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第51拍
萧百守这时回过头去看爸爸:“欺?你怎么学我说话?”本来被他们两父子一言一语设套的林照溪不禁笑了声。也不等他们追问,转身往台阶上去。
这儿是虎丘,沿路百花盛开,拾级而上,清幽的凉风徐徐吹来,树荫遮蔽了夏季的炎日,漏一点光斑落在石头上,像璀璨的金子。萧百守问:“这是什么花?”
说着就要伸手去摸,这时林照溪侧过身,萧砚川则双手环胸站在孩子身后,他们默契地不出声,就看萧百守会不会摘花。毕竟在家里的露台上,林照溪就栽种了许多花卉,已经多次教育过他不可以扼断生命,如果出了门就知错犯错,不仅教育成果验收失败,一会还要想办法让他长记性。
现在纯属钓鱼执法了,因为萧砚川这时候还说:“萧百守,要不要摘一朵送给妈妈啊?”
林照溪眉梢微挑,推波助澜一般夸起花来:“这个绣球一样的花朵叫无尽夏,寓意是期待团聚与美满,无论时间如何流逝,夏天没有尽头。”萧百守的手指轻轻滑过花苞,说:“摸摸头~"<2摸摸头很舒服,就像今天的旗子尾巴摸过他的脑袋一样。林照溪微微一愣,旋即浅浅笑了笑,也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小包子喜欢被人摸脑袋吗?”
萧百守摇了摇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哦。”“哇,那妈妈岂不是拥有专属特权?”
萧百守若有所思道:“可是妈妈,那个旗子摸头是很轻的,不是像你这样乱打圈的。”
林照溪于是顺着他的脑门从前往后捋:“这样吗?”萧百守于是站起身道:“妈妈,一会你也去让旗子摸摸头吧,我感觉像是……阳光在爱我。"<1
林照溪眼眸怔了怔。
目光下意识看向萧砚川川,他垂眸笑了笑,道:“孩子的话总是没有逻辑。”是啊,一些细微的,没有意义的,但是存在生活里的感受,可以去在意它,也可以置之不理。
一家三口从虎丘回来,也差不多要准备回乡了。萧百守被林父林母带回屋喂点心,林照溪对萧砚川说:“我爸爸有辆小轿车,一会你开可以吗?”
总得给他一点表现的机会,这两天他在家里的冷板凳地位不得不让林照溪费心。
“好。”
萧砚川说着,忽而牵住要进屋的她。
林照溪疑惑地回头,萧砚川川目光往外墙上插着的酒旗望去。风也掠掠,微微掀动它的流苏,男人走过去将旗身抬起,林照溪经过的话,脑袋刚好碰到旗尾上的流苏。
她觉得这很幼稚。
没想到萧砚川要玩,那么一一
她也只好陪一下吧。
流苏的轻抚不像人的手,是很轻地,像有实质的风。林照溪抬眸看向萧砚川,有些想笑:“你要不要玩?”男人提着旗子垂眸望她,说:“你再走一圈。”林照溪说:“怎么,我替你接受一次阳光的爱抚吗?”说罢,她当真又从另一边走过来,午后的阳光落在青石板上,透过旗身映下一抹红色深影,她朝那抹红布走去,忽而有个念头泛动,她越走近,越看到萧砚川川在晕影中深邃立体的轮廓,就在流苏滑过她的额头时,腰身让人一揽,玉环璎珞拨动过男人的腰带,温热的气息落向了她的唇尖。他们藏在酒旗下亲吻的刹那,她捉到了那一束念头一一是新娘子出嫁的红盖头。
