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恶龙番外04
江意衡喜欢简星沉脸上的表情。
无论是他为她端过热茶时,垂着眼,小心翼翼替她吹散热汽。还是他躺在她面前,承受着人类身躯本不该承受的坚固,眼里溢出近乎痛苦的欢愉。
他总是能让她感到合意。
高塔之上,两道影子在床第之间纠缠。
初时,壁炉里的火还在劈啪作响。
窗外,雷电不时划过,在夜幕下铺开阵阵轰鸣。可是她目光中的人,却始终在竭力抑制喉咙里的声息。作为一个人类,他似乎……太过安静了一些。江意衡印象中的人类,无不是吵闹的、喧嚣的。他们会在她现出轮廓的第一瞬间,扯开嗓子嚎叫。那些声音,远胜过他们手里的炮筒和枪弹。久而久之,她却把他们的恐惧视作一种欢迎。偶尔,她也会故意从云间露出翅翼,然后丢下他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满不在乎地振翅飞远。
可简星沉,却在用他自己的身体……包容她,接纳她。先是手指。
然后是尾骨。
再到,藏在鳞甲之下,绝对隐秘的存在。
从冰冷,到灼热。
不曾变过的是棱角分明,是游刃有余。
直到倾泻如注。
直到,他平坦的小腹,盈满温度。<2
江意衡抱着怀里的人,少年已是满脸泪痕,靠近她时,潮湿的睫毛扫过她的脸颊。
即便是像她这样心如铁石的怪物,也免不了会怜悯,对他发出近乎安抚的轻声。
“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情,没有第三个人,可以知道。”江意衡把脸枕在少年温热的小腹上,手掌隔着他薄薄的皮肉,轻轻拍动,“你要保守秘密,明白吗?"<1
炉火早已熄灭的黑暗中,只有闪电不时还会从夜空划过。她的话语落入简星沉的身体里,他下意识地点着头,却不知为何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你明天,可以不走吗?”
闻声,江意衡抬起头。
她沿着他的腰线抚过,思绪短暂地停顿片刻,转而在黑暗中,发出低笑。“我以为,你怕我被发现。”
被褥恋窣,是少年起身,倚入她怀中:“我会跟他们解释的。反正…”他的婚约对象迟到了三天,在这样的国度,任何一个还未过门的准新娘,都有充足的理由拒绝这门婚事。
“我又不是不回来。”
江意衡将他更紧地环在臂弯之间,轻咬着他余着热意的耳廓,“好好在这里等我,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知道吗?”
他只能沉默着点了点头。
第一缕晨光照入石窗时,江意衡的身影从房间里消失。简星沉昏昏沉沉醒来,窗外雷雨散尽。
云层绵延到视线尽头,一点一点离他远去。他完全找不到江意衡存在过的一点证明。
好像她只不过是他在过去三天三夜的雷雨交加中,无端生出的一场旖旎梦境。
然而,他的身体不会说谎。
从脖颈向下,他能看到各种细密的咬痕与抓痕。有些带着轻微淤血,一触甚至还生疼。
他不记得自己的家族有任何遗传的精神症状,他断然不可能对自己做出这种事。
加上,他腰间与腿间弥久不散的酸楚,还有弯腰坐下时,那种几乎满溢的热流。
他用接来的雨水为自己烧了一桶热水,把自己和贴身衣物一同浸泡、搓洗干净。
赶在张婆婆带着新鲜的食材敲开石门以前,将自己整理得焕然一新。“这几天,你还好吗?”
