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云疣

越飞光一怔：“什么？”

庞星四又重复了一遍：“我二哥失踪了。”他瞥了眼越飞光。

“就在你叛逃之后不久。”

听他这么说，越飞光忍不住回忆起最后一次与庞星二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似乎有些记不清了。

越飞光目光闪了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在哪里失踪的？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

庞星四道：“就在丹都失踪的，没留下信息。”他看着越飞光,试图从她脸上窥探到不一样的神情。“我还以为他来找你了。”

越飞光道：“他没有来找我。”

她用双手抵着下巴，眸光闪烁,静静思索着这件事。庞星二身上本来藏着一些秘密。一些也许连他本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蚓山事件时，她亲眼看到了他的尸体被蚯蚓操控，可他却活着回来了。越飞光原本对这事没有太过在意，但如今回想起来，却总觉得事件中带着几分不寻常。见她一脸茫然，庞星四知道她没有说谎，也只能摇了摇头：“既然和你无关，这件事就算了。等回到了丹都, 你还要接受审讯，没时间找人。”说到此处，他停顿了几秒。

“庞家会派人寻找的。”

越飞光“哦”了一声，暂且应下。

庞星四和庞星二虽然长得像，性格却大相径庭，越飞光和他没什么好说的，只沉默着，跟在他的身后，走出这间华丽的刑讯室。回到监禁她的小房间，李悬仙正坐在椅子上，等她回来。见到越飞光头发散乱，衣服上沾了血，一脸狼狈的模样，她有些惊讶地站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越飞光转身，看着身后的房门被重重关上，注视了几秒，才揉了揉肩膀，缓缓看向李悬仙。

“少爷失踪了。”

李悬仙也很意外：“他？失踪了？怎么回事？”越飞光摇头：“庞星四和我说的，具体我也不知道。”她扒开衣领，看了眼肩膀上的伤。五个猩红的血洞钉在肩膀上，看上去格外狰狞。

“朝廷派来两个人要杀我。”

越飞光坐下。

“还有，明天庞星四会押送我上京。”

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李悬仙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过了好半天才道：“我和你一起去丹都。”

越飞光笑了一声：“那肯定的啊，你是我同党，该不会觉得自己可以不去吧？”

至于被押送回丹都之后会怎么样、可能受到什么惩罚……越飞光无假去想，也不想去想。

可能因为她身体素质不错，即使没吃医者给的药，她的病还是好了许多。第二天上路的时候，除了身上发酸，昨天被王鸣守弄出来的五个血洞还在隐隐作痛之外，已经没有太大的问题。

正如庞星四说的那样。他亲自带了一队人，押送越飞光和李悬仙。越飞光两人作为囚犯，自然是不可能有什么好待遇的，被双双捆了起来。因为知道越飞光捆了双手、封了能力也能杀人，庞星四干脆把她双脚也捆了起来。只是这样一来，越飞光就不可能走路或骑马。而她又是重犯，必须尽快押解进京。于是庞星二特意安排了槛车，将她和李悬仙两人都关在了槛车里。

寻常的槛车，大多是木头制成的，越飞光的槛车却是精铁铸成，且每根铁槛都有手臂那么粗。

为了不被两人跑掉，还真是下足了功夫。

越飞光曲起一条腿，颇有余裕地坐在槛车之中，抬眼看着天上的日光。此时已是深秋，却没有几分冷意。温暖的太阳高高挂在天上，马蹄飞驰，官道上飞起阵阵尘灰。

时而有商队行人，在官道上匆匆向前走着，看到隐神司的队伍，以及坠在后面的铁囚车，无不避让。

也有饮者，看着囚车里的人，暗暗皱起眉头。越飞光。

经过隐神司的大肆悬赏，这名恶徒的名字，几乎已经传遍了晋国南北，成了最负盛名的恶徒。

刺杀隐神司副统领。究竞是什么样的恶徒，才会犯下如此罪过？不知内情的人，总觉得她长着三头六臂、血盆大口，恶人们则觉得，她一定很有杀人如麻的恶徒气势。

“可是我呀，也只长了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越飞光舒舒服服地坐在囚车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和李悬仙打牌。打牌的时候，还不忘了和她说些乱七八糟的八卦。“隐神司悬赏那么高价，真是折煞我了。我从来没那么贵过，都想把自己送去衙门领赏。”

