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恶龙番外05
龙的双眼,能看透世界的每一个细节。
像是沙砾随着清风跳跃、旋转,叶片在雨中颤抖、摇曳。可她唯独却无法看清自己的未来。
眼前这座空无一人的塔尖,无疑是她龙生之中,最讽刺的一幕画面。他睡过的床褥平整没有褶皱,他坐过的桌椅端正没有歪斜。壁炉里的木柴是沉寂的黑色,火钳安放在一侧,没有灰尘散落的迹象。那个人类少年住在这里的每一点痕迹,都被人近乎刻意地抹去。她想,他或许是在和她玩着什么拙劣的游戏,像是小猫见到喜欢的人,却喜欢忽然转身远离,然后藏在窗帘背后,露出天真的眼睛。钢铁般的龙爪在粗糙的石制塔尖挪动,作为一条身形巨大时足以遮天蔽日的龙,她第一次近乎忐忑,按捺住自己过于急切的心情,从一个窗口转向另一个窗口,逐一确认。
她还是没有看到少年的身影。
空气里,只余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惊惧与压抑气息。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气味微粒没入她的鼻腔,在她的意识里迅速构建出一幅俨然噩梦般的画面。
透过眯起的绿色龙睛,她恍惚看到,纤细的背影被捆住臂膀,被押送离去,被从生活了二十年的塔中驱逐。
她俯下视线,在塔边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上,有被雨水浸烂的旧柴,还有来源不可考的生锈锐器与人的骸骨。
堪比记忆之初、难以破壳的恐惧,一瞬间袭上心头。恶龙的咆哮声盖过了大地上所有的声息,那是即便隔着百里、千里,也能被牛羊、草木和纤尘感知到的可怖震动。
地壳随之绽开裂口,而她的扬颈呼号,将本该埋藏于深处的地火牵起百米高度。
不过区区一天的时间而已。
恶龙的火焰,像洪水一样,迅速蔓延至这片国度的每个角落。枯木在火中奏响哀歌,流离失所的幸存者舍弃家园,携家带口逃离。而她,只是围绕着高塔不断呼啸,誓要要让自己的火焰延伸到世界的尽头。而在怒火之下,她也将自己仅存的那一丝希望寄托在微渺的火星上,她让它们问过每一缕路过的风,有没有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有像泉水一样明净的眼,有像春天一样和煦的面容。<1
他的发丝乌黑却柔软,像初生的草叶一样富有生命力。她在他的腹中留下了弥足珍贵的种子,她想让她的一部分在他的身体里发芽生长。
如果是新生的花草,一定会明白那是怎样的心情。让他回来。
让他回到她的面前吧。
恶龙的絮语随着蒲公英的种子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大
火焰燃尽那日,风暴接管了这片荒芜的土地。在不见天日的灰霾下,仍苟活着的人们,每一日都要向云端之间的巨兽祈祷。
那个“处死"了少年的始作俑者,似乎早已葬身灰烬,他们不知道恶龙的愤怒还要持续到何时,只能诚惶诚恐地献上他们仅有的一切。无论是跛了脚的牛羊,逃难时卷走的金器银器,甚至于,他们曾经珍视却愿意舍弃的亲人。
仿佛这样,恶龙就会饶过他们三两日,给予他们难得的那一点喘息。那一日,他们之中的首领拒绝顺应民意,献出自己正值芳华的女儿作为祭品。
他在身份低微的幸存者中,找到一个狼狈的少年。穿着破了口的草鞋,身上裹着布满补丁的粗布衣衫。他好像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沾满泥尘的脸上没有血色,面对卫兵时,却发疯一样护住自己鼓起的肚子。
凌乱的卷发披散下,眼睛却明亮得令人心虚。首领决定用他来替换自己的女儿,平息恶龙的怒火。可在听到这个决定的一瞬间,少年惊愕的面容上,却流露出一丝奇怪的平静。
于是,等到了献祭的日子,不知情的民众看到身上裹着麻袋的祭品,却不知那是四肢同样纤细的少年被押上火刑台,而他在众人叩首求饶的齐声朝拜中,仰头望着盘踞头顶的乌云。
他想念记忆里绵延不绝的大雨,想念那个在雨中被他接纳的人,想念她抱着他,对他说过的那些话语。
每一晚,他蜷缩在枯草堆里,都会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遁入梦境。在那里,她会像记忆里那样抱着他,会弯腰把脸靠近他的肚皮,会跟他说,她听到了新生的脉搏。
他当然知道自己肚子里不会是什么正常的生命。家族中那些知情的人,早就不知去向,总归,再没人能帮他解释什么。人们只觉得他腹中日益膨胀、强壮之物,是某种不应由他们亲手处决的恶果。
