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神乡

小舟靠岸，水波轻轻摇晃一下，荡起一片涟漪。一行人望着近在咫尺的一片绿意，左顾右盼。

越飞光四处看了看，果然间岛中央有座山，形状和种宝岛上的山大抵一致，心里有了判断。

看来，这里的确是种宝岛。

千年前的种宝岛。那时候，李族人还没在这里落地生根，那棵万能宝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十几个人东张西望，激动地反复说着些什么，所有声音重叠在一起，苍蝇般嗡嗡乱飞着，吵闹得很。

幸好，很快就有几人从队伍中出来维持秩序。杂音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一两句私语，也被风吹得消散了。

申田站在队伍最前方，视线从所有人身上掠过，唯独在越飞光身上停留了几秒。

待众人都安静下来，他才沉沉开口。

“肃静。”

他这位货真价实的“仙师"在队伍中极有威望，声音一出，所有人都安静地闭上了嘴。

申田捋了捋胡子，严肃道：“诸位，我们探访仙岛，是来寻求传说中的修仙秘法的。只是神仙毕竟只是传说，这一路必将极其凶险。但无论如何,我希望诸位能听我命令，不要擅自离队、冒进。若谁不听命令，乃至惹祸上身，我必不轻饶。”

他这话说得很重，在场众人听了，无不神色凛然，最初的激动和兴奋也褪去几分。

“是！”

申田点点头：“好。现在，我们登岛吧。”众人便排好队伍，弃船上岸。越飞光跟着人流也迈到岸上，与申田擦肩而过时，听到他低声道：“你听见我说的了吗？”越飞光摆摆手：“听见了。申师你放心，我最听话了。”她没有这个身份的记忆，但尽管如此，她也能看出来，自己和申田一派，是不同的两个派别，两派互不信任，可能还有点微妙的不和。不过她和申田都是替那位曾国国君办事的，在寻找有界这件事上没有分歧，申田不至于对她动手。

至于其他人……越飞光很难说清楚，那些人究竟是来干什么的。按理来说，就算有关系户，也不至于占了队伍的三分之二那么多。越飞光思忖之间，所有人已经下了小船，站在了绿油油的草地上。申田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

那地图像是羊皮的，一看就是很老的东西了。地图上，用黑色的线条绘制出一些图案。

越飞光扫了一眼就看出来，此物正是种宝岛的地图。只是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从哪儿拿来的。

申田没注意到她的疑惑，指着地图道：“按照古时文献记载，我们要寻找的有界，就在此处。”

越飞光抬了抬眼皮，稍微来了点兴趣，也凑过去看。地图上的图案简略，只能勉强看出来何处有山。而申田所指的有界，则由一个墨点表示。

越飞光看着那张图，将上面画着的线条与记忆中的种宝岛对比了一下，目光闪了闪。

墨点在山中。

那座山，越飞光还记得。当时众人循着线索走到了山路的尽头，却没有找到任何密道，无奈返回山脚镇子上休息，又在某宅院的茅房中找到了暗道。不过后来越飞光也想过暖房的所在。

整个种宝岛，除了那座山以外，没有任何可能藏纳一片森林的地方。所谓的暖房，极有可能就藏在山体之中。

暖房藏在山体中，祭祀的大坑藏在暖房中，万能宝树藏在坑中，井又藏在万能宝树之中。这个种宝岛，就像打开一层还有一层的套娃，谁也不知道究竞藏了些什么。

看地图上标注的位置，难道有界真的藏在井中？越飞光心思微定，那边申田已经收起地图：“我们走吧。”闻言，众人神情为之一肃，自觉列好队伍，朝着山顶走去。这时的种宝岛，还是一座无人居住的荒岛。山间长满了茂盛的植物，越往前走，这植物越高大，有些植物的茎叶上还带着细细的毛刺。加上山路崎岖，走得人苦不堪言。方士们还好，那些细皮嫩肉的关系户就受不了了，一边走一边低声抱怨。

没过一会儿，就有好几个人不小心摔了跤、崴了脚，一个个叫苦连天。听着他们的抱怨，申田神色不太好。

越飞光扭头看了眼混乱的后方，转头对申田道：“申师？”申田“嗯？"了一声：“你有什么想说的。”越飞光道：“这里有一座桥，可以联通有界，对吧？”井里捡到的笔记上记录了这部分内容，所以申田应该知道。申田点点头：“几十年前，我派祖师曾进入到这座岛，在这里找到了有界。据他所说，有界与我们所处的世界，的确由一座特殊的桥连接。”他望向远方。

“是一棵树。”

越飞光的重点却落在"祖师"两个字上。

虽然她，以及后世的饮者，对有界所知甚少，但在千年以前，有不少人前赴后继地寻找有界，将找到有界视为自己毕生的心愿。越飞光道：“我有些好奇，有界究竞是什么？为什么要叫有？难道真是应有尽有的意思吗？”

申田瞥了她一眼：“有，就是存在的意思。有界，就是真实存在的世界。”越飞光：“……“原来这个名字这么随便，她还以为有什么特殊含义呢。申田又道：“我没记错的话，你出身月国吧？”越飞光回过神：“是。”

申田道：“月国王室对有界也所知甚多，我的师傅为了寻找有界，还去拜会过他们。你怎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越飞光斟酌几秒，含糊道：“我和他们联系也没那么密切。”申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慈眉善目，气质超脱，却偏偏长了个鹰钩鼻。当他闭口不言、盯着人看时，总显得有些阴鸷。

越飞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幸而，申田只看了几眼，就转过头：“后面好像出了什么事。”

