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27拍
林照溪握着传呼机的指尖在轻轻发抖。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从电话机前起身,听见对方说:“萧夫人,如果以后遇到任何困难,可以找我们出面。”
一身橄榄绿军装的青年将士将名片放到桌上,她今日一大早被他们敲响了房门,看到来者脸上急切的神情,她的心顷刻要碎,第一反应是萧砚1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直到他们说是首长找她,宁静许久的世界又被掀起了浪波。她拿了一个号码,却没有马上打,而是问他还好吗?他们说萧砚川很好,并且要擢升出国维和,一句话便让林照溪明白了一切。这是好事,不是吗?
她没必要哭哭啼啼,让孩子听了也难过,虽然他才刚出生不久。可是医生在孕期就告诫过她,一定要情绪稳定,如果太低落,宝宝也会感受到母亲不开心心的心跳。
她拿起桌上的名片,母亲给他们递了杯茶,言语笑笑地招呼着,林照溪却说不出什么话,待这些军人们离开,她便起身去房间看孩子,传呼机因为声音响得刺耳,是以要远离宝宝,直到今早在听到萧砚川寻她时,第一时间翻抽屉找到了它她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心心情跟他打完那通电话,回房间抱着小猫似的宝宝时,才感觉空掉的身体被填满。
姨妈在厨房里洗奶瓶,妈妈在客厅擦洗,她指尖摸着宝宝小又圆的脑袋,他正在啃手指,睁着一双明亮干净的眼睛看她。与他对视好像和萧砚川产生了某种生命意义的连接,她眼睛一阖,感觉脸颊有温热的潮湿流过。
他已经离开一年了。
这种情绪涌起时,身体里像呼啸进了风。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林照溪脑袋一低,把脸颊贴在宝宝的肌肤上,他在动,像蚕宝宝要脱壳,她小声说:“听话…“嘤!”
“不许哭……”
“嘤嘤!”
可声音哽涩的人是她。
曾枝春过来抱宝宝,站在窗台边哄,言语慰慰,问女儿:“跟他都说了吧?”
林照溪脑袋微撇过去,不让母亲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淡淡道:“怕他牵挂,不想总提孩子。但他猜到了。”
萧首长好厉害,旁敲侧击就试探出来是男孩还是女孩,是亲生还是领养的了。
反倒是她,分离前要他心有牵挂,不要随意冲动行事,但孩子一出生,又怕他牵挂,可是他毕竟是男人,林照溪也不知道这个认识仅有一个夏季的丈夫,在离开一年后是否仍如当初。
曾枝春笑了笑,看着宝宝白嫩的脸蛋说:“他要有心,怎么都能知道,他若无心,你说了他也装不知道。”
林照溪眼眶漫着湿意,双手忙碌地将宝宝的小毛巾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宝宝的小肉手从曾枝春的怀里伸了出来,握着小拳头,她弯身把孩子放进婴儿床,忽而听见“铃铃"的声音,是宝宝碰到了床铃,那个木制的小挂件在转圈圈,像一群小猎豹在追逐着。
林照溪神色一忪,连忙转身,眼泪却更快地流了下来。她一直忍着。
母亲轻叹了声:“你不如抱怨几句,憋在心里散不去。”她也才刚做妈妈,但身份的转变已经迫使她更成熟地处事,譬如不可以在萧砚川那儿说一些徒增伤感的话,压制住情绪,可她实在……高兴不起来…“没有。”
林照溪说:“我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不靠别人。”“诶,只怕时间长了,你们感情淡,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林照溪又忍住酸涩,朝母亲轻松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他一个大男人带孩子恐怕也只会添乱。”
“你怎么这样说。”
曾枝春蹙眉教训女儿:“如果可以,我宁愿你嫁一个能陪在身边的平凡人。”
“妈妈!”
林照溪打断她的话,或许是声音有些大,将躺在小床上的宝宝惊醒,一下又要作声啼哭,曾枝春忙去抱,结果孩子越哭越大声,林照溪着急,伸手道:“是不是肚子饿了,我来吧妈妈。”
宝宝一落到林照溪怀里,就自动乖顺地贴抱着她,她心头只觉一暖,脸颊轻蹭了蹭他茸茸的细软头发,他声音渐息,林照溪抱着孩子道:“我说了,我可以的……”
“你就是要强。”
曾枝春又叹了声:“不抱怨他是怕我生萧砚川的气吧,我是不可能没脾气的,我家外孙这么可爱,我看到他我就心疼。”“他有爸爸。”
“他爸爸见不到他这么可爱的宝宝。”
曾枝春的话让林照溪愣住,母亲又接着说:“他的爸爸现在让你眼泪都要往心里咽。”
“我这不是怕你说我吗!”
