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兴三年,正月初一。
寅时三刻(3:45),整座阳城仍沉浸在除日的喜庆馀韵之中。
尽管“达旦不眠,谓之守岁”的习俗尚未完全定型,但许多官宦人家与世家豪门都已阖家聚坐,守岁迎新。
朝廷对此并不抵触,甚至是乐见这般盛景,特意在除日与正旦这两日解除宵禁,不禁百姓上街游逛欢庆。
只是苦了雒阳令、廷尉署、司隶校尉所属徒隶以及执金吾卫,不得不在此佳节团聚之夜外出巡街,谨防在此等佳节酿成火灾、踩踏事故及其他恶性事件。
而除了这些维持治安的官吏外,世人眼中最尊贵的天子,也同样无法纵情欢度除日。
正旦需行祭天、祭祖大典,刘辩须在除日前斋戒三日。
除日清晨,皇宫中举行了隆重的大傩仪式,选中黄门子弟年十岁以上、十二以下百二十人为子,皆赤帻皂制,执大浅。
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率十二神兽诵咒,持火炬将疫鬼送至洛水。
如此大傩仪式,谓之逐疫。
赏赐了扮作方相氏的巫医后,与刘宏、何皇后、万年公主刘嫚、后宫嫔妃们稍作庆贺后,刘辩便独自返回寝宫,饮了一盏助眠的汤剂后早早歇下。
而此刻,除日的欢庆还未落幕,汉兴宫内却已灯火通明,数百盏鎏金蟠螭灯将整座寝殿映照得恍如白昼。
“国家,该起了。”轻柔的呼唤声在纱帐外响起。
刘辩在龙榻上动了动,缓缓睁眼,年轻的面庞上还带着未褪的睡意,揉了揉眼眸,看向已装扮得整齐精致的宫长,轻轻叹了口气,道:“桃斐,什么时辰了?”
被唤作“桃斐”的宫长微微欠身,答道:“回国家,寅时三刻了,请国家沐浴更衣。”
刘辩深吸一口气,掀开身上的锦衾,在桃斐的服侍下,披上一件白狐皮大氅,便前往了汤池。
汤池建于殿侧暖阁,以青石砌就,池面宽阔,热气氤氲如云雾蒸腾。
依礼,浴汤以兰草、艾叶等香草熬制,呈现出清雅的青绿色,水面浮着几片兰叶,淡香随热气袅袅散开。
池边立着数盏铜灯,光线通过水汽,显得朦胧而温暖。
几名年轻的宫女已候在池边,手持素帛与皂荚,见天子到来,低眉行礼,肩背的衣料已被蒸腾的水汽润得微透,隐约勾勒出少女柔和的肩线。
池水波动间,有人俯身搅动浴汤,轻薄的衫袖沾湿后贴在手臂上,透出底下肌肤的暖色。
刘辩褪去大氅,浸入温热的池水,缓缓放松身体,颇为熟稔和自然地向后倚靠,枕在桃斐柔软而宽阔的怀中假寐。
水波轻漾,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只觉周身被暖意包裹,几双柔软的手执素帛与皂荚,细致地为他擦洗周身。
浸入温热的水中,任由蒸汽模糊了视线,刘辩颇为熟稔和自然地靠在桃斐柔软宽阔的胸怀上假寐,任由几名年轻的宫女手执素帛和皂荚在他身上上下其手。
“桃斐”的只是小字,她全名曹夭,与谯郡曹氏无关,而是敦煌郡效谷县人。
吏曹在汉兴元年的岁末考评将曹全的政绩评为甲上,将其树立为官员典范,其事迹被刊载在《大汉邸报》上,并根据其过往履历,将其调入河南尹,任河南县令。
何皇后听闻曹夭年十五便善制金创药,还曾亲至距离郡县较远的亭舍送药给患者,治愈不少受羌乱波及的百姓,故而下诏将她召入宫中,经过姬傅教导后,送至天子身旁以良家子的身份担任女官,伺奉刘辩起居。
其馀年轻宫女,则多是南阳何氏族中或与之交好之家送入宫的适龄女子。
原则上,女官和宫女并没有侍寝的义务。
但天子就是原则!
世祖一脉的直系先祖长沙定王刘发,便是孝景皇帝酒后与侍女所生,谁又知道,今日池边这些宫女中,会不会有人将来蒙受宠幸,使家族随之腾达?
