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第11拍
林照溪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窗外已经晚霞漫天了。她洗漱好后拉开门,刚迈出去,忽然看到朝主卧走来的萧砚川川,动作霎时一顿,身子往后轻仰,他也同时止住脚步,险些撞上了。林照溪有些不自然地抬了下眼睫,听到男人在头顶上说:“正巧要叫你,睡得还好吗?”
林照溪低下眸光,声音有些拘谨:“好的,自然醒了,谢谢。”“那准备一会去吃晚饭,早点去火车站接人,否则挤不进去。”林照溪被他一提醒,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然而没等她回神,萧砚川便从她身边经过,进了主卧。她下意识转身望去,看到他拉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了衬衫西裤。林照溪一愣,幸好她放在旁边的是道具服饰,只是他忽然这样打开放了她衣物的衣柜,她会感到有些不适应,生出私有领地被人信步闲庭进入的敏感,但转念想,其实是她占用了他的衣柜啊!
他只是要从里面拿出自己的衣服,在侧身时对发怔的她说:“夜里凉,多穿件衣服。”
“嗯!好!”
林照溪等萧砚川川拿完衣服,再去扒拉自己的,她因为是外地来的,每次装行李箱都有经验了,虽然少,但必备的基本款都有,薄外套也在匆忙时拢了进来她把外套搭在左手上,边出房门边说:“一会吃完饭还要去买点水果,再带上几瓶水,接上我爸妈的时候不知道他们吃了没有,不如再买点包……忽然,林照溪的话一戛,眼眸睁愣地看向从对门出来的男人。萧砚川换了身白衬衫和黑西裤,那套衣服不知是不是定制的,竟比一般服装都要衬人,可能是林照溪见他穿军装和黑T恤多了,此刻陡然被一面雕塑伫立在眼前,竞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尤其是黑色西裤将他的腿长优势彰显得淋漓尽致,皮带一束,走起路来多了恣性潇洒,中和了些穿军装时的刚硬,就连他的五官也变得舒朗了起来。男人往客厅走去,林照溪看到他的背影,腰胯带动着臀……她登时转移视线,看向窗外,光影已经没剩多少了,屋子里静暗暗的,她却心不净,双手抓紧外套。
忽然有衣料摩挲的声音传来,她的眼眸再次转向萧砚川,他就站在暗处,用一套黑色皮带绕过了左肩,压过胸膛时,他微仰了仰头,喉结愈加展隆了起来,连同他的胸阔肌一起在皮带的压迫下变得胀鼓鼓的。林照溪双手叠在身前,手指要扣烂了。
而男人却淡定地捞过西装外套,对她说:“走吧。”他那条箍在左臂膀上的皮带将白衬衫压得很顺,即便举止幅度不小,依然保持熨贴和挺拔感。
林照溪坐上被他拉开车门的副驾,双手卷着自己的外套,都要皱成卷心菜了!
而萧砚川自如地拉开驾驶座车门,这个门还挺沉的,黑色皮带在他宽肩上轻微地收紧,陷下,胳膊利落地一抽一推,紧接着他的长腿伸了进来,坐入时,林照溪感觉整个人都被颠了下。
底盘太高,晃感更足。
“嘭!”
车门关上,空间里只有两个人,他长身忽然探来,林照溪肩膀一缩,男人却是将手里的西装放到后车厢,并对她说:“去前门那儿吃吧,饭后能一并买齐你要的东西。”
他的声音就像贴在她耳边讲的一样,简直近得在她身体里强烈震荡。可萧砚川放完衣服就收回身了,坐直在驾驶座上。林照溪小声道:“你穿成这样,也确实不适合去吃胡同菜了……花枝招展的,是她的错觉吗。
萧砚川川却不以为然:“只是套普通的正装,我在这个房子里没放几件衣服。”
林照溪表情讶然:“有几个人家里会买西装?这种款式一看就不普通啊,还有你肩膀上的背带,我都没见过……”
“这是枪背带,你没见过很正常。”
林照溪眼睛好奇地一亮:“枪背带?”
“嗯。”
萧砚川见她眸光认真地盯着他的肩胸看,索性侧过身去给她展示,食指落在锁骨下的扣头,单手就将它卸了下来,而后听见她轻"哇"了声。他说:“这里一头一尾分别接枪械的头尾,射击时方便随时拿起,行动中又不必拿着装备。”
林照溪才恍然大悟,举一反三:“而且不背枪的时候,还能当作皮带固定身上的制服不走样!”
萧砚川没说他是不是用来固定衬衫,只是轻勾了下唇,把背带抽了下来,递给她:“要研究吗?”
林照溪兴奋地双手接过,说:“我今天也穿了衬衫,我是不是也能试试呀?”