张从篮子里取出几个新鲜的鸡蛋,塞到他的手心。他捧着鸡蛋,视线垂落,思绪飘远片刻。
好半响,才点头“嗯"了一声。
“没有受凉吧?脸色怎么不太好。”
张正想帮他取来毯子,给他裹上。
可无论是椅背上、衣架上,还是床边,都看不到毯子的踪迹。他记得昨晚后半夜,江意衡在床头抱着他的毯子,像抱着一件爱不释手的玩具。
他想她可能是把他的毯子带走了。
“那个,被风吹跑了。”
他挠着头发,编织着蹩脚的谎言,“我不该把东西晾在窗边,没想到一开窗,气流那么大。”
“不要紧。我帮你再捎个毯子回来。”
张看着他,只是笑了笑,“少爷这样单薄,在婚约履行以前,可千万不能弄坏了身子。”
大
简星沉当然不会弄坏身子。
他还在等着江意衡重新出现。
她说她要回家一趟,做些准备。
等到一切妥善,她自然会回来,带他远走高飞。他相信她口中一起私奔的诺言,完全将二十年来唯一守过的婚约抛在脑后。距离恶龙本该掳走新娘的日子越来越远,他逐渐相信,那条龙是真的对他失去兴趣。
他不像他的家族,会对此忧心忡忡,他觉得这是天意作美,要成全他和那个身在远方的人。
一天,两天。
一周,两周。
偶尔刮起风,飘起雨,传来雷声,他会忍不住打开窗,探出脑袋,期望着会在空中看到飞艇的轮廓,看到她背着降落伞,像梦里那样徐徐朝他降落。可他迟迟没有等到江意衡回来的身影。
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身上发生某种改变。二十年来习以为常的食物,忽然间变得难以入口。看到做熟的肉制品,他却觉得难以下咽。1反倒是有一回,内里半生不熟、肉质泛红的烤鸡,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张注意到他的异样,找来医生为他检查。
他们对此毫无头绪,却说,或许是小少爷在高塔独居太久,等不到婚约兑现,精神轻微失常。
他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精神问题。
但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开始厌恶那些,已经忍耐了二十年、一成不变的食物。
直到那天。
他抱着火盆干呕。
起身时,手掌不经意间落在腹部。
那是她曾到过的地方,她的手指、尾尖还有最炙热的秘密。一个奇怪的念头从他心底升起,他第一次对着镜子掀开衣摆,手掌一寸一寸从胸肋往下探去。
就像,她当初探索他的时候那样。
指尖触到小腹的某一处时,他察觉到一丝反常的凸起。他用手指轻轻顶了一顶,那凸起绕开他的轻戳,却从近旁复现。他低着头,看着肚子上隆起的小包,犹豫着握拳,推了一推。凸起的位置倏地隐去,却又以更猛烈的力道弹回,隔着他的肚子,结结实实撞进他的掌心。
那一天,他伫在镜子前,失神了整整一个小时。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读过的那些书里,多多少少会描述类似的状况。他确信自己病了,病得还很严重。
他以为腹中日渐长大的肿物,正在改变他,很快他就不再是简星沉,而是这东西操控之下的躯壳。
他抱着必死的觉悟,迎来了忧心忡忡的张和医生。那时,他的肚子已经隆起到宽松衣物无法遮掩的地步。在他解开束腹带的一瞬间,医生看到他腹部游动的隆起,摘下眼镜,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怀孕了。”
他听到医生这样告诉张。
而张一脸的难以置信:“可少爷怎么会……”“自从恶龙统治的纪元开启,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魔物令人类受孕的例子,你应该也听说过。”
医生提笔匆匆在病历上书写,“你该问的是,他怀了谁的孩子。”“这怎么可能?少爷一直是独自一人住在塔尖。塔顶有针对魔物所下的结界,除了恶龙本尊,怎么会有……
“那你应该去质问设下结界的术士。”
医生撕下病历递给张,“趁着他肚子里的东西还小,抓个方子,给他流掉吧。”
大
可即便他们能悄无声息地,将这个寄生胎儿扼杀在萌芽中,本该作为新娘被献给恶龙的简星沉,也已彻底失去新娘的资格。培养新娘所需的不仅仅是建造高塔的资金,更是家族倾尽二十多年的心力。他们愤怒,他们不解。
他们审问他,想知道他视角下的真相。
可简星沉记得江意衡对他说过的话。
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如果他说出口,他生怕诺言反噬,生怕他会再也等不到她。冥冥之中,他似乎注定要经历这场考验。
“如果你不说,那只有一个办法。”
家主带着几个侍卫,登上塔顶,“你,必须从所有人的视野中消失。只有你′死'了,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对外宣称,你无法成为龙的新娘,这一切才能翻页。"<1
可偏偏,简星沉从塔顶消失的第七天,巨大的双翼却不期而至。她刚从她的巢穴归来。
龙的巢穴处在与人类世界并不相同的维度。那里时间的流速极慢,她不得不放弃休憩,一刻不停地振翅,才能第一时间在两个世界之间往返。
她为他置办了新的巢穴,为了让人类细腻的皮肉不被她习以为常的荆棘划伤,特地择选了柔软的藤蔓,盘成一圈又一圈,再用自己的翅翼扇平。<1她想,他一定会对她的成果赞不绝口。
恶龙骄傲地围着高塔盘旋了一圈又一圈,高昂的叫声里带着期待。她扒住塔尖,俯首望去,迫不及待想看到等待已久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