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第58拍
林照溪目光抬起,对上萧砚川含笑的视线,很轻地掠过她的脸庞,而后望向香案之下,灰蒙蒙的天地间,有一束薄薄的光笼罩在小小的身影上,是来自燃烧的烛火。3
她眼睫微微一动,萧百守在跪着祈祷什么?此时萧砚川扶着她的手迈出门槛,站在祠堂的屋檐下避雨,林照溪想到萧百守双手合掌仰头的模样,不由笑了笑:“还挺虔诚的。”萧砚川眸光垂落,低声道:“不是不舒服么,怎么跑来了?”林照溪脚尖往后缩了缩,靠在墙根,低着头脸颊发烫,说:“我看有小孩跑回去拿伞,才知道萧百守在这里。”
说着,她将手里的另一把伞朝他递去。
萧砚川眼睫顺着她的动作垂下,掌心也从她手肘往下滑,拢过她的手腕,接来了伞,忽然,身后有动静响起,夫妻俩不约而同望去,就看到萧百守扶着门框探出来的身子。
“妈妈!”
萧百守看到林照溪,眼睛亮盈盈地扑了过来。萧砚川侧了下眼眸,说:“爸爸不也在这儿吗?和你们在一起了。"3他的话仿佛加深了萧百守的愿望,他此刻抱住妈妈的腿,说:“是真的。”林照溪疑惑:“什么真的?”
萧百守脑袋低着,被萧砚川摸了摸,他说:“现在下雨了,想去哪儿玩?”他说完,萧百守好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忽然仰头惊讶地看向萧砚川,嘴巴张着,眼睛圆圆的瞪大,说:“是真的!"5林照溪皱着眉头想笑,但萧砚川川似乎知道萧百守说的是什么。也罢,就当是他们两父子的秘密吧。
这时候不远处的池塘边有一艘小船荡了过来,逋靠到岸边,就从内里跳下来了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头戴斗笠,身后还有一群跟班,但看到萧砚川和林照溪在,步子忽而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朝萧百守望去。“二舅,你来么?”
被呼唤的萧百守当下就松开了林照溪要闯出屋檐去,却突然被萧砚川拉住了衣领,众人神色一骇,就见萧砚川打开了伞撑在他头顶,说:“方便载我们一程吗?”
林照溪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是要带萧百守坐船去!步子不由踟蹰往前,弯身牵住萧百守的手,刚想回绝时,就听那群小孩兴奋道:“好啊,我们刚好要去荷花荡!带你们去玩玩!”林照溪一愣,荷花荡?
她长这么大,还未去过老家的这个地方。
此刻望向萧百守,只见他被爸爸单手抱起,而萧砚川的伞面倾向了她的头顶,雨声在伞上滴答咚响,他在伞下说:“照溪去吗?”“照溪去吧!”
这时一群小孩围了过来,脸上还有雨水,却仰着清亮的眼睛看她,或许是因为烟花会和他们打成了一团,今日倒愿意邀请他们两个大人游玩了。她有些向往,但又觉得自己像个小孩不甚端庄,便说:“这船会不会太小\?”
这时候萧百守插播一句:“爸爸抱着我,我屁股小,不占地方的!"<1萧砚川视线斜他一眼,有些无奈,但还是说:“我看看船。”有他在,林照溪对这艘坐满小孩的船都放心了些。竹编的棚顶如道拱桥,内里的两侧固定了两张条凳,能坐五六个人,但小孩喜欢趴在露天的船头船尾,萧百守听到外甥说:“知道二舅要坐,我们特意借了最豪华的船。”
最豪华的船,也让萧砚川磕头了。<2
林照溪坐在里面四处张望,这艘船还算稳当,而且水乡的河流平缓,慢慢地划则别有风趣。
萧百守坐在棚内靠近船头的地方,既有遮挡又能看到风景,这棚里的阴暗处,只有两个大人愿意待。
林照溪感觉手背被道宽大的手掌拢了上来,她心一颤,船底也在晃,紧张地看他:“注意一点……
虽然关了门两个人什么都干了,但在外面,又是在一群小孩身边,加上这艘行进在河面的小船像把她吊着晃,心思都不稳了。萧砚川川在暗地里拢住她的指尖,视线的余光落在船头那群小孩身上,说:“来了这么久,你都没带我坐过船。”
他倒怨起她来了,林照溪嘟囔道:“我也没去过荷花荡呢。”话落,林照溪目光不由望向船头,她好像跟着萧百守,重新过了一次童年。0眉眼不禁低垂着感受风和水,忽然竹棚外传来几道兴奋的笑声一一“荷花!”
