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第57拍
萧砚川的头发长了,硬而密地穿过她的指缝,如电流拨开她,泛起的酥浪让她抬不起手了。<1
“你,你把头再低一点……
清晨的宅院隐在寂静里,空气中浮动尘埃的金光,林照溪坐在床边,双腿并在睡裙下,抬手要给站在面前的萧砚川梳头发。她说完,他当真把姿态放低了,直接半蹲在她面前,双手环上她腰,气息就往她胸口处送,林照溪一吓,手不知是去推他的肩膀,还是他的头发。“咚咚咚~″
房门忽然被震响,小包子在外面喊:“爸爸妈妈!”萧砚川的气息伏在软绵处一叹,最后抬手将她衣领拉上。总是没吃够的心理原因找到了,萧百守让他爹一有机会就分秒必争。“吱呀~”
木门被掀开,萧百守看到一幢高高的修长身影,脑袋往上仰的时候,步子还要往后退,他的爸爸穿了一身天蓝色的长衫,此间立在古朴的宅门内,深峻的眉眼上,梳了一丝不苟的背头。
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像在研究一个新的人物,说:“你是我爸爸吗?”萧砚川川眉头一凝,弯身拉过他的衣领往另一个房间里带,手里拿着一件小长衫,对他说:"在你妈妈房间的只能是我。"3萧百守没提防就被爸爸兜头掀了小衬衫,也没经过他的同意就被套进了一件新衣服,他说:“你也没问人家同不同意。”萧砚川挑了下眉,笑了,手肘搭在左膝上,说:“今天去拜妈妈的祖宗,你问问祖宗同不同意我们俩进门。”
萧百守双手背在身后,脖子上的斜襟扣让萧砚川搭上了,他说:“我是妈妈的孩子,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跟你不一样哦,祖宗会同意我哒。”萧砚川忽然押了下小家伙的衣领,他险些往后仰倒,双手忙抓住爸爸的手,嘴上喊“妈妈"。
“别什么事都找妈妈,妈妈够忙的了。”
小包子眉头弯成委屈的"八"字形,说:“我也不想的,爸爸太危险了!”萧砚川川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心,说:“不许在外面污蔑爸爸妈妈,有什么不满就内部解决,家丑不外扬,知道吗?”
“家丑?”
萧百守歪头道:“可是我和妈妈都不丑耶。"1萧百守最近交的朋友颇多,说的话也机灵了起来,萧砚川总算领略何为“犬子”。
前院的厅堂里,长辈们忙里忙外地准备祭祀的用品,而萧百守正在跟一只拴住的黑狗对视,双手插着腰挺着小肚子,等那黑狗有些动静要站起身,萧百守又赶紧往外跑了。
待黑狗慢悠悠地趴回去休息,萧百守又站回去和人家对峙。场面颇为可笑。
此时林照溪给萧砚川递了块苏点,说:“先垫垫肚子,回来再吃早餐。”萧砚川扶住她的胳膊,头一低,问她:“你还好吗?”她先是一怔,旋即在他低语中听出了事后的关怀,细眉蹙起瞪他一眼,而后又不知说什么好,转身继续忙着装点心。萧砚川抬手将甜点送入口中,甜腻极了,从喉咙到胸肺,再到四肢五骸,全被充盈起这种甜腻感,恨不得被她那含水的眼眸再恼一下,实在挠得他心痒。江南宗族如水脉延续,祠堂前流经的一道河水被开凿的弯道积蓄了起来,雕栏画栋的门楹也迎来了鱼贯而入的人们。原本只当来玩的萧百守看到一片片庄严肃穆的大人们,不禁也安分地站在爸爸旁边,而隔着一个厅堂,妈妈正站在他们远远的对面。穿梭而过的老人们手里捧着祭祀的三牲五鼎,行叩首礼。萧百守懵懵懂懂地看着,发现祭台上放了昨天拔的稻谷,还插着龙舟比赛拔得的旗子。
他忽然兴奋地要跟爸爸说,想抬手的时候想起爸爸讲过手不可以乱指,刚要扯爸爸的衣袖,就突然听到低沉浑厚的嗓音响起:“砚川,来上柱香吧。庄严肃穆的古祠中,光滤过深沉的窗棂照了进来,仿佛也不敢打扰那般,只亮着天井的一隅,余光如雾,寂静地漫进祭台前。一道青蓝色的笔挺长衫立于中央,手持线香,亦如肃穆尊像,低眉敛目,一时四周陷入寂静,唯有他手中燃着点点星火,尤其明亮。线香稳当地竖入香炉,袅袅飘上天际,林照溪的目光望着那袭长衫,男人掖过衣摆,跪在蒲团前,身板是那样刚正,叩首的每一下,都让她的心安稳了一次。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得天地见证,从此,萧砚川也得祖宗庇佑了。接着轮到萧百守了,他还太小,由太爷牵着他叩首,学着爸爸跪下的时候,却发现太爷口中一直在念词,又听不清楚,于是眼睛圆圆地仰头看他,等到太爷让他拜了,他才虎头虎脑地趴在蒲团上,五体投地,虔诚极了。1等回到爸爸身边,萧百守仰头看爸爸,小声说:“现在爸爸妈妈和我,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萧砚川的掌心抚了抚萧百守的脑袋,让他安分实在不易,好在他有一个心愿,让他照做便能实现,他自然认真完成任务。萧砚川呼吸缓缓地沉下,如石头落地。
此时林照溪走到了小包子的身后,弯身对他说:"萧百守,你今天表现得很棒。”
萧百守转身看到妈妈,不由扑到她的怀里抱住,这里都是大人,吓人。林照溪的目光抬起看向萧砚川,发现男人正垂眸望着她,眼里蓄着笑。萧百守实在辛苦极了,他还那么小,忍着闹腾的天性在祖宗面前表现完毕,终于被奖励了一碗白粥和青菜。
他坐在小板凳上呼呼地吹着粥上的热气,邻座的外甥说:“终于完成了大事,我们下午又可以去玩了!”