李悬仙道：“你总共就一个脑袋，拿去领赏了，你自己用什么？”越飞光摸着脑袋：“如果人能长十个脑袋该有多好？”到时候她就自己留一个脑袋，剩下九个送去领赏。那一定是很大一笔钱吧？

说着说着，越飞光好像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和看守在身边的隐神卫说话：“你们抓住了我，能不能领赏钱啊？”

骑马跟在囚车旁，负责盯着她的是一名女隐神卫，看着还蛮好说话的：“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抓捕逃犯是我们隐神卫该做的事。”越飞光把手臂枕在脑袋后：“那还真不划算。”说着，她又看了眼天色。

众人清晨出发，现在是正午，已经策马疾驰了四五个小时。囚车拖慢了速度，虽然走了一段路，但众人还没有彻底离开毒仙城范围内。越飞光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敲了敲铁栅栏：“中午了，什么时候吃午饭？”

隐神卫这辈子没见过要求这么多的犯人：“只有早晚两顿饭食，中午还要赶路。”

“什么？这么吝啬。”

李悬仙无奈地推了推她：“是为了赶路。”而且，两个阶下囚能要求什么呢？

越飞光盯着高高挂在天空上的大太阳，抱怨道：“可是我饿了。可恶，你们虐待俘虏。天什么时候黑啊？”

刚说完这句话，却突然觉得浑身一凉，好像有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了身上，将那明媚温暖的日光全部隔绝在外。

越飞光道：“哎？天黑了？"周围其他人却忽地面色一变，齐齐抬头看向天空。

越飞光也仰起头。

原本晴朗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多了好几片厚重的云，遮住了灿烂的阳光。那云黑得发紫，却不像是某种乌云，反倒像是某种具有实体的东西。风吹起来了。

几缕云彩被风吹着，轻飘飘地飞向远方。可悬在众人正上方那一大坨云雾却纹丝不动，好像被固定在了原处一般。

越飞光眯起眼：“那是云吗？”

回答她的，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李悬仙凑到她身边，也看着那些云：“是不是什么异物啊？你看，那个云好像还在变形呢。”

她没有夸大其词。那云的确还在变形。

原本，只是一团云的形状。渐渐地，那云变厚了、变重了，像是不断堆起来的蛋糕塔，逐渐形成一个庞大的、巨人一般的臃肿轮廓。众人站在云的下方，如同几只小小的蚂蚁。庞星四下了命令：“快离开它的范围。”

众人这才回过神，策马在官道上狂奔起来。灰尘四溅，那暗影却始终徘徊于众人的正上方，不曾离去。

越飞光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巨影：“是异物吗？”李悬仙道：“是异物的话可就麻烦了。”

越飞光道：“很麻烦吗？”

李悬仙道：“当然麻烦了！你可别忘了，咱们还被锁着呢，真要是异物，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两个啊！”

囚车被马拉着，在官道上疾驰，囚车的轮子飞转，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飞光的身体随着槛车颠簸而摇动，眼睛仍紧紧盯着正上方的云影。异物的体型不一定和实力挂钩，但体型大的异物，即使本身实力不强，所带来的破坏力也绝非普通人可以抗衡。

李悬仙突然道：“你觉不觉得，这个影子有些眼熟。”“嗯？”

越飞光的视线从云影上掠过。此时此刻，这影子已经凝结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肥大臃肿的身躯，细弱的肢体，一个鼓起的头颅。而在它的轮廓上，还有一些状似脓包的东西凸出，仅仅是看着，便能感觉到一股滑腻恶心心的触感。越飞光：“这是……”

李悬仙接着道：“那只蟾蜍。”

两人跟随五识会进入南邦前，曾在毒仙城附近逗留过。当时正值日暮时分，两人离得远远的，看到毒仙城上方有一只巨大蟾蜍的影子。那只蟾蜍蹲伏在毒仙城的上空，不断吞吐着紫色的雾，毒仙城早晚时分那些毒雾正是从它口中喷薄而出。

李悬仙说完，又觉得不对：“可是那只蟾蜍不是盘踞在毒仙城上空吗？怎么跟着我们出来了？”

众人虽然还在毒仙城领地范围内，但很快就能离开了，那只蟾蜍却出现在正上空…也就是说，它跟着这支队伍，离开了它的老巢？“还有，据我所知，毒仙城只有早晚有毒雾，也就是说蟾蜍一般只在日夜交替的时候出现。”