这吻竞也让她感到青涩,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在外面亲吻,虽然有一块红盖头…一块酒旗遮掩,可是她猝然的紧张令脸蛋顷刻烧了起来,脑袋一缩,听见萧砚川道:“不止是阳光,我也在爱你。"<1她眼睫蓦地抬起,忽然感到阳光的温热在她心底遍布生芽。流苏被滑过她的额心,阳光重新照了下来,萧砚川揭开了红盖头。她却在这一刹那,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嫁给了他。眼眶忽而湿地连忙垂了下去,步子陡地往家里冲。萧百守正板板正正地坐在小板凳上,张着嘴巴让姥姥喂点心,姥姥问他中午吃了什么,他说:“苏州面,上面有红的白的黑的,好大一碗,吃的人好多,但是……但是还是没有姥姥给的点心好吃。”林照溪步子蹬蹬往楼上走,心里回旋着萧百守的话。这个世间有千千万万的人,高的壮的帅的有钱的,但还是没有萧砚川好吃……不,不是,是没有他如此触动她。
母亲的声音自楼梯下传来:“砚川,我们差不多要出发了,你们收拾好就下来,也不着急,夏天的天黑得晚。”
萧百守话多,急忙表现今天刚学会的花名:“像无尽夏。”萧砚川神色自若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身上楼。房间里,林照溪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忽而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心一紧,下一秒房门就被拧上,逋转过身去,一道暗影掠了下来,身侧跪着他的膝盖,将她压着往地上躺去。
她上身一悬空,无法彻底躺下,双手条件反射地环上他脖颈,一颗心也钓着,说:“头发会压到。”
男人克制地呼吸一沉,但越克制越激烈,他盘腿坐到地上,直接将她扶到自己的腿上骑着。
旗袍裙摆窄身,被他双掌往上一捋,与之一起堆到他腰上的,还有那枚轻撩他腰筋的玉环璎珞,下面坠着的流苏似它的主人,在他身上摇摆,双唇一堵上,缕缕流苏也黏在了他的深色衣料上。
林照溪只来得及喘一声,就被他剧烈的呼吸燃入,顷刻将唇磨肿了。虎丘山的花香似乎还带在身上,一路吻一路落。她需要直接的爱人,不回避,也不需要去猜测,他有足够的自信,足够的考量,当他说要娶她的时候,就是想过了所有坏结果,但仍然能对她求婚,因为他可以处理好。
白皙的脸颊上透出蜜桃般的粉色光晕,在傍晚的阳光中显现出几欲透明的情动,他双掌托着她的脸,对她哑声说:“照溪,我们总是没时间。”此刻没时间长久地接吻,刚结婚时也没时间熟悉,仅仅靠身体的深入抵达,但这是一种捷径,至少有一处可以契合。她垂着脑袋喘息,彼此的唇隔着薄薄的空气,上面附着的水润几乎触碰着彼此,他向她解释:“所以我总是这样急,莫怪。”她双手环着他的肩膀没有松开,嘴唇一抿,忽而主动贴了一下,萧砚川呼吸在微愕中粗喘一声,掌心已经覆上她的后背,垂眸时加深了这道含噬。水声在她颅内放大,但理智又不得再纠缠下去,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但这种猝然的炙热和强行的分隔令她头晕目眩,这种渴望如同被包裹进袋子里,胀鼓鼓的,一戳即要泄洪。
婚姻就是这样吗,身体的停泊之后,希望两道灵魂也能揉在一起。林照溪双手搂着他的脖颈仍不松开,萧砚川知道眼下不能纵情,察觉她把脑袋埋在自己肩膀上,双手扶上她的胳膊道:“忽然犯懒不想动了?不是说要收稻子拿第一么?”
林照溪有些耍性子,双臂攀着他说:“那就不要拿第一了,我想不到奖励什么。”
萧砚川嘴唇蹭了她下巴的软肉一下,道:“那我自己来拿。”林照溪努了努唇,松开他道:“拿不拿第一,你都能要了我。”话一落,竞似有些歧义,眼睫蓦地一抬,对上男人含笑的眼瞳,他不等她解释,立刻定性:“不管我是好是坏,你都是我的。”他说得像个猎人!