萧百守也跟着要站起来了,萧砚川眼尖,探过长身去,压住小家伙的肩膀道:“坐好。”
如半月弯弯的棚外,是水意敲打的嫣粉,一片片接天莲叶映入眼帘,粉绿相间,俏丽可爱,林照溪都忍不住要往外看,更何况萧百守。“好美啊!”
林照溪探出竹棚,萧百守挪了下屁股给她坐,忽然急了起来:“船压到荷花了!”
“没事的二舅,你回头看,那荷花又立起来了!”林照溪回头,船尾的光照处,萧砚川正坐在那儿望着她,生命的坚韧也开在了他的身后。
她眼眶忽而一湿。
她想起了萧砚川说过,在战地没有水,连花都种不活,可是他还是活过来了。
回来这里有很多水,也有花,都有了。
萧砚川川看着她坐过来,主动牵他的手,低声问:“不看花了?”林照溪微垂着脑袋,另一道手撑在身侧,说:“眼前花是心上花。"2他太太说话文绉绉的,好在萧砚川恋爱了,恋爱中的人都能成为诗人,所以他听懂了。
小船荡过一从丛荷花淀,摇摇曳曳地在细雨中穿行,萧砚川说:“你猜萧百守长大后,还记不记得今天?”
林照溪笑:“那还真是白忙活了,他肯定不记得。”萧砚川勾了下唇,垂首看她:“所以太太小时候也来过荷花荡,只是你忘了。”
她眼眸一颤,抬起目光看他,就对上萧砚川近在咫尺的唇畔,他今日说了些好听的话,让她心里柔柔的,目光也不由落在他的唇上。“哇~还有鱼!不止一条呢!”
忽然,船头有小孩的叫声,登时把林照溪吓得脑袋一缩,不敢对萧砚川有非分之想了。
萧砚川仍保持着刚才低头的姿态,只是狭长的眼睫微抬,往棚檐外望去,右掌撑在林照溪身后,沉声道:“萧百守,安分点。"1萧百守刚要站起来往船外探的小背影一僵,又偷偷退了回来。<1这艘船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荡进荷花池,萧百守还在说鱼的事:“我看到有两条呢!”
林照溪回应他:“鱼戏莲叶间。”
萧百守连连点头,这时旁边一个小孩又说:“这儿也有,快看!”林照溪说:“鱼戏莲叶东。”
萧砚川微侧眸,看着林照溪有些泛红的脸颊,比那莲花还要娇嫩,教着萧百守念诗,见小孩懵懵懂懂地挠头,说:″还能这么编呢?”她更是笑了,逗得他们起劲:“鱼戏莲叶西。”她手一指,又说:“鱼戏莲叶南。”
最后她往身后的船尾一指:“鱼戏莲叶北。”指尖恰好指到了萧砚川的胸膛。
她眸光一抬,指尖缩下的瞬间,被他悄悄拢住了。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听你念诗,鱼都要搁浅了。”她指尖挣不开,藏在身后说:“这是真的名诗,叫《江南可采莲》,现在你们都背下来了吧!”
萧百守身后的小孩都笑得捂肚子:“原来这就是诗啊!那可太简单了!”萧百守也举手道:“我也会了!”
萧砚川轻叹了声:“难怪江南才俊多。"<1一会儿的功夫,林照溪不仅教会他们背了诗,还教了字,沾水的叶杆在船头木板上写下了诗句。
“田,就是我们耕种的地,划分成四方格子,荷花又叫做莲花,莲,因为连在一起生长,又是一种植物,所以在′连′上加一个草字头。它们又有诗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我觉得叫莲花好听!”
“荷花就是河里的花啊!”
“我看电视里演「堂下何人」,那荷花就是何花,什么花咯!”几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相发言,萧百守听得眼睛发亮:“那也很好看啊!叫什么名字都好看!”
