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26拍
林照溪重新陷入忙碌里,就像萧砚川川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之前一样,也因为要打理的房子更大了些,加上是萧家的住宅,所以不得不维持整洁护理得当,于是又不由催促单位的分房进度加快点。<1除此以外,好像就没有太多的改变了。
萧奶奶也没有打扰她,萧家的亲戚关系更是恪守一种微妙的边界感,以至于她以为自己好像还没结婚,丈夫的影子…只留在房子里的一些角落中。这天周六起来,便打算把床单被罩都洗了拿到露台上晾晒,刚从床上把枕头套抖开,忽然看见内里掉了封信下来。
林照溪眉头微凝,弯身拾起,这是萧砚川睡的枕头,他的东西一般都不能随便拆看,除非他在信封上写了--致照溪。她抿了抿唇,坐到床边,朝着阳台的光影打开了它。【小照溪:
家务可聘请保姆打扫,不必事事劳累身体。】<6林照溪看到开头,猛地以为萧砚川就在身边,看见她在打扫卫生,但转念想,她会抖开他的这个枕头,说明她确实在洗床单了。【我在露台上种的花草,你有空才去管,没空便由它去,反正春种秋收,它自会看天结果。所以我离开这段时间,若是福利院那边传来好消息,而你又未孕,那便领养一个,不要耽误你前程。】
林照溪唇角往下弯了弯,那三日他休假回来,朝她前前后后不知进了多少回,若是这样还没怀孕,那真的只能去领养了。5【说到孩子,我在部队特训的间隙里给他做了玩具,就放在次卧的衣柜中i间……
林照溪一怔,起身往次卧走去。
衣柜门"哗啦"推开,她原以为要仔细找,但那玩具就挂在衣杆上,非常明显,是军绿迷彩色的床铃,下面坠着一圈木制小动物,林照溪伸手转了转,那一圈小动物便似跑马灯一样追逐了起来。
她不由笑了笑,萧砚川还会做玩具啊。
这个次卧里还放着一张小孩床,到时候宝宝真的来了,再将床铃挂上,现在她还是找一块布过来盖好,免得生尘。
【还有件事需要在纸上写明,你的父母若是来京,可以住在家里照顾你,若是我不提及,恐怕你又让他们去住旅馆,到时二老心里又对我颇有微词,我很无辜。至于孩子到了家里后,我已安排了姨妈前来照看,但她话密,你不要总是回应她,等她自言自语过去便是了,否则你的脑袋瓜嗡嗡嗡的,又吵到了我喜欢的小耳朵。】<8
林照溪忽而抬手捏了下耳垂,有些烫。
【你闲暇便多去消遣游逛,别整日闷在家中读书,我给你买的琵琶要弹,否则曲艺生疏,嫁了我倒白费了从前的功夫,我还未听你专门为我弹过。】林照溪忽而鼻尖冒酸,夏末的天闷极了,她的肌肤开始泌出一点小水珠,连眼睛也是。
【如果你真的生产,应该是在春末,我们相遇的那个时节,想来月子里能舒服一些。照溪,我实在无法尽到一个丈夫的职责,说长道短,只是为了弥补我自私的过错,实则我罪该万死,但又要为了你而活下去。】她手背压着眉眼,靠在婴儿床边咽下喉间的酸涩,这封信不长不短,轻飘飘地携在她指间,上面的字迹锋利,但林照溪却感到内心心深处被柔软地一击。【我或许明日就能回来,所以我总是对明天抱以期待,又不想时日过久了令人期待落空,所以我无法给予任何承诺,而我对你的了解亦不深,无法在灵动上与你有共鸣,因此才会总是那样迫切地想要深深地进入你,请你原谅我的鲁务俗欲,那是我唯一拥有的权限。】<5
阳光穿透薄纸,令她视线模糊,她的指尖一寸寸往下捏着信纸,不想看到结尾,但一张纸,总是那样短,他在末尾落了款:【你的砚川】。秋天来临的征兆,是住在露台屋檐下的雨燕飞走了。林照溪原来也不能免俗,她竞然也走进了理想世界外的平凡里,有一个丈夫,养一个孩子,但是在旁人眼中看来,她又是个可怜的姑娘,那个为人称赞的丈夫消失了。
但这世上,哪有所谓十全十美的感情。1
况且她在遇到萧砚川之前便想好了,养一个孩子,而没打算靠别人。可是他这封信又让她变成了一张信纸,在薄薄的边缘变脆,令她在夜里做了个梦,梦中他们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她推开了苏州餐馆的包厢,他就坐在正中央,可是再抬头,他又不见了。于是她出门去寻,长长的甬道有那么多道门,那么多个路口,她推开一道道门地找,直到看见一扇门上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姑苏梦寻】。<1
她才知道,她在梦里,寻到了也不是真的。屋子里的座机被拿起听筒,按下了一个个号码。电话“嘟"地一声接通,那头响起母亲的声音一一“喂,哪位?”