林照溪小声恼道:“你是不是要说我结婚冲动,说我自己带孩子可怜,我要是哭了你更得絮叨。”
曾枝春话一噎,步子往门口走,嘴里念着月殊洗奶瓶怎么那么久,等走到门口,忽地落来声音:“做父母没有不心疼自己儿女的,妈妈只是想告诉你,你如果不开心,就说出来,不要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林照溪抱着孩子的双手轻轻颤抖,极力压住酸涌,让自己平静道:“遇到萧砚川之前,我觉得伴侣是一群符合要求的人,和谁结都一样,但遇到他之后,我就只能和他结婚了。我不想在你面前哭,就像我不想在萧砚川面前哭一样,我不想让你们担,…"<1
房门轻轻阖上,母亲让她休息一会。
林照溪抱着宝宝躺在床上,他像个小煤气罐一样贴在她嘎吱窝下,小小的爪子在挠脑袋,好像在说:妈妈,我的头顶怎么下雨啦?下雨了才能快点长大。
北方的稻子抽穗,自萧砚川出国后,又熟了两回。<4林照溪家里新添了一台电视机。
能看的节目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了解世界的窗口,她把沙发和电视机尽可能地放远,要求萧百守只能坐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这个沙发只有三人位,但他坐在上面显得像一团小抹布,她进厨房热牛奶的时候,还得费心看他“海洋深处有一种非常聪明的动物,这就是章鱼,它的身体柔软,无论多小的狭缝都能钻进去,遇到天敌即喷出一种烟雾弹,迷惑对手从而迅速逃离,刻一只怀着宝宝的章鱼妈妈寻找到了一处隐藏之所,至于章鱼爸爸,则在妈妈怀孕后死去……_3
电视机里播放着动物世界的解说,让安静的家里添了几分声息,姨妈下楼买菜去了,母亲回苏州老家看望外婆,林照溪端着牛奶出去时,看到萧百守右手挠着小肚皮,左手臂在抹眼睛。
“怎么了?眼睛痒也不能用力揉,知道吗?”林照溪蹲在他面前拿开他的手,发现撩起的小衣角里有一圈小红印,是被蚊子咬了,才一会没看住。
她轻叹了声,放下牛奶去找药膏,叮嘱他不可以挠,说:“本来小肚皮就圆,把蚊子包挠肿了,显得肚子更圆了。"<1小家伙瘪着嘴巴,用力咽嗓子,一双乌葡萄似的眼珠泛了泪花,她忍不住笑道:“被蚊子叮到就哭啊,萧百守,你看,妈妈挖一点这个药膏擦到蚊子包上,就好啦,很简单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哦,所以遇到事情先不要哭,想办法解法就好了。”
“章鱼爸爸死了……”
小奶音里呛着泪水,因为强忍伤心而眼眶更红了。林照溪一愣,回头看电视机,上面正播着章鱼妈妈养崽的画面,遂伸手抱起萧百守道:“这个动物世界有很多种类,一会你看别的动物,爸爸和妈妈还在,对了,有个地方的燕子飞回来咯,有爸爸还有妈妈,妈妈带你去看看好吗?萧百守双手搭在妈妈肩上,抽抽噎噎地边哭边说:“为什么小燕子有爸爸,章鱼宝宝却没有爸爸?”
接触了电视机就是不一样,动物世界都有爸爸妈妈,林照溪头疼,问他:“你为什么看到章鱼爸爸死了会难过?你知道死是什么吗?”“章鱼妈妈养宝宝,没有东西吃,燕子妈妈养宝宝,爸爸给她喂东西吃。”他暂且捋顺不了太多逻辑,但他知道没有爸爸就没有东西吃……林照溪笑着抹干净他脸上的泪痕,给他喂了口牛奶,说:“你现在有东西吃啦,所以也是爸爸给你的吗?”