既然是恶果,自然应该由恶龙亲自毁灭。
他闭上眼睛。
然后,听到了龙啸划破长空的动静。
恶龙已经察觉了人群聚集的场地。
她总是习惯从高处发动龙焰,焰光会透过密集的云层,初时像阳光,随后才现出滚滚火海的真迹。
可这一次,她似乎没那么积极。
一定是因为,他们的仪式太过乏味,不够激起她的兴趣。人们如这般互相猜测着。
也不知是谁,先向着被绑在刑台上的人丢出一颗石子,少年的小腿旋即被砸出一块淤青,可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石头、菜叶和鸡蛋朝他抛掷过来。即便是提出计划的首领本人,也无法直视这样的场面。麻袋上斑驳交织,镶满属于平民的恶意。
少年不过是因为腹中之物,便被迫承载一切。不断喧嚣的人群,不断宣泄的愤怒。
只因为他们无法敌过更为强大的存在,于是便将所有的罪责,都怪在弱者的身上。<1
而这时,隐现在云层中的巨翼凝滞片刻。
一种在混乱中格外鲜明的花香,顺着风向高处逃逸,丝丝缕缕,携来属于故人的气息。
她本不该嗅出这样的东西。
来自记忆里并不算遥远的印记。
是他留给她,唯一的刻痕。
骗子。
那是她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词汇。
她不能被任何来自人间的东西再次左右。
有过一次,已经是龙生之中足够惨痛的教训。她本已对这些毫无兴趣。
可是现在,她决定要将那些勾起她不悦回忆的,燃烧殆尽。恶龙打开了火焰之源。
气浪翻涌、电光逸出喉咙的一瞬间,她却在惊声闪躲的人群之间,看到一个迟钝的身影。
进裂的火星烧断了他手上的绳索,可四散奔逃的人群又将他撞倒在地。他只能挣扎着爬起,奋力揭开被火苗吞噬的麻袋束缚,在遍地焦土和泥水中踉跄起身,双手环住臃肿的腰,同时回过头,惶恐望着那群气势汹汹叫着喊着,还未将怒意倾泻彻底的平民。
那样渺小。
那样触目惊心。
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像刚刚孕出花苞的小苗一样,折断在人群的暴怒之中。恶龙收拢了巨翼。
疾风呼啸而来,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降临。人们被气流掀翻在地的瞬间,一只巨大的龙爪从他们中间划过,旋即升入高空,片刻之间没了踪影。
大
简星沉能听到风拂过耳朵的声音。
是他已经许久未曾感觉到的平静。
发丝被风卷动,带来一丝异样的麻与痒。
他下意识地抬手,却触到了柔顺的长发。
那不是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在数月的灾患之中,变得毛躁微卷,不可能有这样触手宛如丝绸般的质地。
在他回过神以前,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湿。”
她好像是在哄他,声音近得仿佛能钻进他的心里。于是他迎着柔和白亮的光芒,徐徐睁开了双眼。江意衡正俯身注视着他。
……是梦吗?
他茫然看着左右。
山川秀丽,阳光在瀑布下折射出巨大的彩虹。一只金色的蝴蝶振翅从他的鼻尖飞起,在他的视线中逐渐升高、远去。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死了。
所以才会看到她,才会看到这样的仙境。
“湿。”
她又小声地哄慰着,“你好好看着我,看清我。”简星沉撑住身体,倚靠在树干下。
他望着江意衡起身,身上仍是那条曳地的睡袍。她向后退去,明明在他眼中,却越来越远。他伸手想要拉住她,他怕下一秒,她就会像每一次做梦那样,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人影被光线吞没的瞬间,平地上轰然立起一道高耸入云的影。巨大的翅翼不过轻轻掀动,就将视野两侧的树木连根拔起,呈弧形一样向外排开。
恶龙垂下头颈,看着面前愕然到浑身僵硬的新娘,却向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直到她的鼻子轻触在他用手护住的腹部。“怀了我的蛋,你很意外吗?”
那分明是江意衡的声音。
他木然晃着脑袋,脑中一片混乱。
恶龙亲昵地用侧脸蹭着他的身体,在他全身上下裹上龙息。她张口含住她的新娘,振翅飞离,向着彩虹尽头,早已准备好的巢穴而去。她要在只有他们俩的地方,共同抚育这个即将到来的生命。从此,无人打扰,与世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