不过刘辩唯独欣赏做事沉稳持重又细致入微的曹夭,破格以十六岁之龄提拔她为汉兴宫的宫长,同时也是他的贴身女官。
此刻枕在曹夭怀中,轻嗅着她身上溢散的桃花香气,醉人的芬芳充斥着鼻腔,一时竟盖过了池中药草的清苦气息。
斋戒三日,又在热汤中浸泡得血脉舒张,枕着温软身躯和傲人的脂山,难免心旌微摇。
一股温热气息拂过曹夭修长白淅的鹅颈,见她俏脸渐染绯红,不知是热气熏蒸所致,还是因为刘辩使坏。
那含羞娇态,险些让刘辩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却终究还是收束心神没有打破礼法,只轻笑着打趣道:“酒不醉人人自醉,朕还未饮祭酒,便觉得醉了,桃斐你说这是为何?”
“妾————妾不知。”曹夭轻咬水润下唇,本就白淅的肌肤透出淡粉,宛若覆了一层轻纱,一双狭长的眼眸含嗔瞥来,眼波在水光映照下盈盈流转,道,“祭礼前当斋戒静心,国家休要作弄妾。”
天子素来喜欢逗弄她,并以此为乐,这般情景也不是头一回了。
沐浴毕,刘辩转入暖阁,另一批宫女捧巾上前,为他拭干身体,随后众人捧玄端中衣近前伺奉。
素纱中单层叠而着,继而玄色缯帛裁制的玄缓缓加身,衣摆处以五色丝线绣出的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在灯下隐隐生辉,最外层的玄色裘服以黑羔皮为里,领缘饰以玄狐,厚重而雍容。
束带、佩绶、赤舄————每件衣饰的穿戴皆有定序,且皆经沉香熏染。
最后,是那顶十二旒白玉冕冠。
冕冠以桐木为胎,外裱黑缯,前后各垂十二道白玉珠串。
刘辩昂着头,未让宫女动手,径自抬手从漆盘中取过冠冕,双手托冠戴于发髻之上,珠串轻摇,碰撞出冷冷清音。
已换了一身干衣裳的曹夭缓缓行至刘辩身后,抚平冕服背后的褶皱,目光不时落向铜镜中的倒影。
玄衣熏裳,旒珠蔽目,镜中人已是承天受命的威仪天子模样。
简单进过朝食,刘辩便乘上金根车前往南郊,于日出时分祭天。
祭天礼毕,几乎未有歇息,便又匆匆赶往两庙,向太祖高皇帝与世祖光武帝汇报他这一年的功绩。
汉承秦制,前汉效仿始皇帝,天子生前便单独为自己立庙,孝文皇帝庙为顾城庙,孝景皇帝庙为德阳庙,孝武皇帝庙为龙渊庙,孝宣皇帝庙为游苑庙。
因此西都长安的高帝庙中,除了前、后少帝,海昏侯刘贺,以及孺子婴以外,前汉十一帝皆有各自的太庙。
两汉之交,长安诸庙尽皆毁于战火,世祖光武帝在长安为之重新立庙,但在雒阳的高帝庙中,只供奉太祖高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孝宣皇帝与孝元皇帝五帝。
甚至孝宣皇帝和孝元皇帝能入雒阳高帝庙,还是因世祖光武帝在法统上尊孝元皇帝为父。
世祖庙中则维持七庙之制,自上而下为世祖光武皇帝、显宗孝明皇帝、肃宗孝章皇帝、穆宗孝和皇帝、恭宗孝安皇帝、敬宗孝顺皇帝、威宗孝桓皇帝。
只是此刻,刘辩望着殿内七座神主灵位,看着烛火与青烟随门隙钻入的寒风摇曳,总觉得这座太庙似乎显得过于空旷了。
最后,刘辩去祭拜了四亲庙。
四亲庙是后汉的特色产物,所供奉者即天子本人上数四代的先祖。
不过如今四亲庙中只供奉了三位,分别是高祖父孝穆皇(河间孝王刘开),曾祖父孝元皇(解渎亭侯刘淑)与祖父孝仁皇(解渎亭侯刘苌)。
当然,空着的第四个位置是给刘宏准备的,只要他一蹬腿,刘辩保证当天就给他摆上去,以证明他的孝顺!
从四亲庙出来后,刘辩将太傅卢植、三公及太常卿郑玄唤至金根车中同乘而归,方才在世祖庙中的感触,此时再度浮上心头。
“郑师。”
刘辩轻唤了一声。
这一声“郑师”让郑玄心中无比舒畅,方才在寒风中主持太庙祭祀仪式的辛劳仿佛都随风消散了一般,郑玄紧了紧藏在袖中的手炉,含笑应道:“臣在。”
(284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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