萧百守双手揪着手指,皱起了小眉头,林照溪抱着他往次卧过去,说:“你看,这个玩具是爸爸给你做的,挂在上面的是小豹子,动物世界里的猎豹也非常勇猛哦,经常出去打猎,给小豹子带东西回来吃。”“小豹子,我是小豹子,德胜门小豹子!”林照溪压下他挥起的小拳头,眨巴着眼睛打趣他:“是,你是小包子。”“那豹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睁着一双水晶晶的眼睛看林照溪时,她有些不知如何回答。萧百守快三岁了,不能什么都糊弄了。
“豹爸爸……去了很远的地·……< 2
萧百守的眼眶又红了起来,林照溪不知道他怎么性子这样敏感,忙哄道:“他是去维护世界和平了。”
“我也要去!”
“你去不了呀,你还太小了。”
“那妈妈带我去……
“太远了呢。”
林照溪说着抱他出客厅,把牛奶给他喝完,电视机里还在播章鱼妈妈,萧百守说:“所以章鱼爸爸也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留下章鱼妈妈养宝宝?”“是呀。”
萧百守若有所思,林照溪对小孩子的脑袋没有了解,因为她到底是个博士,没办法幼稚。
等沈月殊回来,林照溪才松了口气,他们俩话比较多,她又没法清净下来了,洗碗的时候,林照溪跟她商量:“我看也该培养萧百守的独立能力了,他现在看个动物世界都能哭,一点都不像他爸爸。”“噗嗤!”
沈月殊笑出了声:“照溪啊,你对砚川小时候是一点都不了解呢,哪有孩子不哭的?”
林照溪惊讶地睁大眼睛,沈月殊说:“后来跟着他爸妈下乡了,倒是历练了些,应该是野外环境助长了天性,还有父母陪着,就好了。”她单手托手肘,指尖捏着下巴想了想,道:“他太奶奶年纪也大了,我想他能经常去陪陪老人家,况且这儿离奶奶家不远,下次带他去的时候,让他认认路,还有买菜的时候也带上他,多和外界交流,另外,他也该自己睡小房间了。沈月殊不可能一直帮她带孩子,萧百守上幼儿园之前,这些能力都得培养出来。
林照溪决定今晚就让他先熟悉次卧,自己哄睡完再离开。晚上给孩子洗澡,萧百守被她手里的浴巾擦干净水珠,问他:“肚皮上的蚊子包还痒不痒呢?”
小男孩抓着短裤站不太稳地往里伸脚,着急道:“妈妈!你不说我就不痒了!你一说,它又痒了!"<1
林照溪无时无刻不被他的一些话逗笑,说:“我看还有点红,给你再擦一点药,睡觉就不要抓了哦,不然留疤了,就不好看了。”他挺着小肚子给林照溪擦药膏,说:“我又不露肚子给人看。”“那你爸爸回来了,看见你肚皮不好看怎么办?”林照溪偶尔的时候,会用"爸爸”这个身份教育萧百守,目前她给萧砚川设立的形象是严肃型。
萧百守被林照溪套上小背心,脑袋从衣领里钻出来,对她说:“不好看就不喜欢我了,是吗?那好吧,就不喜欢吧,我也累了。"
“当然不会,你什么样子爸爸都喜欢。”
“那我今晚可以挠肚子了吗?我、我实在不是很确定能不……”林照溪笑出了声,忍不住抱起他往房间进去:“我们要爱护自己的身体,睡觉呢也要盖好肚子,不然会着凉。”
“会出汗。”
“那就只盖小肚子。”
林照溪把被子一角掀开,对他说:“肚脐眼是连着妈妈的,所以要保护好它。"1
萧百守听见,当真低头掀起衣服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手往上指了指:“那蚊子咬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肝在的部位,人们常常拿它和心脏联系在一起,称作心肝宝贝,所以也要保护好它,不可以抓破哦。”
林照溪的手还指了指心脏在的位置,他坐在床上把脑袋低得更下,摸着心说:“我要捂住它,不能被蚊子叮到我的心。”林照溪哭笑不得,道:“不用捂住,就算被蚊子叮到,外面的皮肤也会保护好它,不会让你伤心的。”
“伤心?”
萧百守歪了歪脑袋,好像一个新名词灌进了脑袋,问妈妈:“那要怎么做才能不伤心呢?”
林照溪托腮微微愣住,神色有些怔忪,蹲在床边似在想着什么,对他轻声说:“不要太想一个人。"<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