话,他们的人生会更顺利吗…?”“你知道答案。”
“那你会让我幸福吗…?”
“我会的。就让我们从此过幸福的日子吧。”他把我牢牢抱在怀里,发誓会让我幸福。
从前,有一个在二条皇后殿内供职的男子,和同在这殿内供职的一个女子经常见面,便思慕她,历时已经很久了。
有一次,他送一封信给这女子,说道:“至少和我隔帘相会,聊以慰我心头之恨。”
那女子便趁人不见的时候,隔着帘幕和他相会。男的向她诉说了种种心事后,咏一首诗道:
“垂帘相对语,好似隔银河。渴望湘帘卷,牛郎热泪多。”那女子读了这首诗,心中感动,便容许他了。夜晚和天将亮的中间时段,月亮低垂下来,照得田野间朦朦胧胧。远处的麦子被微风吹得摇晃,小路上走来一名健壮的男子,左顾右盼的样子像在搜寻着什么。直到在那一边瞧见熟悉的身影,大步走了过去。“喂一一你原来在这里啊!”
听了他的呼唤,蹲在贩卖机前的青年站起身,转身回望。“近藤先生,你怎么急匆匆的,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听说…咦,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青年的长发绑成高马尾,身上还穿着道馆的练功服,想来又是刻苦练习到天亮。
只是这次手里拿着白底鹅黄印花的小盒子,这倒是不曾见过。近藤走近后终于看清楚了,了然地点点头。
“十四,你还真是喜欢蛋黄酱啊。”
贩卖机里除了饮品,角落里竞然还卖蛋宝路香烟,上面印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蛋黄酱图案。
土方面不改色地将烟盒放进怀里。
“我听说什么?”
“幕府在广招护送将军大人的浪士组,我要让兄弟们能继续拿着武士刀,我们去江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