林照溪张了张唇,刚想出声,却被这道熟悉的声音堵住了嗓子眼,她嘴唇不由自主地抿紧,手背压上了眼睛,听着耳边传来母亲的声音:“喂,怎么不说话?”
“妈妈……
她声音一下子酸到了唇腔上颚,握着听筒的指尖在用力忍耐,对着电话那头的母亲说:“我怀孕了。"<3
第二年,在1996的官方报纸上,公布了一条南部战区的重大军事行动。当民众看到这条新闻时,棋局已定,尘埃落下,但报纸上披露的照片仍然能看到敌方的军舰已开到岸口,彼时国内的军力几乎倾压到了南部战区,却依象不够,研究院的军工订单不停加制,如履薄冰的平静日子,仿佛一戳即破。“嘟~嘟~嘟~”
军委办公室的座机拨出后,一直未有响应。萧砚川第三次按下号码,仍然没有人接听。他遂扔下听筒,走到下属办公室,大门逋打开,所有人顷刻起立喊首长,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一一
“所有人,电话卡拿出来。”
最后他收集到了一沓,握在手里走到通讯室。那儿有公用电话亭,此时部里开通了外部连接权限,他的办公室电话可能还未生效,但公用电话亭必然是能打出去的,这会电话亭前排了一群等着打电话的人,但这些士兵看到萧砚川,全都自动让开。萧砚川下巴轻挑,让大家继续排队,他则站在了末尾。他记得所有号码,不可能打错,所以她可能正在忙,那么等他排到电话的时候,她应该回来了。
“嘟~嘟~嘟~″
电话卡余额显示充足,但是漫长的等待音后,仍然未接通,萧砚川于是拔下来又换了一张,打另一个号码,苏州老家的。“嘟~嘟~嘟~″
这种声音令他隐怒,抽出卡,又插上一张,打到研究院去。“嘟~嘟~嘟~″
今天周末,无人接听。
他握着听筒的手背拢紧,青筋也浮了出来,阖上电话后,他让开位置,让士兵们继续拨打,就用他的电话卡。
对方接通了。
所以电话卡没问题。
难道是他三个号码都记错了吗?
