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56拍
夜风掠过脸颊的鬓发,撩动一丝痒意,她于朦昧的夜色中看见萧砚川含光的眼睛,在她脸上如小舟微动。2
她指尖捏着稻草秸秆,刹那猜到他话里的意思,扭过头去:“萧砚川!你无赖!”
林照溪声音压得极低,有一缕颤动,四野辽阔,他笑:“我无赖什么?明明是太太孟浪,这儿是野地,你要跟我生什么?”林照溪手里的秸秆朝萧砚川砸了过去,毫无杀伤力,他只轻轻侧了下胸膛,却追问得她有些急了,面热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什么呢!是你想生孩子吧!”
话落,她竟露馅地捂住了嘴巴,潮红漫上了眼角,可这样说出来,又成了不确定的试探,这几日在村里活动,发现家家户户孩子成群,萧砚川定然被问过独生子是否太孤单,但如果拿政策去搪塞,倒显得是自己无奈,那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萧砚川眼尾一压,似蓄起了丝笑,但语气却如星垂平野,低沉稳当:“儿多累母,我是不愿意再有产出了。”
林照溪眼瞳蓦然地微睁,只听他又低声道:“但与你孕育孩子的过程,始终是美妙至极的。"< 4
她手心一下捂住他的嘴巴,现在露馅的是萧砚川了。感情里要相互,孕育生命的过程也是,他主动一下,她总得挺一下,如此实在吸吮她的力气,多了她就招架不住了,不如让他不要再说,她也好不用回应,只剩一颗心咚咚地在夜里震动。<1
他的气息贴着她的手心滑落,此时虫鸣蛙叫,乡野里的星星都是清透的,不远处脆生生的嗓门也落入清澈的风中。
“二舅,你拿柴禾添一下火!”
“不行的,爸爸说我还太小了,碰火会被烤成猪的!"<3萧百守的声音一落,四周响起笑声,连林照溪都无奈地小声道:“他还真是光吃不干活啊。”
说罢转眸朝萧砚川望去,手心心被他牵在掌中,她说:“你就是这么教他的?”
让小包子远离火源就是拿烤乳猪威胁他?
林照溪想着,心里不由发笑,却听男人声音沉静道:“照溪,他总算有一句话说的是爸爸了。"<2
她眸光微动,怔然地望向萧砚川川。
从萧百守和爸爸碰见开始,他的口中永远都是“妈妈说过",而今也终于有一句“爸爸说过"了。
萧砚川垂眸笑了笑,草堆里有萤火虫飞过,提着灯去寻找它的妻子和孩子了。
林照溪的指尖被萧砚川川扣紧,牵着站起身,她却还有些怕孩子看见他们扫兴,不禁躲在他身后,听见他说:“我们去河边走走。”孩子在大孩子的包围里,爸爸妈妈也该在夜里约会一下了。他似乎有些心满意足了,要去河岸边消散一些饱胀的情绪。手里的烟花棒放在亭子边的箱笼里,那群小孩收拾锅碗瓢盆的时候会发现的。
林照溪躲在柱子边,见萧砚川转身回来,突然拽上他的手往外跑,生怕被那群孩子看见。
风声在耳边呼呼响起,是温柔而平和的包裹,她脚步越跑越快,竟觉得自己能跑在前头让萧砚川来追了。
头顶的月亮也跟着他们一起跑,她忽然想起那首《春江花月夜》,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她停在河岸的芦苇边,仰头望向天际,萧砚川忽而牵住她的手,将她拢到他怀里,彼此的气息还未喘匀,他已吻了下来,声音在脑海里炸开了花。宽大的掌心托住她的脖颈,像环水抱明月,涟漪在月亮上起皱,她的心也要缩起来了。
萧砚川放过她,目光凝在她脸颊上,垂下又撩起,就是不说话,林照溪被他盯得紧了,眼神有些顾左右而言他:“你看这月亮多美啊,也不知道它在等谁,每天都出现在这里。”
萧砚川川听着她的语无伦次,笑了笑:“等你啊。"<2她一怔,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接上的,眼睛睁着被吻出来的水雾看他。他说:“临水照溪,月亮不就照进溪水里了么?”林照溪眼睫微微颤动,指尖仍攥着他的衣襟不会松,水声在心里泛动,好似月亮也照了进来。
“你、你是说自己是月亮吗?高高在上,也确实是。”“我名字不是月亮的意思,但你若这么比喻,也可以。”她目光往旁处瞥,小声说:“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他的掌心托起她的手肘,俯身吻了下她的脸颊,嗓音附在她耳边道:“其实没什么浪漫,只是爷爷给我取的,意为穿过硝烟。”林照溪愣愣地抬眸看他,一直以为他的名字是比喻坚固如磐石的砚台,心有成墨,又有山川的广阔,不曾想,只是取了一个在战场上最单纯的愿望。她双手不由环上他的脖颈,踮起脚尖蹭了蹭他的下颚,寂静的江南水边,男人的双手环抱住了她。