她觉得这个东西有点酷。
萧砚川瞳仁微微一愣,有些迟疑地道:“左手穿过圈口,固定住肩膀的位置,免得它勒到脖子,然后抓住两端的扣头插上。”林照溪双手摸着扣头,但这个肩带太长了,好在有调节扣,她拉了拉带身,缩短尺寸后再扣,发现如果在锁骨下扣就会压到一团脑……她又挪了挪扣头,往胸口中间斜扣上去,皮带刚束紧她的身体,面前的男人忽然唤住她一一
“照溪,等等。”
林照溪抬眸,看到萧砚川的眼神不自然地瞥到一边,喉结滑动了下,对她道:“喜欢的话,回家再穿,我们先出发……她才意识到要赶紧办正事,忙把肩带的扣子解开,递回给他:“不好意思。”
她只是想研究背炸药的设计装置……
萧砚川双手拢了拢方向盘,骨节凸起,没看她,只是微偏过头去,气息有些沉:“东西你拿着看,系上安全带。”
林照溪指尖拢了拢枪背带,不知道他是不是介意自己用他的东西。忽然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坐回身安静地系安全带了。车身往川川流不息的马路驶入,灯火辉煌的街道在眼前放大又掠过,络绎不绝的行人像一片片汪洋,成就了热闹非凡的商业旺地。等萧砚川泊好车,林照溪才推门跟他出去。两个人都有些安静,林照溪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只是有行人挤过来时,垂下的手忽然被他抓住了。
她眼瞳一怔,心也随之悸动,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他神色被光影掠过,形成高山,又聚在深眸里,有了些温度,看向她:“有想吃的吗?”
她忽然有些高兴,心就轻盈起来,目光往最显眼的灯牌望去,大胆道:“不如去吃肯德基?”
说完,她眼神观察着萧砚川,不知道他爱不爱吃这种油炸洋快餐,实际上她也没吃过几次……
萧砚川的目光从门前巨型的肯德基招牌落回她的身上,林照溪正以一种期待的眼神看他,她的瞳仁又亮又圆,黑葡萄似的,就这样往上睁着眼睫望他,显得鼻尖秀气,下巴也尖尖的,如果拒绝的话,这张脸就要难过了,于是他说:“好。”
“你喜欢吃吗?”
萧砚川面无表情得似乎有些勉强,但还是说:“可以试试。”林照溪的眼眸顿时更亮了,牵着他往人群里进去,兴奋道:“萧砚川,你知道吗,它有一个上校套餐,我点给你!”餐厅里播着音乐,他被她大方的话逗得有些想笑了。排队的人非常多,林照溪给萧砚川指派了任务:“你能看到前面墙上挂着的菜单吗?我听说它们会定期出新品,不知道跟我上次来吃的有没有不同。”萧砚川站在人群里非常显高,目光越过众人往点单台上落去,给林照溪报菜单:“鸡块、薯条、鸡翅、面包……”
林照溪仰头道:“套餐,念套餐。”
萧砚川视线一扫,说:“香脆鸡腿汉堡套餐、上校套餐、儿童套餐。”林照溪干脆地做决定:“那就要一个上校一个鸡腿,儿童套餐等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再来吃好了。”
她话一落,萧砚川眼眸敛下看她,这时后排又有人挤入,将林照溪朝他推来,他下意识单手将人环住,她就压到了他的怀里。林照溪脚步有些站不稳了,嘟囔道:“节假日实在是人太多……“你去找个位置坐,我来点单。”
萧砚川让她从队伍里出去,林照溪双手搭在他胸膛上,本是要隔开两人的距离,谁知道她借力站直身时压了一下,感觉好像一一被它弹了一下!
她的眼瞳悄咪咪睁大了。
“我、我去……
“从这儿走。”
萧砚川给她匀出了一条道。
林照溪可以用「仓皇逃脱」来形容,终于在角落里占到了一个小桌板。也忘了自己刚才说要请他吃上校套餐的狂言。总之等林照溪找到位置,萧砚川也很快就找到了她,端着餐盘坐过来了。一张小桌子上摆满了零食和可乐,林照溪看到萧砚1川在一本正经地吃炸鸡,反差的画面感扑面而来。
她说:“下次我请你吃。”
萧砚川说:“不用了。”
她抬眼道:“不好吃啊?”