“我……我是说你就算不拿第一,夜里就不跟我做夫妻么!”萧砚川望着她的眼睛道:“那我的意思,你同意吗?”她心尖一颤:“有什么不一样吗?”
男人眼尾挑笑,好像知道她明知故问:“身体是做了夫妻,你心里呢,不管我是好是坏,你都是我的?”
他又重复了这句话,林照溪恍惚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其实……其实她抓到了一点轮廓。
她垂着眼睫小声道:“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割好稻子才不丢脸。"<1“端午不是赛龙舟么?你们这儿习俗是割稻子?”林照溪恍了下神,好像被萧砚川提醒了件事了,眼神忽而意味深长地看他:“割稻子是女婿要帮忙的事,至于赛龙舟,还真的可以有女婿上船呢。萧砚川眉头微微一凝,而后轻挑了下,对上她蓄着主意的歪头,唇边也勾了笑,仿佛她想把他卖了,他都心甘情愿的。至于给林家当司机,自然不在话下。
萧百守坐在后车厢活蹦着两只小手,腿则被按住了。此时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是林照溪,她给萧砚川指路,听见爸爸对萧百守道:“姥爷给你做一副围棋,学下棋就能定住性子了。”她揉了揉眉心,这种教育模式她已经经历过一次,忍不住说:“爸爸,他还太小,不懂下围棋。”
“你三岁的时候就会自己摆棋谱玩儿了,萧百守如果还学不会,也不知道是谁的基因问题了。”
言下之意特指萧砚川,车厢里静了一秒,曾枝春清了下嗓子,唱了下红脸,笑道:“我们百守肯定能学会的,没问题的,对不对?”萧百守好像隐隐感觉气氛不对,如果他不学围棋的话,好像就是爸爸妈妈把他生得不如他们了。<1
他揪了揪小手指,说:“那个,等我有空吧,我还要收稻子呢。"1万一他学了,发现真的比妈妈三岁的时候笨,那可怎么办呢。不过他这一耍滑,倒让姥爷笑了笑,食指点了点他的小鼻头,道:“肯劳动,也是好苗子。”
林照溪机灵地接了句话:“我小时候就不爱劳动,也不知道他像谁。”说着,眼尾觑了眼萧砚川。
从头到尾都沉默却是话题中心的男人,唇角勾了点弧度。其实他知道她喜欢他,他甚至不需要怀疑她对他的感觉,但他就是想听她表白。口头上的情绪价值如果没有影响的话,那语言暴力就不存在了。恰好,萧砚川的暴力倾向表现在体格上,一到乡下,便单手将两个大行李箱提了下来,一时引起四周的注意。
院门前已经簇拥着亲朋戚友,那是一个四方庭院,围墙内够萧百守跑四百米了,而围墙外则刷以白漆,随着岁月的洗刷,这种白是一种古朴的墙灰,而院内则是黛瓦翘檐的房屋,显然年份古远,又因为坐落在乡间,多了几分轻盈的生活气息,而又不必被历史的厚重质感所压。“照溪!”
来打招呼的是几个年轻人,他们身上穿着宽松背心,短裤,手里都拿着个桨,像刚从河里上来的,因为巷子前头就是河了,刚才车身就是沿着河边的马路拐进来的。
几声寒暄时,萧砚川注意到这些都是男青年,不由往自己太太身边站去,就听见他们说:“今年赛龙舟,条条村都出壮丁,我们也不能输了阵势,听说你老公是军人。”
为首的男青年意有所指地看了萧砚川一眼,林照溪会意,忙介绍道:“萧砚川,我先生。”
说着她转头朝丈夫道:“这个是我表哥,曾柏。”一听这辈分,相比萧砚川要清瘦些的男人不由挺起胸膛,伸手握了个掌,道:“妹夫,欢迎欢迎,幸会幸会。”
萧砚川眼神侧看了眼林照溪,论年龄,他跟曾柏还不知谁大谁小,但既然随太太的称呼,也就尊他一声"哥"了。
而另一边,萧百守被姥姥牵着跟几个同龄小孩打招呼。他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半个身的大哥哥,听见对方叫他:“二舅。”萧百守迷惑,二舅是什么东西。
紧接着他又认了几个外甥,还有一个辈分更小,都叫他“叔公"了。萧砚川在一旁听着,抬手揉了揉太阳六,总之乱作一团。但这几个小孩之间的聊天倒是说得通的,比萧百守大的小子说:“小心点,别碰倒了叔公。"<2
尊老爱幼同时发生在萧百守的身上了。<2热闹非凡的乡间聚会上,林照溪说话声音都大了起来:“龙舟赛是明天,萧砚川应该培训不了吧?”