林照溪落笔的动作一顿,转眸看向萧百守,忽而笑了笑,道:“对,叫什么名字不要紧,文人雅士怎么夸赞它也不重要,哪怕它是没有名气的植物,你喜欢的始终是这束花,而不是它的光环,所以我们也不要被一些包装迷惑了双眼,要看清事物的本质。"<1
几个小孩仰头趴在船头听林照溪说话,脸上似懂非懂地看她,但他们知道,花始终是花,不因为人的喜欢或厌恶而盛或败,人也一样。林照溪摸了摸萧百守的脑袋,说:“不论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也要像花一样,好好地长大。"<1
船头靠到了渡口。
萧砚川先下船,挨个把孩子们抱了下去。
其实他们也可以跳下来,只是萧砚川川抱萧百守的时候,他们都自觉排起了队,等到最后,萧砚川抱住了林照溪的腰肢,身影一转,船头轻曳着水面,漂浮的心也落到了地。
他的气息贴在她耳边落:“小荷花成精了。”林照溪眼波一转,萧砚川被她看得心荡,只是当着孩子的面要松开她,转而牵住她的手说:“撑好伞,回去吃饭了。”下着雨的乡间小路上,稻田被割去,天地中变得空旷,斜风拂面,他们的步子都走得不快,偶尔有跑在前头的,又转身迎了回来,林照溪和萧砚川同撑一把伞,萧百守自己抱着一把伞,和同伴们说着话。身影小小的,像雨季里长出的一朵蘑菇。<1回到老宅,林照溪又不免挨爸爸妈妈的眼刀子了。萧百守被他们抱去洗热水澡,姜茶备在桌面,萧砚川收了伞,抬手捋了下额上的发丝,目光在水滴中落在林照溪黏了发丝的脸颊上。1忽而牵上她的手,掌心一摩,气息就要贴到她的脸上。从厅堂走到后院的长廊下,突然传来脚步声一一“砚川|!”
下一秒,萧砚川胸膛被太太往后一推,心都要堵了。1萧砚川沉了沉气,面上平和地转过身去,就看到姥姥从昏暗的门楹下走来,说:“过来拿样东西。”
他眸光转向林照溪的脸上,她侧着身,面颊柔白细腻,是细雨朦昧中发光的月亮。
他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而后朝厅堂过去。
天井处落着四水归堂的雨,姥姥年近八十,扶着木桌坐下,上面放着一个瓷枕般大小的匣子,说:“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再来,这些是照溪寄给我的东西,你看有什么需要的便拿回去吧。"<1照溪寄来的,她自然是给姥姥的。
萧砚川婉拒道:“您老人家放心用,缺什么尽管跟我们说,钱不是问题。”此时姥姥白了他一眼:“钱我自然会收好,这些可比钱金贵哩,我是怕到时候进了棺材,别人不知道是什么瞎扔了,还是现在交代了好。"1萧砚川眉头一凝,对姥姥说这种话心生一道沉重,但大约是今晨祭过祖,她也想到了身后之事,也可能是萧砚川终于得林家肯定,所以姥姥才把东西交给他。
此刻他双手扶着木匣打开,内里满满当当地排着一封封信。萧砚川眸光一怔,不由抽出一封打了开来。姥姥说:“里面的照片我摆在了桌面的玻璃底下,这样方便看,其余的信都在这儿了。"<1
邮票戳上盖着时间,信封口被沿着边缘小心撕开,每一封上都有邮票,所以这里有一整盒的路途风霜。
萧砚川猛地明白,萧百守为什么会在那么多礼物里选择邮票,因为他总是看见妈妈寄信。<3
他压着心里翻腾的江海,抽出了里面的信纸,四角规整地叠着,娟秀的笔迹仿佛是绣在薄纸上的:
【萧百守刚学会走路,见到小水滩就非要去踩,他好像那个下雨天的降水量质检员,还要说一句:“这次的雨不如上一茬。")<3姥姥看着萧砚川川,堂屋里轻轻响着雨声,她对这位多年未见过的外孙女婿说:“好好对照溪。"<2
这是她在离别前,能为照溪所做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