试探的话,男人撩起眼睫看她:“又不是刚认识那会,还要装作客气请来请去。”
林照溪忽然意识到他们的关系变得有什么不同了,以前请对方吃饭就是为了还清人情,还要推三推四……
“可是你给我银行卡了呀,我其实花的就是你的…”说到后面,林照溪明白为什么萧砚川对买单这件事是无所谓的态度了。此刻男人眼神了然地看她,仿佛在说:你才知道啊。林照溪清了下嗓子:“我有工资。”
“自己存着吧。”
他好像对她那点钱没什么兴趣。
她忽然托腮想:“你给我银行卡,那我给你点什么呢?”萧砚川垂眸看着她的嘴唇,她又抿了抿,抿红了,才想到,对他说:“我能分房子。”
萧川:”
林照溪见他对房子无动于衷,也是,他都有住的地方。这时旁边桌有个妈妈带小孩来吃汉堡,小娃娃高兴地叽里呱啦,林照溪眼睛又亮起来,双手搭在桌边对他说:“萧砚川,你喜欢小孩吗?”这句话实在离他想要的偏了十万八千里:“如果我对你说喜欢小孩,那么我就得照顾他。”
林照溪听他语气板板正正的,似乎她的话都说不到他喜欢的点上,不由低声道:“不会麻烦你照顾孩子的……”
男人落在桌上的手拢了拢,语气也压下去,平和道:“还想吃点什么?”她微摇了摇头:“本来就不太饿,你呢?”萧砚川咽了下喉结,话仿佛是对自己说的:“怎么可能吃得饱。”“嗯?”
林照溪没听清,他便起身说:“走吧,去给你爸妈买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林照溪感觉萧砚川有些情绪,但他不表达,是因为她问的那句″你喜欢小孩"吗?
但他起身后又会过来牵她,两人走出餐厅,十指连心的,她轻牵动着他的手,唤他:“萧砚川。”
听到她语气有些低落,萧砚川把她带到路边人流少的地方,让她走在里边,这时行人接踵经过他的身旁,林照溪想到一会就要去见父母了,可他好像对要孩子的态度不明确……
人群越热闹,她就越心空。
这时他是牵着她的,她就拽了拽他的手,他偏头看向她:“林照溪,我在想,养孩子不是头脑一热的事。”
“你反悔了吗?”
她眼眶顿时一红,嘴角也瘪着,使劲把酸楚往心里咽,忽然,男人抬手用手背轻轻摩挲了下她的脸颊,低声安抚道:“即便我们能从福利院领养回来一个孩子,我们怎么养大他?让他成为一个不说是对社会有用的人,至少不是一个场孩子吧。当你问我喜不喜欢孩……”
他喉结滚了滚,灯光在头顶绚烂,人声鼎沸而遥远,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说:“喜欢,是要负责的。”
“我不是要你带他,我不会麻烦你的…”
“你怎么还没听懂。”
萧砚川皱起眉头:“在我这里,喜欢小孩,就是得照顾好他,否则这种喜欢就是无用的,甚至是害人的。”
他们还没养呢,就在这里吵起来了!林照溪恼道:“我就是问你喜不喜欢,根本不是要你照顾!你这样说好像我故意把小孩推给你一样!”她的手逋要挣回来,就被萧砚川更用力地紧握着,将她牵得更近,她倔脾气地仰头看他,听见他压低声音对她说:“那我喜欢你,我就是要照顾你。她问了房子问了孩子,就是没问萧砚川喜不喜欢她。林照溪眼瞳怔怔地盛着光,盛着萧砚川凝起的眉头。一时间没有从争执里抽离出来,心心却还因为生气而起起伏伏,又似乎不是因为生气……
而他语气沉着,继续看着她的眼睛道:“还有,既然婚前答应过你领养孩子,就不是不喜欢。”
她眼眶红得更厉害了,拼命使劲压下喉间涌起的情绪,她被萧砚川吓到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怕说出来就要哭了。
她不是个会哭的人,她是个立志成为伟大科学家的人。萧砚川川牵着她的手推门进了一家店铺,林照溪吸了吸鼻子,闻到书本的味道。
男人问店员:“你好,请问育儿类的书籍在哪个区?”“这边进去左拐,就能看到一片彩虹装饰的阅读区。”“好,谢谢。”
林照溪跟着萧砚川往前走,感觉自己像是刚被他教育过的学生,现在还要听他讲:“我看你放在家里的都是些科学杂志,或许研究孩子也能当一门学科,不耽误林照溪同志的进步。”
她咽了口气,还有些倔强地抬头,顿时被眼前玲琅满目排到天花板的书籍吓到。
书架上面还有更细小的分类,从入口到墙角一路延伸,看不到尽头。林照溪张了张唇,萧砚川这时反问:“林博士喜欢小孩吗?”这个问题抛过来,她顿时想到萧砚川川说的那句一-你的意思是我喜欢小孩,就得由我照顾吗?