这时士兵眼神看了眼萧砚川,他退了半步,没有听他朝电话里怎么诉衷情。他又排了一轮队,等拿上电话听筒的时候,已经近黄昏,楼道里有斜阳照进,一格一格的光印在他的脚边,他还有一个号码可以打。“喂,传呼台,麻烦帮我发一条消息到北京的传呼机上。”军委的座机现在可以接通外界的电话,所以他在传给林照溪的消息里加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发完后,他再次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传呼机,电量充满,他站在窗前看外面的绿树,浓郁茂盛,遮天蔽日,让他这处隔间显得愈加阴暗不透光。他背在身后的手拢了又松,松了又拢,牙关是咬着的,最后他为了让自己放松,摘下军帽坐到沙发上,手肘搭着膝盖,目光落在了金光熠熠的国徽上。夜渐深,依然没有电话打来。
他已不想再等。
起身推开办公室门,径直往楼梯上去。
谁的办公室亮着灯,他就去敲哪个领导的门。门锁一拧,他这道暗影铺了进去,开口便是一一“报告,我要请假回京。”
屋里头的老将凝起剑眉抬眼,沉声问:“什么事?”萧砚川站得挺拔,话也理直:“我的爱人不见了,我要回去找她。”沈知回视线往下,看到萧砚川手背上的青筋,年轻的一张脸峻深阴骘,去意果决。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眼里还有没有纪律?你找不到爱人我就派人去搜,整个北京城都给你找个遍!”
萧砚川川沉了沉气:“不劳烦组织。”
沈知回将手里的笔杆压到桌面,起身道:“你现在的任务是准备出国特训,我们要争取国际公平、地位和话语权,就必须走出去,你的母亲,你的父亲也一直在做这件事,这份名单也是他们经办的,如果你不去,往严重了讲,就是包庇你。萧砚川,你要擅离职守吗?”
他拳头拢到极紧,依然一根水泥柱似地杵在原地,不肯离去。沈知回哼了声,坐回办公椅上,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转接北京。”
电话等待的几息里,夜色愈浓,没有一丝风吹进,沈知回的声音或远或近地响起,最后电话阖了回去,对他说:“安排了,很快就有消息,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的领导,如果你爱人哭着要你回去,我就放人。”沈知回也拿他没办法,谁叫萧砚确实是他最看重的出色将领,此刻南部战事告一段落,自己让了一步,让他明天再来。但萧砚川川就是不走,像从前站在他的办公室里要他签那份结婚报告一样,执拗,认准了,就势必要成功。
沈知回干脆起身道:“行,这办公室给你得了,一会电话打过来,你替我接!”
萧砚川也不是没分寸的人,转身又往门外走去,沈知回不用看都知道,他又杵在了过道。
真是气人。
“我要回去休息了,你自己在这站着,站到天亮去,我告诉你,我要是现在打电话去催,你爱人半夜也睡不好觉,非得起来复命不可了!”萧砚川瞳仁微怔,凝起的眉棱压着眼睫:“我明日再来。”沈知回又哼了声。
夜半时刻,萧砚川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照片来看。是林照溪塞在他的行囊袋里的,少女明媚皓齿,眼睛笑时是弯的,头发扎成了两股辫子,穿着碎花连衣裙,时钟上的刻度在转,他不知看了多久,实在睡不着,拿了笔记本,打开钢笔帽写总结。
写到【只争朝夕)时,钢笔尖晕出了一层深深的墨汁,他的笔速不由加快,却又不知该写什么,于是不停地写着【只争朝夕只争朝夕只争朝夕……只争照溪…】1
写满了半本时,天终于破晓了。
他冲去行政楼等沈知回,却见一个通讯兵过来告诉他:“首长,将军让您回自己的办公室等着。”
萧砚川川推门进了自己的屋子,寂寥的尘埃惊起,好在这是昼长夜短的夏季,否则那样的黑夜他该怎么熬。
“铃铃铃~”
电话响起的那一刻,仿佛宇宙都要震动。
他喉结滚了滚,却发现干涩至极,不知多久没有喝水。“喂,我是萧砚川。”
他嗓音沙极了,一时无法多说话,说了声音也不好听。他甚至不知自己有什么资格急切,多久没有找她了,只是闸口忽然拉开,他终于能凶迫地涌出来罢了。还想着她会同样念着他么?他只有对不起她。
“我是林照溪。”
她的声音很轻柔,像晨风吹拂过窗棂,萧砚川喉结滚了两下,嗓音随之压低:“我打家里的电话不通,你爸妈的也没人接,这两天研究院放假,我也找不到你……还有传呼机……”
他怎么一来就说这些受委屈的话,萧砚川抬手撑着额头,指腹捏着太阳穴道:″你还好吗?”