曾柏打包票:“我们都是村里的青壮,只要妹夫肯指点,我们保证一点就通!”
林照溪:“我是说他来不及受训……”
曾柏……”
此时屋里屋外都是人,林照溪还是要尊重萧砚川川的意见,而曾枝春又来叫他们进去见姥姥,于是一路上,大家都七嘴八舌地围着他们耳朵讲,而萧砚贝则保持多听少说的礼节。
林照溪注意到他的状态,跟太姥姥见面的时候,都是萧百守去应酬,她带着萧砚川坐在一旁含笑点头即可,这时村里年长的老一辈都聚集在了这里,见过萧砚川之后,又开始谈及明天的龙舟赛。
曾枝春说:“往年都没拿头筹,今年得加把劲啊,不然接着收稻子都没气势了。”
又有一个花白胡子的长辈说:“五月五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龙舟如果能拿第一,就是保佑到咱们村了。”
此时坐在一旁的林彦舒开口:“龙舟赛能拿第一,就证明本村青年团结一致,能拧成一股绳做成一件事事,种地自然五谷丰登。”父亲从科学的角度解释了龙舟的寓意,也支持竞赛,但林照溪不敢贸然替萧砚川川答应,毕竟他的军衔职位很高,也不知有无要求不许参与这种活动。这时姥姥又谈起林照溪的父亲曾替村里划过一次龙舟,和蔼笑道:“上得一条船不翻,就证明是一家人了。”
这顿同根宗族的晚宴吃到了入夜,萧百守坐在小孩那桌,年纪最小,但因为辈分颇高,所以很受照顾。
儿童碗上都堆满了他们夹来的菜。
这时有一个小孩说:“他吃不了这么多吧,他还这么小。”“可他是我二舅啊,我妈让我照顾他呢。”“叔公喝饮料吗?”
萧百守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自己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自在地将眉头皱成八字,说:“我叫萧百守,也可以叫我小豹子,就是这个。”说着他拿过书包上的豹子挂件,给他们展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哇~好漂亮,这个怎么做的呀?”
于是一群小孩开始围着他的玩具惊叹,萧百守有些骄傲道:“我爸爸做的!”
“你爸爸?就是那个好几年不回家的爸爸?”萧百守皱着眉头,不知道这个大外甥怎么突然对他爸爸这么不尊重。此时另一个小孩说:“村里都传开了,你爸爸因为不回家,所以你妈妈好几年都不回村里。”
“才不是呢!”
萧百守眉头皱成倒八字,有些生气道:“我爸爸是去拯救世界了!”“那他去拯救世界还能给你做小豹子挂件吗?是不是骗人的呀?”萧百守把挂件护回手里,“就是我爸爸做的!你不可以对叔公这么不礼貌!"<1
“你是我的小叔公,我们有血缘关系,但你爸爸跟我们又没有!”所以他们可以对萧百守很亲近,但对萧砚川就很冷漠,因为他们听到大人提及照溪的丈夫就无奈地叹气,心疼起她。<1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男孩有十岁了,他叫萧百守"舅老爷”。“你出生的时候,我还跟姆妈去北京喝过你的满月酒呢,当时你爸爸就是没在。"< 2
萧百守眼眶都要红起来了,激动道:“但是我爸爸就是一直都在啊,不然这个小豹子挂件为什么一直都在呢!”