越飞光也跟着点头：“上次我们看到它，就是在傍晚。”李悬仙道：“但现在却是正午。它会喷毒雾吗？”越飞光“啊”了一声：“它现在喷毒雾的话，我们没地方躲吧？”毒仙城内有建筑可以挡住毒雾，但这官道上光秃秃的，往哪里躲？想到此处，李悬仙不禁皱起眉头。

不只是她，其他人也颇为忧虑。

“统领，我们该怎么办？”

一名隐神卫攥紧马缰，微微抬头，用余光瞥了眼天上的东西，眉宇间泛出几分忧虑。

“云疣居然跟着我们出来了。怎么回事？”另一名隐神卫也道：“自从云疣出现，从来没离开过毒仙城，也没有白天出来过，现在却…难道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没有带太多避毒丹，如果它吞吐毒雾，恐帕……”其他隐神卫也跟着点头。

没来过毒仙城的人，不知道云疣的恐怖。而他们这些在毒仙城扎根数年的人，却对这东西十分恐惧。

几十年前，云疣刚出现时，毒仙城里的居民不知道毒雾的厉害，不慎吸入了毒气，之后就变成了行尸走肉。

这些人六亲不认，极具攻击性，甚至会杀死自己的亲人。一时间，毒仙城几乎化作炼狱，活人纷纷紧闭门窗，龟缩在自己家中，连门都不敢出。后来丹都派人支援才搞清楚，这毒雾竞是一只蟾蜍吐出来的。蟾蜍由云所化，因此被命名为“云疣"，等级为日阶。云疣也是少有的几个有明确信息和位置流传的日阶异物之一。饮者们认为，这只云疣将毒仙城视作自己的地盘，试图将所有人都变成受自己操控的行尸。

尽管丹都来人，但隐神卫们对这只云疣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将吸入毒雾，变为行尸的人搜集起来，一并火化。

那日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毒仙城。

当时毒仙城总人口的三分之一，都葬送在这起异常事件之中。凡是经历过此事件的人，都绝不可能忘记那天的火光。幸好，毒仙城的人很快摸清了云疣的活动规律，开始与它并存。几十年来，人类与异物一直相安无事，保持着一种诡异而微妙的平衡。而这个平衡，就在今天，因未知原因被打破了。隐神卫们对这种变化感到担忧。

庞星四冷静道：“别害怕，它现在应该吐不了毒雾。”云疣每次出现，天上云彩都会有异动，算是一种预兆，等它成型之后，又会过上十几秒，才会吐出毒气。

并且，它每次出现，只会吐出九次毒雾。

这也是饮者们经过常年观察，总结出来的规律。他这么一说，其他隐神卫也反应过来。

“的确，它已经出现好一会儿了，却不曾吐出毒雾。”“这么说，它虽然在白天出现了，但限制还在？只能在傍晚清晨吐出毒雾？”

庞星四轻轻颔首：“现在离我们最近的一座城池，是桐州南部的长山县，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应该能在傍晚之前到达。”等到了长山县，就可以联系当地隐神司，让隐神司组织百姓紧闭门窗。而众人也可以在长山县避难。

听他这么说，众人算了算时间，的确能赶在云疣吐雾之前到达，甚至还能留出一个多时辰的空闲。

庞星四掏出千里鹤：“我现在联系桐州隐神司，向他们求助。”将灵输入千里鹤后，对面果然传来了声音。庞星四将现在的情况告知了对方，对方表示会安排下去，让他们直接进入长平县。通话结束，得到了桐州司的帮助，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事不宜迟，加快速度吧。”

马匹在官道上奔跑着，天上的云疣彻底成型，牢牢笼在众人上方，不肯掉队一步。越飞光躺在槛车之中，抬眼看着天上的云。“这下真是霉云罩顶。”

巨大的蟾蜍，犹如小山一样压在云层之上，仔细观察，还能看到它圆润光滑的腹部。比起普通蟾蜍，这只更肥大，更恶心。李悬仙道：“我们要去长山县了。你怎么看？”两人待在槛车里，离其他人不远。他们的话，她们自然也听个分明。越飞光想了想：“长山县，是顺平郡管辖的地区吧？”李悬仙这时才想起来：“你好像也在顺平郡闹得很大？”越飞光道：“才不是我！我也是被卷进去的！”去年的蚓山事件，就发生在顺平郡。不过长山县处于顺平郡辖区最西边，似乎没被那件事影响到。

李悬仙道：“那你觉得，去长山县这个主意怎么样？”越飞光意兴阑珊：“勉勉强强吧。”