没有什么,比实质的感受和拥有更真切地抚慰他的了。月上中天,柔纱般的光铺在大地上,一道明亮的烟花自火焰中绽放。“萧百守~”
忽然,堆着篝火的小世界外,响起一道温柔的声音。萧百守转过头来,圆脸蛋上沾着几缕黑黔黔的印子。1林照溪不由抿唇笑,就听他道:“我现在先不回去!”小家伙以为爸爸妈妈来接他就不能玩了,实在是打扰了他的雅兴!林照溪弯身指了指他手里的烟花棒,说:“这个你不怕?”萧百守歪了下头:“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灶台,会把我煮成小乳猪。”说着,他还给妈妈展示起来,说:“妈妈看,烧到中间就没有了。”他虽然年纪小,但看到同龄人都玩也有胆子,更何况知道原理后,就不怕这火花有多危险了。
但林照溪还是说:“那你也要小心不能烧到衣服呀。”萧百守低了下头,看着手里燃起的璀璨烟花,说:“可是妈妈,如果怕这怕那,就感受不到烟花了。"<1
林照溪微微一愣,那烟花棒也烧到了头。
像下雨时溅落的水光。
萧百守又去拿了一支烟花棒往火堆里点,“唰"地一下,光芒又照亮了他的脸蛋。
林照溪忽而轻声问他:“给爸爸一支好不好?”“那你拿这支。"<1
萧百守把手里的烟花棒递给妈妈,而后利索地又从筐里捡了一支,其他小朋友都在拿着烟花棒绕着圈玩,村里的孩子有灵性,能下地干活帮忙做家务,是大人以为他们什么都不懂罢了。
此时萧百守蹲在地上点了一支,待火光一亮,他忙转头去找爸爸的身影。就看到他正双手环胸倚在亭边的廊柱上。
见他跑过去,高大的身影蹲了下来,萧百守连忙把手里的烟花递给他:“快拿!"<1
火光是侧到另一边去的,他露出手柄朝向萧砚川。萧百守当然知道火很危险咯。
萧砚川接过那束烟花,对他垂眸道:“谢谢小包子。”他双手要背到身后去想跑掉,却被爸爸抓住衣领定在了原地,这时妈妈走了过来,蹲下身时,手里的烟花棒碰了下爸爸的那支,说:“小包子陪我们放烟花。”
真是没办法。
萧百守只好被爸爸搂着小肚子靠在他怀里,看烟花放完。1萧砚川垂眸亲了下萧百守的头顶,林照溪伸手擦了下小包子脸上的灰,笑道:“小脏包。”
烟花放完,黑夜归于宁静。
萧砚川抱着想睡觉的萧百守回家,林照溪拎着一个篮子,另一道手牵着个小孩,身后又缀着几道小小的身影,编成串走在黑夜的田垄里。“有人接的感觉真好。”
这时候一个小孩说话,林照溪垂眸笑他:“玩的时候不要大人陪着,回家的时候倒要大人来接了。”
“照溪,你能送我们到家吗?”
林照溪挑眉:“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萧百守呀?”孩子仰着头说:"可是我们更不想中间分开耶。”林照溪眼睫微微一动,前面就是村子的分叉路口,他们会四散开去,要在路途中间分开,就像人生的无数条路一样。林照溪摸了摸孩子毛茸茸的脑袋,说:“那我们按就近的原则,谁家最近,我们就先送谁回去。”
“好耶!”
因为到了家就有安全感,就不是剩下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夜路了。林照溪看着地上小小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送到家,数着变少的数字,走到最后辛苦了萧百守,因为他是最后到家的孩子。他趴在爸爸宽阔的肩膀上睡着了。
等进了院门,林照溪发现厅堂里还亮着灯,是爸妈在看电视等他们。“我让你姥姥先去睡觉了,一群人玩这么晚。”曾枝春说着,从萧砚川手上卸下了萧百守。这时林严舒走过来挥了挥手:“你们赶紧去休息,小包子给我们带着睡。”林照溪眸光抬起看了看父亲,灯影下他似乎有些苍老了,不再是当初那个教训她不许出去野的严父,她也长大了,不再需要父母无时无刻的荫蔽。她说:“那些孩子说有人接回家很好,我想起爸爸总是接我放学,所以也不想让他们独自回去,就一个个送到家了。”话落,林严舒和曾枝春蓦地抬眸看向他们。林照溪长睫掩了掩,偌大的厅堂里倒映着昏黄的灯光,地上是两道比长辈更高的身影,他们如今也成为了父母,似乎更理解了小时候的爸妈,千言万语,在平静的目光中交汇而过。<1
穿过厅堂,地上的影子只剩下两道了。
林照溪微低着脑袋,心里想起孩子们说的话,没有谁会一直陪着对方走到家,中途总会分开的,一直到最后,连萧百守都不在身边了。忽然,指尖被人拢住,干燥的热意摩挲着她的手背,她心头一动,抬眸对上一双深沉的目光。
男人垂下头颅,额头与她相碰,接着吻了吻她的眉心,说:“我给你兑热水洗澡。”
她声带轻咽,双手环上他的肩膀,却有种潮湿蔓延开来。她说:“谢谢你陪我回家。”
“这儿难道不是我的家么?”