这时年纪大一点的小孩问萧百守:“小叔公,你下午来吗?”“二舅当然来啊!”
“可是他们家不是要回去了吗?我爸妈也要回城里上班咧。”萧百守听见要回去,整个人都骇然了起来,坐直身板道:“我爸爸妈妈没有说要回去啊!”
“不如去问问他们吧?”
“大人是不会说的,他们怕我们闹,总是半夜趁我们睡着了走。”“啊,可恶!”
几个小孩在那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谁都不想萧百守回去。“我有办法了!”
这时候坐在萧百守身旁的大孩子说:“我们可以问祖宗啊,大人们遇事不决都会掷笺!"<1
“掷笺?”
萧百守好奇问:“那是什么?”
“就是跪在祖宗牌位前,问他们什么时候出门办事较好,你爸妈肯定会问祖宗的,我们求祖宗,让他们跟你爸妈说晚点走。”“这是个好办法!”
一旁的外甥兴奋道:“二舅,我们赶紧去!”萧百守也有些激动,放下碗就跟着几个大孩子往祠堂猫过去了。此时廊下摆着好几张圆桌,刚祭拜完的村民们都挤挤泱泱地围坐一团,萧砚川川的眼神不时往小包子身上看,就见那群孩子又要出去团伙作案了。萧砚川沉了沉气,朝林照溪道:“我去看看。”早餐还没吃两口,就又要去拎孩子了。
林照溪的腿还软着,只好说:“快点回来,让他跟太姥姥告个别就要准备走了。"<1
萧砚川掌心压了压她的手背,让她放心。
屋外的天色有些阴,太阳不晒的时候倒适合孩子户外瞎跑,萧砚川不需跟多近,一打眼,就猜到他们是往祠堂过去了。脚步不紧不慢地踱在乡间,石子路略微凹凸不平,他想起和照溪的这一路,比起结婚证上的那个章,今日上的香,是更重大的成果。这个祠堂于他而言也是归属之地,他知道地点,他能进去。微光照在归于宁静的四方屋瓦,香案上仍放着贡品,点的油灯还在长燃,一群小孩子中间,是正跪在蒲团上的萧百守。小小的身子板正着,双手学着大人合掌,只听“吧嗒"一声,手里拿的东西掉到了地上。
是掷笑。
萧砚川眉头一凝,正要上前让这群小家伙不要玩了,就听萧百守说:“你们要躲开,不然祖宗听到的心里话太多了,就听不到我的了。”“有道理!那二舅,我们出去外面等你。”“快一点哦!”
“就说你希望爸爸妈妈不要那么快回城里!”萧砚川目光一动,见其余孩子们要穿过天井,侧身挡在了廊柱内。原来这小家伙不想走啊。
萧砚川心里笑了笑,也不是多么难办的事,怎么不跟爸爸妈妈说?天井的尽头,蒲团上的萧百守又抓过杯篓,因为没有人在旁边,他就把愿望说得很清楚:“希望祖宗保佑我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4萧砚川眼睑里掠过微怔。
“吧嗒”
一对杯笠落到了地上。
萧砚川不知是不是正反。
但天井中间的水缸里,落下了几滴雨。
萧百守又匍匐着身子去抓杯篓,大概是滚到香案底下了,他在找的时候,雨越下越大。
萧砚川双手环胸靠在廊柱旁,抬首望着天际,即便乌云密布,他却仍觉得此刻是好心情的。
萧百守大概是有很多心里话要跟老祖宗说了,他又跪在蒲团上掷篓。“吧嗒”一声,他又乐此不疲地去捡那两块半月状的木头。萧砚川阖眸,如果祠堂里的心里话都能被祖宗听见,那他就帮帮这个小家伙吧。
意念足够多的时候,或许就会有回响,此刻他一位信奉科学主义价值观的成年人,也不免迷信起来一一
希望萧百守心想事成。
“吧嗒~”
杯篓掉到地上的声音响起,萧砚川听见了脚步声,眼睫下意识撩起,转过头去。
门槛外走来一抹撑着油纸伞的纤细身影,白色旗袍的裙边沾了点水色,此刻迈进门楹,滴答着水珠的伞面被收下,微一抬头,露着一张清冷的脸庞。林照溪逋要开口,萧砚川长手扶了过去,另一道手的食指压在唇边,朝她作了个"嘘"的手势。
而后,指了指香案前许愿的小身影,说:“看来这次,他掷到了圣杯。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