她盯着天空中的云。那只端坐于苍穹之上的云疣，似乎离这支队伍越来越近了。

好像只要它稍微挪动那臃肿的身体，就能将这支蚂蚁一样的队伍抓个正着。起风了。轻柔的风，将官道两边的树吹得沙沙作响。周围的光线渐动，太阳悄然挪动脚步，午后的小虫孜孜不倦地叫着。不祥的气息。

越飞光问道：“离长山县还有多远？”

没有立刻得到答案。过了一会儿，才有人道：“很快就到了。”越飞光估摸着，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左右。距离太阳落山，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

隐神卫们知道云疣的厉害，不敢有丝毫耽搁，正在官道上策马狂奔。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原处终于出现了一座城市。这座城规模不大，和毒仙城相比，城门显得简陋异常。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有救了。

可策马奔到城门口，见到那紧紧闭锁着的城门时，所有人又都同时皱起了眉头。

一般来讲，白天各城的城门都是开着的。现在还没有到闭城的时间，按理来说，城门口应该排满了等待出城的人才对。难道桐州司提前吩咐过，让长平县提前遣散了人群？众人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李悬仙叫醒睡过去的越飞光：“长平县到了。”越飞光醒过来：“哦？”

她伸了个懒腰，身上骨头嘎蹦作响。

看了眼天上，又看了眼前面的城门。

“感觉不太对啊。”

李悬仙也跟着点点头。

说话的工夫，隐神司队伍已经来到了县城下，站到了那扇紧紧关闭的城门刖。

城墙下没人守着。城墙上，倒是站着几名值守的卫兵。庞星四下了马，掏出隐神令，扬声道：“毒仙城隐神司统领庞星四，押解犯人越飞光及其同党路过此地，遇突发异常事件，已寻求桐州许可进城避难！”城上守卫冷冷道：“我们并未收到相关命令，不能放你等入内。”闻言，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心中不安感愈发浓重。庞星四道：“请你们与桐州司联络，再度确认。”守卫坚持道：“我们并未接到命令。况且现在长山县有逆党作乱生事，我们不敢放身份不明的人入城。”

庞星四瞥了眼天空。

那坨厚重的云疣，离众人更近了，几乎下一秒就要压在所有人身上了一般。他的心，也愈来愈沉。像是压了一座重重的山。庞星二皱眉道：“我们不是来路不明的人，你随时可以核验我们的身份。可无论他如何说、如何请求，守卫的态度都很坚决一-咬死了他们来历不明，没接到上面命令，决不放他们进来。

紧闭的城门、推脱的态度……哪怕是傻子，也能从这些异常中品味出几分不对。

隐神卫们当然不是傻子。因此，当察觉到对方根本不想开城门让他们躲避时，众人心中都多出了几分焦躁。

有人骂了一声：“这帮狗腿子，说来说去，根本就是不想让我们进去！'“桐州那边怎么回事？这群龟孙子是想弄死我们吗？”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高声痛骂起来。一声声痛骂之下，是潜藏在每个人心中的不安与焦躁。

一一怎么办？

一一该怎么办？

长平县咬死了不肯放众人进去，拉扯之间，又拖了一点时间。眼看着日光西斜，傍晚很快来临，天上的云疣越压越低，众人甚至能看到它隆起的肚子。毒雾侵蚀之下，众人还有活路吗？

有人一咬牙，对庞星四道：“统领，要不我们干脆……杀进去！！”毒仙城的人，身上向来带着三分匪气。

庞星四正欲说话，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笑。他转过身，发现发出笑声的正是躺在槛车里的越飞光。

见他看过来，越飞光换了个姿势，铁链也随着她的动作磨擦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怎么杀进去？他们提前关了城门，显然是早有防备，说不定早就准备好陷阱了。我们杀进去，万一中了他们埋伏，就无力回天了。”越飞光晃了晃手，手上的锁链跟着摇晃。

“不过呢，你们要是放了我，我倒是乐意帮你们解决这点小问题。”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她是凶犯。最穷凶极恶的凶犯。能在隐神司里毫无顾忌地杀人的凶犯。野兽被关在笼子里也是野兽。

把她放开，谁知道她会先杀了长山县的人，还是先杀了他们这些负责押解的隐神卫？

隐神卫的语气有些不好：“那你有办法？”越飞光道：“我有。”

她视线偏移，缓缓挪到庞星四的身上。

“去顺平城。速度快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