她不敢说喜欢了。
这时萧砚川已经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翻了起来:“一会等你父母的时间有些长,正好拿来学习。”
他居然认真看起来了!
林照溪为自己刚才的脾气感到内疚,此刻扯了扯嘴角,想说和好的话:“我们这样看不是办法,太多了,不如分工吧,我先看这个0~3岁,你看那本3岁以上……”
说完她抿了下唇,萧砚川川侧眸斜蔑了她一眼,轻轻笑了下,说:“不生气了?”
“没有生气…”
萧砚川不作声,就只是看她。
林照溪被他看得吐露真话:“萧砚川,我也无法说喜欢小孩,事实上我的目的是为了满足指标任务,而我说去福利院领养小孩,其实是企图通过做善事的方式,来抵消自己的目的性……说得好听些:不是为了事业而生一个小孩,而是接济一个生命。”
男人看回书架,微不可察地叹了声,道:“照溪,我现在也无法说喜欢小孩,但我们既然要养他,是不是要先想好怎么照顾他?”她抿着唇角点头,感觉头顶被男人抚了抚,而后他又收回手,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
因为赶着要去接父母,两个人先各挑了一本结账,又去买了水果和新鲜出炉的包子,林照溪要多了几个,叫老板分开装。上了车,她开始忙碌地收拾,忽然发现手提袋里放了封信,是奶奶替萧砚川父母转交给她的。
因为吃完午饭后就赶回萧砚川川的家中布置,是以找不到时机静下心读,就被她连同银行卡一起放了进来。
等到了火车站的接客区,离班次抵达还有一些时间,于是她把分装出来的牛肉包给萧砚川递去,说:“你吃吧。”
男人目光落向她,抬手将室内灯打开,接过道:“谢谢。”旁边的男人在吃东西,她有空打开信来看,上面的字迹清雅,在泛黄的灯光下映入眼眸。
【照溪:
见字如晤,我是砚川的母亲。
听到砚川川说要结婚的消息后,我和他的父亲都没有睡着觉,连夜翻阅了你发表在公开杂志上的文章,知道你是一位在专业领域上非常优秀的女性,做着并不简单的工作。所以虽然我们还未见过面,但已经知道你是位有自己想法的孩子,你选择和砚川川结婚,也是基于思考的结果。而我们因为任期的缘故无法赶回国内向你父母提亲,实在抱歉,双方的见面本质是为了互相了解家庭,那么我便在信中与你说一下砚川川的情况。他是个从小就有些闷的孩子,因为缺乏父母的陪伴,也不太爱笑,长大后成为一名军人,锻炼了他的体魄和人格,看起来是个让长辈省心的孩子,但为人父母者怎么会省心呢,离家越远的人越牵绊。关于砚川川的个人问题,他从前未向我们表达过要和谁结婚的念头,是以我们都对他的孤独感到忧心,所幸,遇到了你。理性的科学和残酷的军事,诚然是人类史上伟大的光影,但微小个体间的情感连接,同样是值得追求的人生乐趣。在这里,我们还想表达一些婚后的过来人之经验,夫妻间的相处必然会有摩擦,而砚川的性格综上所述,并不是个懂得生活和有情趣的人,偶尔对你有失言之时,可直接向他表达情绪,夫妻切莫冷淡,沉默。此外,分居影响感情,可搬至德胜门外的小房同住,附有露台,春可种花,冬可赏雪。最后,祝你们新婚快乐。
我们将在任期结束后尽快回到祖国,感谢你选择与我们成为家人。此致,即请
春安】
书信看到末尾,便是萧砚川川母亲的署名。林照溪的眼睫眨了好多次,但却越眨越湿润,越眨越模糊。只能用力睁大眼睛,仰头看向挡风玻璃窗外的黑夜,此时,并不明亮的广场边,徘徊踟蹰着一对中年夫妇。
丈夫肩上背着一个很大的行囊,身子骨都有些压弯了,身旁的妻子挽着他的手臂,手里也提着布袋,往四周张望,就在她转过头来时,林照溪眼瞳蓦地一颤。
下一秒,推开车门就往外喊一一
“爸爸!妈妈!”
正在看《三岁半宝宝的小心思你别猜》的萧砚川川听到太太的声音,即刻将书页阖回,掀开车门落地,顺着林照溪的身影往幽暗处望去,此刻那头正有人朝她招手。
于是迈着宽步伐上前,还未走近,就见林照溪扑进了那位妇人的怀里,搂着她的肩膀轻声地哭了起来。
萧砚川瞳仁微微一恸,而这时站在她们身旁的中年男人将目光落向了他。他眼睫微敛,正色道:“爸,妈,欢迎来北京,我是砚川,照溪的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