他一时还理解不了人的存在和看不看得见的区别,总之萧百守就是模模糊糊地觉得爸爸从他出生就在了,那个时候他在做小豹子挂件。“钦哟,这是怎么了?”
这时来给小孩桌分饭的阿姨看见他们在角落里吵嚷了起来,笑呵呵地看着这群小豆丁,道:“不许欺负百守,他是你们这里辈分最大的。”萧百守仗着辈分宣布:“所以也不可以欺负我爸爸。”听到这句话,分饭的阿姨都笑出了声:“那可没人有这胆子,你们还不知道吧,萧百守的爸爸已经答应参加龙舟赛了,今年的龙舟有看头咯。”她话一落,几个小孩顿时睁大了眼睛:“龙舟赛!舅老爷你爸爸要去参加龙舟赛了,那可是超厉害的划船比赛!”
萧百守看他们态度完全变化了,刚才还说他爸爸骗人呢。他淡定地坐回小饭桌前吃饭了。
“叔公,你爸爸真的能拿第一吗?我们去年就输掉了。”萧百守固执地重复刚才的话:“我爸爸是去拯救世界了。”“那他如果能拯救我们的龙舟,我就相信他是去拯救世界了。”萧百守奇怪道:“那你不信就不信啊,你又不是我爸爸的什么人,他去哪里了关你什么事。”
其中一个小孩被他的话绕糊涂了:“那你刚才为什么又要解释呢,生怕我们不信!”
萧百守一脸无辜道:“我在跟我自己说话啊!我跟我自己说,我爸爸是去拯救世界了!”
才不是不要他和妈妈呢。
他手里的筷子戳着碗,忽然身后有人温柔地唤了声:“百守。”他扭过头去,看到妈妈正弯身朝他笑意盈盈地看来:“要好好和小朋友们吃饭哦。”
萧百守嘴角往下瘪着,仿佛一瞬间受尽了委屈,转过头去扒饭吃。林照溪想培养他以后进幼儿园的独立社交能力,只好远远地让他和其他小孩坐在一桌上。
但到底还是不放心,等了一会儿就过来看看了。这时萧砚川已经被曾柏拉去研究比赛的作战计划,这个宴席上只剩林照溪陪着萧百守了。
他扒完了自己碗里的饭,还把掉在衣服上的米粒捡起来吃了,这一桌子的小孩因为林照溪在,也不太敢声张,因为他们才吃了她给的朱古力,不可以惹萧百守生气。
“我吃完了,妈妈。”
萧百守把碗倒给妈妈看。
她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真棒。”
萧百守被她擦干净嘴巴后,就扑在她腿边抱住了她。“我把饭吃完了,爸爸呢?”
“爸爸今晚有事不回来了,所以妈妈陪你读睡前故事,好不好?”萧百守小嘴一瘪,终于忍不住闷头在林照溪的裙边哭了起来。此时小饭桌边的几个小孩听到小包子的哭声,全都起身望了过来,不敢吱声了,面上有些紧张和害怕,怕是自己弄哭了萧百守。林照溪牵着萧百守朝他们道:“没事,你们继续吃饭吧。”离开人声鼎沸的庭院,林照溪牵着萧百守往亮着路灯的田边走去,沿着田垄走了一小段路后,他抽泣的声音似乎被夏季的丛野中一点闪烁的微光带走了。他定睛在看那些飞舞在地上的星星。
“妈妈,妈妈………
“妈妈在这里。”
萧百守指着那些星星说:“光会飞!”
林照溪双手撑在膝盖上看那些萤火虫,说:“萧百守,你知道吗,萤火虫里亮着光的是爸爸,因为他怕妈妈和宝宝找不到他。"<1萧百守听到"爸爸",整个人又像瘪了气的小包子,耷拉着脑袋。“爸爸为什么要去龙舟比赛?”