“单位分了房子,在二楼方便点,所以我搬过来了,爸妈也来了,所以苏州老家的电话接不通。你怎么没找奶奶呢?”还找什么。
萧砚川听到这句话心里便急得燥火,说:“打了三个号码都不接,我都要回去找你了。”
那头气息咽了咽,萧砚川话也顿住,若是能回去找,过年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待着,电话也没一通。
他又吞了道气,唤她:“照溪。”
似乎要确认她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
“嗯?”
她声音小猫似的,他不自觉蹭了蹭耳廓,五指拢成了拳,逋要开口,忽然听见电话里隐约传来婴儿娇细的啼哭声。
他瞳仁蓦地一睁,她的注意力似乎被牵走了,萧砚川追问:“照溪,是宝宝在哭吗?”
那声音一会就停下了,他以为自己是幻听时,她又拨开了丛林朝他投进来了一点光:“嗯。”
“是领养的还是……”
“萧砚川。”
林照溪忽然唤了他一声,电流滋滋地在他耳膜里嗡鸣,她声音惹人垂怜一般的温柔:“还没取名字呢,你想一个吧。”他握着听筒的五指几乎要将它捏碎,她让他取名字,他有什么资格,可她这样说的时候,就好像,她还是待他像从前那样,即便没有说想他,但还是…心里有他的…….
“百守,好吗?守他百岁平安。"<1
那边终于轻咽了声,朝他说话的语气微微变了调子,他仍然熟悉她的变化,尤其是哭泣时的节律,她对他说:“那你也守好自己的军职……萧砚川守的就是浩浩山川,可他取这个名字还有一个寓意:“照溪,我想和你共白首。"<1
“你……你
林照溪说不顺话了,哽咽着嗓子道:“还有别的事吗?”他有太多事要抓紧跟她说:“我一直在想你,我每天一空下来就想你,照溪,得到幸福的时候,我总是小心翼置"<1“那现在分开一阵子,你如果觉得辛苦的话,就用这点辛苦换一点幸福,你是不是心安一些了?”
她的话揉着他的心,萧砚川阖了阖眼眸,又托腮抬头,望着天花板,说:“我不想你那么辛苦。”
“可是你回来也不会带娃。”
她小声抱怨了一句,不过让他心安罢了。
萧砚川唇边笑了笑:“我不仅不会带,可能会恼他,不过女孩就不恼了。”林照溪:“男孩……
萧砚川语气顿了顿:“那我可要恼了。"<1林照溪忍不住想笑:“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有,如果我不是要调走,你也不会想要跟我生,现在又要你费心照顾他。”
林照溪还顺着他的话说:“所以事情有两面性,往好的方面想,他出生了呀。”
萧砚川试探出来了,瞳仁压了压,暗光涌动,心都要涌出来,喉结上下一动,嗓音低哑道:“所以孩子就是我们俩的,是你生的,照溪,是我弄出来的,我现在应该生我自己的气。"<1
林照溪不信他的忏悔,委屈道:“你别在这里哄人了”“那你哄哄我吧。"<1
萧砚川说出这句话时,连他自己也愣住了。林照溪一时结巴道:“我……宝宝要喂奶……萧砚川气息沉淀淀地坠,他想说我也要。<1但终究还是得体地阖上了电话。
一颗心还在起伏地震动,照溪没有离开他,没有放弃他,还让他给孩子取名字,她有想过他,否则怎会留着孩子的名字让他取,就是这样想着,就足够他舔慰许久。
“滴~滴~滴~”
忽然,桌上的传呼机响动。
萧砚川拿了过来,视线一扫,忽而瞳仁颤了颤,上面滑动过的一行字映亮了他的眼眸一一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一一你的照溪】<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