萧砚川是没有不配得感的,他那么高傲,理所应当认为,想要什么,什么就是他的了。<1
林照溪心头发热,站在淋浴间前看着他将保温瓶里的热水沁入桶中,这儿不比城里,没有热水器,也是让他纡尊降贵。她眼眶湿湿地低着头,听见他说:“水温可以了,我给你洗?"<2她脸颊一烫,连忙道:“床头放了件新做的长衫,你去试试。”忽而,男人指背刮了下她的脸颊,低声道:“原来奖励在这里。”院子里陷入寂静,连月亮也挡在了树梢后面。林照溪将最后一点水倒到青石板上,水流在暗处四散划开,映着晶莹的光冗o
她睡裙的肩上搭着干发巾,逋迈进屋子,就看见灯影幽幽下,长藤椅上躺靠着一道修长的青蓝身姿。
灯泡的钨丝燃着昏黄的光,倒在男人眉眼深邃的脸庞上,那双瞳仁含着一点烟火,朝她望来。
“好看么?”
他问。
林照溪有一瞬是忘了自己看了多久。<2
她潮湿的眼睫往旁处一转,手上开始拿毛巾擦头发,目光又仓皇地不由望回他。
萧砚川站起了身,长衫玉立,芝兰入室,矜贵非凡。她心跳收紧,问道:“大小合适吗?”
“嗯,太太了解我。”
他双手一抬,像是展示他上身的效果,像只高贵的猎豹,但又像要拥抱她。林照溪身上有水,坐到床边掖了掖蚊帐,说:“明天要祭祖,你就穿这身吧,别弄脏了。”
萧砚川垂眸,只觉这身文雅装扮着实与他气质不符,但他问:“你还没说好不好看。"<1
林照溪轻咬了下唇,手里的毛巾掩住了下半张脸,嗡声道:“你去洗澡吧…萧砚川眸光在夜色中顿了顿。
而后抬手解开衣襟上的布扣,说:“那看来穿得一般,太太没什么反应。林照溪见他往屋外出去,整个人懵了下,接着埋进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两滚。1
而后又掀开蚊帐落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却散不掉热,明明乡间的夏夜最是凉快,可她此刻却像烧了一团火,闷着肌肤打不开毛孔。忽然,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林照溪手里的蒲扇一滞,看到昏黄的光落在他滚着水珠的胸膛上。
她的身体也像黏住了,见他阖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手腕被他牵着带到他面前,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吧嗒”
蒲扇掉到了木床凳上,林照溪双手抱上他灼热的肩膀,一道长长的睡裙铺到他腰间,对他小声说:“好看的……”
男人气息涌在她耳边:“你主动点,我便知道有多好看了。"1总是需要一些行动去回应,他才能知道林照溪喜欢他穿长衫的模样。长幔坠在四角,林照溪第一次主动剥掉外壳,在这乡间的、独属于她的小屋里,和一个男人攀缠在一起。
他说:“听那些孩子的父母讲,你小时候是这儿最漂亮的大小姐。”林照溪赧着脸被他压着,说什么大小姐,此刻在他这里早就堕落得失掉矜持了。
他的背肌一匝一匝地隆起,像延绵的山脉般宽阔,陡地倾颓而来,野蛮,粗鲁。
她细细的泣道:“那你小时候一定是十里八乡……最……最闯祸的二世祖!“我小时候在乡下什么活都干,劈过柴挑过水,就是个长工,和大小姐配不上。"<1
她“啪”地拍了下他的后背,眼角溢出泪来,似乎对他的自贬并不高兴:“那你还……你还配着……<
他结实的手臂撑在她身侧,一道水珠沿着肌肉滚落,他说:“照溪,我迷恋你温暖的巢穴。"<3
她水眸蓦地颤动,盈盈有光泛起,情绪先于理智带动她的身体,迎向他。萧砚川浓眉一凝,仰起的下巴上,是阖起的眼睑,喉结阵阵滚动,那道长衫似还未脱下,她送他了,裹得他发热,可却又柔软,贴合着他的棱角,又不阻碍他腿下的行进,摆幅之间,垂坠的天青色和江南的烟雨一起,纠缠不解。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