听到萧百守低落的语气,林照溪察觉到他不想爸爸去训练,不想今晚看不到他。
她挑了一处平整的田垄,牵着萧百守坐下,说:“妈妈最近好像都没有跟小包子聊很长的天,看来已经依赖上爸爸了,妈妈得单独陪一陪小包子才行。”萧百守仰头朝林照溪扯起一张笑脸,因为刚才哭过,那个笑脸是抿着嘴唇的,弧度很大,但有些可怜。
林照溪托腮看着远处茂密的稻田,忽然觉得心境也渐渐从刚才热闹的世界里抽离平静了下来,对萧百守说:“我刚才也问爸爸呢,为什么要去参加龙舟赛,爸爸说这是他得到认可的方式。”
“认可是什么意思?”
“就是认同他是我们的一份子。”
“爸爸为什么…为什么要一份子呢?”
林照溪不禁笑了笑,细思地轻“啊"了声:“因为你的朋友知道爸爸很厉害的话,就会觉得你也很厉害,爸爸希望小包子为他骄傲。”萧百守开始若有所思,他只有三岁的脑袋并不能理解很多东西,但他可以去理解很多东西。
他此刻嗓音里还有些哭腔:"爸爸拿第一的话,就会吓到他们。”林照溪笑了下,忽然想起萧砚川问过她的话,她没有回答,她不由借此问起萧百守:“不论爸爸是好是坏,能不能拿第一,都是你的爸爸,对吗?”萧百守点了点头,说:“不然他就没有孩子了。”林照溪微微一怔,竟在一个小孩身上意识到,存在的意义,可以通过不存在的假定来证明。
心疼他的情感,始终凌驾于所有利弊之上的。夜里,林照溪将萧百守放在凉席上入睡,蚊帐垂坠在四角,昏影中,有道高大的暗影掀开了帐子,探身进来横抱起她。林照溪嗅到他身上氤氲潮湿的水汽,男人刚洗过澡,此刻抱着她坐到房间的藤椅上。
这是老院子里收拾出来的一处房间,四周由砖瓦砌成,倒出奇的凉快。是以萧砚川也不嫌热,要她坐在他腿上。
“明天不是要比赛么,还不休息?”
林照溪趴在他怀里半梦半醒,男人身下的摇椅微晃,也将她晃进宁静的夏夜里。
“听说萧百守晚上吃饭的时候哭了。”
林照溪轻笑了笑:“欺呀,这个村子真是有点风吹草动,满世界都知道了。”
萧砚川搂紧她的腰,嗓音就贴住她的耳边落:“所以我若不去比赛,村里的人都要以为你们母子俩跟着我过苦日子了。”“你又不需要证明什么。”
“你心里看我是好是坏,还是要证明的,靠嘴说不来。”林照溪轻咽了道气,说:“放心,你就算不拿第一,萧百守还是认你的,他说不然你就没孩子了。”
萧砚川沉沉笑了声,藤椅摇啊摇,她不得不忍着热意攀上他宽阔的肩膀,他因为今夜出了不少力气,那肌肉都硬实隆起,被她贴在手心。“那你呢。”
他拢着她低声问,如午夜呢喃:“拿不到第一,恐怕入不了你林家的门。”“人总是向世人证明这样,证明那样,”
她双手撑在他腰腹上稍起身,睡裙晃荡在她胸口下,滑过他的胸膛,萧砚川眼神只需往下一坠,便看得一清二楚,他气息往里探,听见林照溪说:“我呀,如果萧砚川龙舟赛拿了第二,那我就嫁给第二名,如果萧砚川收稻子倒数第三,那我就嫁给倒数第三名。”