说着朝队伍后方走去。越飞光跟在他身后，走到乱蓬蓬的队尾。只见众人围着一个人，叽叽喳喳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申田的弟子上前，耳语道：“师傅，这里好像埋了什么东西。”他说话时，其他人也在交头接耳，不过看神色倒没什么恐慌，只有兴奋。越飞光闻言，好奇地探头朝众人中央看去。众人中间的空地上，有一块被踩塌了的地面，透过腐败的青苔落叶，还能看到泥士中埋藏的树根。

看样子，这里本来就是空的，只是因为雨水冲刷、落叶腐败，在上面积攒起了一层厚厚的硬壳。而这硬壳，又被某个倒霉鬼给踩塌陷了。越飞光环视四周，见郭丙被其他人围起来，衣服上有泥土。显然那个倒霉鬼就是他。

“申师，越师，我们那些树根底下找到了一些东西。”有人献宝似的，把几样东西捧到两人面前。越飞光本来没当回事，毕竟她对种宝岛也算熟悉，早就知道这里会出现什么。可当她看到那些东西时，心头却猛地一跳。那是一个石像，和一个用来供奉的猪头。

众人啧啧称奇：“这猪头都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了，看起来还跟活的一样。”“这里真是什么天宫仙府吧？”

正讨论地热烈，忽地有人大叫了一声，其他人连忙看向他：“怎么了这是？一惊一乍的？”

“那个猪头，它眨眼了！”

猪头的确眨眼了。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猪头，而是被施展了囚魂术的猪头。猪已经死了，但它的灵魂永远活生生地，困在这个早已死去的猪头中。越飞光只在一个地方看到过这种囚魂术。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石像给我看看。”石像是个女神的像。

女神头梳飞仙髻，穿着华美的服饰，衣带生风，宛若真人。唯有面部的结构怪异，虽长着一张脸，但五官不似人类，倒更像某种虫子。仔细一看，女神的身后还有一对透明的翅膀。众人看到女神像那非人的面部，忍不住议论纷纷：“这是神仙还是妖怪啊？”

“仙女长这样吗？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住嘴！不可亵渎仙人！”

仙人。

越飞光不禁在心中冷笑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仙人，这衣着、这模样，分明是那个蜂神嘛！只是它跟这座岛有什么关系？

还没等她仔细想明白，又有人道：“这边也有雕像！好像和那个还不太一样。”

又有人捧着雕像走过来。越飞光看了一眼。这次这个，是蚓神。

连续找到“仙女”的雕像，人群躁动起来。不过因为这些雕像看着不太像什么正统的神仙，所以人们又颇有些疑虑。

申田稳住众人躁动的内心：“冥夜海一带，一直是传说中的神生之地，也就是神乡。这个传说，你们都听过吧？”

众人连连点头：“听过听过。”

越飞光本来想举手说自己没听说过，结果一回想，发现自己好像还真从谁那里听说过这个说法。

谁来着？好像是陈成北。

“既然是神乡，出现这么多神像也不足为奇。这反倒能说明，我们离神仙更近了。”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压下了心中那点疑虑，眼中只剩激动。越飞光心想：老东西还挺会安抚人心。

不过，其他人的情绪总算稳定下来，又可以继续赶路，只是这次众人都格外小心，脚步也变轻了，生怕一不小心又把哪里踩空。越飞光还在想那两个石像的事。申田道：“我看你的样子，好像知道那两个石像的事。”

“也不算知道吧。"越飞光道，“也就是游历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神像。”申田目光闪了闪：“在哪里看到的？”

越飞光本来想说“晋国”，但仔细一想，这时候晋国估计还不叫晋国。晋的前朝是什么来着？

想了半天，她只能道：“在隔壁。”

“隔壁？刘国？”

……是吧？”

申田被她模棱两可的答案搞得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越师，你觉得这世界上是否有神仙？”

越飞光道：“我们不就是去找神仙的吗？”申田道：“这么说，你觉得没有？”

越飞光想了想：“应该有。”

她见过先知，先知和她说，世界上是有神灵存在的，只是早就消散、陨落了。

申田慨然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越向山里走，周围温度越低。众人穿的衣裳都有些单薄，只觉身上都被风吹透了，却丝毫不敢停下来。

艰难地攀上山，速度不知比五识会的队伍慢了多少，连带着吃饭、休整，花了足足三日时间。

爬上山后，之后的事就简单了。申田轻而易举地在山崖的一侧找到了个入口，众人钻进入口，在狭窄的道路中艰难行走了约一刻钟的时间，面前终于出现了一片绿色。

越飞光心头一动。

暖房。

只是如今，这暖房还没有后来的规模，虽然也是树木茂盛，却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一行人在森林中穿行。对于没见过异物的土包子们来说，树林里的一切都十分新鲜。

只是碍于申田和越飞光，他们不敢乱碰，只小声议论。又在未成型的暖房里慢吞吞走了一整日，还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众人在申田的带领下，找到了一个巨坑。

越飞光一眼认出来，这个坑就是李族人用来祭祀那个。到现在为止，这支方士小队行进的路线与五识会的路线大致一致。申田站到坑前，令弟子在周围的树上绑上绳索，对身后的众人道：“我们下去。”

其他人看到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都有些畏缩：“申师，我们真要下去啊？”

“这…神仙应该不会住这里吧？”

目标在前，申田已无心安抚他们，只有他的弟子出面，道：“各位不要担心，有我们在，定会护各位周全。”

又说了一些诸如“神仙的考验”长生的诱惑"之类的东西，总算把人都说动了。众人又打起精神，稍作准备后，开始沿着那根长长的绳索向下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