他呼吸沉沉地吸着她的香气,指腹拢紧她的胳膊,林照溪侧身坐在他的怀里,柔软得像一张丝质绸缎。
他朝着她的衣领吐气,笑了声:“有必要这么确定的名次么?”倒数第三,呵。
他怎么可能倒数,第二名都要望其项背,这时林照溪搂上他的脖颈,夏夜清凉又黏腻的空气附着在他们身上,变成缕缕断不开的潮湿黏液。她说:“因为我很确定你。"<4
已不需要等比赛的结果,也不需要任何的证明。萧砚川刚才并未细思,只是不满名次,要争强好胜,如今听她吐出这句话,好像把心都吐出来了。
她伏着的壮硕胸膛耸起送来,托着柔软的她,萧砚川指腹去捏她的下巴,仿佛听见了她的回应:不论好坏,不论光环与身份,她只要他。她心里的话。
萧砚川的气息发起沉来,一路要压到底,想将她压下来,林照溪温顺得不像话,他好想做,却只能双手环紧她的身,将她近乎勒住一般套进怀里,喉结上下滚着,对她哑声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一-"<2他的嘴唇被她的指尖封住,她的眼眸似夜里婉约的春水,对他说:“生。”萧砚川隔着她的手心吻向她的唇。
这样的江南丝雨,也是落到他的身上了。
龙舟雨从清晨便开始下了起来。
天地间陷入朦胧的画卷,绵绵的雨丝织成了绸罗,江南的一切笼罩在水雾化成的薄烟中,无数的涟漪在青石板的水洼中划开,萧百守走出院子时“吧唧"踩了一脚水。
萧砚川过来抱起了他,抬手挡在他的头顶,往屋檐下站了回去,说:“今天心y情怎么样,萧百守?”
小家伙的手臂搭在爸爸肩上,往屋外望,有一缕缕水线自瓦脊滑落,他的小食指伸过去碰了碰,说:“水。”
“爸爸要去准备划龙舟赛,你跟妈妈到岸边上看,不要乱跑了,知道么?”萧砚川今天特意等萧百守醒来再走,现在交代完就将他放落到地,却听见他说:“水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
萧砚川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檐外,明明是不见太阳,天色灰蒙,细雨绵稠不散,寸步难行,可他心里想到昨夜林照溪说的话,微微勾了勾唇,道:“水的心心情很好,希望你也一样,小包子。”人生总有困苦,哪怕是才来到人世的婴儿,都要在啼哭声中倾诉大部分的情绪,萧砚川认为他哭一哭没什么,但也要哄一哄他。萧百守站在廊下看着爸爸离开,双手抓了抓裤子边边,觉得水的心情一点都不好。
他想到了海里的章鱼爸爸,在宝宝出生后就去了很远的地方,现在爸爸又要去水里了。
很危险。
妈妈牵着他去吃早餐,姥姥来喂他吃粉丝,他不太吃得下,他觉得总有他要担心的事情,为什么他们都这样喜气洋洋的。妈妈蹲在他面前说:“怎么啦,小包子,今天不是看见爸爸了吗?吃饱了,妈妈就带你去找爸爸。”
萧百守坐在板凳上,这里的房顶中间是空的,雨落进了家里,像漏水了,他说:“妈妈,为什么上面不挡住?”
林照溪顺着他的手指往天井上望,他们此刻坐在天井四周的廊下,雨风偶尔飘进来几缕,她说:"因为这样可以照明,下雨的时候水可以蓄在池缸里存下来用,你看,雨下得是不是像水帘,这叫四水归堂。”萧百守发现妈妈今天的心情也很好,都夸起雨来了。他发现所有人都很高兴,他的外甥们来找他玩,还有好几个侄子,就围在他周围看他吃粉丝,还有一个说:“你的眼睛怎么这么圆,你的睫毛怎么那么长那么翘啊。”
林照溪看了眼萧百守,这孩子昨晚哭过,眼睫毛有几道粘在一块,显得更黑更密了。
倒是孩子们观察细微,她笑着问:“那你们喜欢跟萧百守一起玩吗?”“喜欢啊~”
“我觉得他太可爱了~”
“而且他很善良,他给我分了糖。”
林照溪看着他们夸萧百守,果然可爱无敌,当然也可能是他昨天哭了,这些大一点的小孩回去后大约被家长教育过,今天都齐齐来找萧百守玩。林照溪望着萧百守柔声道:“你是他们的长辈,是不是要说两句话呀?比如谢谢他们的夸奖。”
萧百守拧过身来,对他们说:“我爸爸又要去拯救世界了。"<1他话一落,林照溪微微一怔,这时候其中一个小男孩说:“那叔公,我们去帮你爸爸一起拯救世界吧,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1林照溪微微一愣,旋即心里漫起雨丝般潮湿的酸意,昨天他们是闹这样的矛盾吗?
林照溪猜到这些小孩听过大人的闲言碎语,以为她未婚生子也有,以为她孩子的爸爸死了也有,其中也有通情达理知道萧砚川是军人,也同样一副可怜他们母子的心情,毕竞人都是微小的个体,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已是不易,更无暇去谈伟大的奉献。
林照溪摸了摸萧百守的脑袋,今天没有太阳了,他好像在想念阳光的爱。河岸边砌起了青石板的栏杆,古老的建筑伫立在斜风细雨中,千年百年后,依然看到猎猎的旗帜挥舞在龙舟的船头。柔静的水乡闯入一道道争游的渡舟,无数涟漪散在河面上,喷薄的力量在江南的婉约中冲击而来,千楫劈开了秦汉雨。<1震撼之中,有小孩扯着嗓音大喊“加油”。“萧百守,快给你爸爸喊加油!”
萧百守听着大侄子在热血奔腾,他则把脑袋拧到一边去不看了,这时有个小孩说:“他害羞。”
“快要到目的地了,快啊快啊,我们快去看!”突然有个大侄子这么说的时候,萧百守就立马跟着他们一起跑过去了。林照溪原本在不远处看着孩子们,萧百守的身影最好认,他穿了身红绿相间的雨衣,只是怕他摔倒了,林照溪也不由撑着伞跟上去。一路沿河岸走,她的脚尖也踏过水间,头顶的伞摇摇曳曳地溯游而上,终于在终点处看到人群密集地在呼喊,一群孩子们一边跑一边喊加油,谁也听不见,声音震耳,连水丝都在颤动。
“是我们村的吗,抢到旗子的是我们村的吗!”其中长得最高的孩子抽着脖子喊,萧百守仰头看他们在张望,自己更是急得眼眶进了雨,这时候有人在喊:“林家村来了个萧砚川,谁比得过啊!”“是叔公的爸爸!”
这时候他们回头望向人堆中仰着脸蛋的萧百守喊:“叔公,你爸爸拔了头筹,太厉害了!”
有两个机灵的小孩牵着萧百守,生怕他被人群撞到,这时候前面的大人们拨开一层浪似的压过来,把他们急得在喊:“不要挤到叔公了!"1“二舅小心!"<2
牵住萧百守的两道手被松开,一道巨大的高影此时弯了下来,一把抱起了他。
萧百守头顶的雨衣帽一直被水浇着,他在“咚咚"声里看到了爸爸的脸。蓄着的水缸一下子就破了,他张着嘴哭了起来。<1连雨都像被他吓到了似的,忽然就不敲他脑袋了,妈妈撑着伞过来挡住了他们,人来人往的兴奋声中,爸爸的另一道手抱住了妈妈,三个人挤在了一张伞下,听他的哭声。2
萧砚川沉声笑了笑,看着林照溪拿小手帕擦萧百守的脸蛋,却顾不及哄孩子了,而是对她说:“萧砚川拿了第一,你嫁的就是第一名,我不能让照溪嫁差了。"<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