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闻言微愣,旋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道:“国家所指,可是效仿商朝伊尹配享先公、先王之旧例?”
刘辩颔首,目光沉静道:“不错,朕遍阅《太史公记》与《汉书》,却未见两周以来有臣子配享太庙之记载。”
郑玄身为当世大儒,于礼制掌故最为精熟,略作沉吟便答道:“自商王武丁始,人臣配享太庙者唯伊尹一人。至武乙时,卜辞则不见人臣配享太庙之载。”
“大汉立国以来,亦无此制。人臣而功高者,多陪葬于帝陵之侧,如太祖高皇帝之赞文终侯(萧何)、留文成侯(张良),如孝武皇帝之卫霍,然得以陪葬帝陵者,莫不是有大功于社稷者。”(注1)
刘辩听罢,面露恍然之色。
他虽不记得后世稳定的功臣配享于帝王庙堂制度具体起于何时,但眼下————
便由大汉始创吧!
“既如此,大汉当承继先王古礼。”刘辩向前倾身,一把握住郑玄被手炉烘得温热的手,目光恳切地注视着他,道,“大汉元功之臣功勋优着,终始休明者,皆当依礼祀之。”
话音刚落,郑玄眼眸骤然睁大,激动得反手握紧了天子的手,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不知是车内炭火太旺,还是心绪激荡,郑玄老脸微红,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局促,声音也吞吐起来,支支吾吾道:“不知————老————老臣————老臣今年已六十有一,恐怕没几年活头了。不知————老臣————能否向国家讨个恩典,将来————得以陪享于国家的太庙?”
一旁的卢植听得此言,猛地转过头,满脸难以置信地瞪着老友,仿佛第一次认识郑玄一般。
汉兴三年的郑玄六十一岁了不假,但你老兄平日里最忌讳言“老”,何时自称过“老臣”、“老夫”?
谁若敢说你半个“老”字,都得被你引经据典问候历代祖先,今日为了这配享太庙的资格,竟然觌(tiǎn)着脸主动自称“老臣”???
老翁何故惺惺作态!
卢植嘴角抽了抽,终是没出声。
毕竟是相识相知数十载的老友,再者为人臣者,谁不向往身后能配享太庙,受世代香火祭祀呢?
更何况,“配享太庙”之制本就载于古文学派奉为圭臬的《周官礼》中,否定《周官礼》,那就是否定了古文学派。
一直在侧静观的太尉袁滂、司徒刘焉、司空崔烈三人,此刻也再难维持平日淡泊名利的姿态。
配享太庙的诱惑实在太大,当朝三公都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自光紧紧锁在天子身上。
既想看天子是否会给郑玄这个面子,准其配享太庙,更想以郑玄为标尺,度量自己是否也有此配享太庙的资格。
郑玄难得拉下脸来相求,刘辩自然也不会拂了他的面子,反而顺水推舟,朗声一笑,握着郑玄的手更紧了几分,道:“郑师开宗立派,成郑学”一家,名冠华夏,为当世儒宗。非郑师陪享太庙而得荣,实是朕之太庙,实朕之太庙因祭祀郑师而荣也!”
名冠华夏,为世儒宗。
从刘辩这位天子口中定下了评议,便意味着在至少在刘辩这一朝,郑学的地位将无可撼动。
“善!善!善!”
郑玄闻言,面色瞬间涨得通红,连道三声“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紧接着,郑玄浑身剧烈颤斗起来,刘辩等人见状心下一惊,生怕他过于激动而猝死,不料郑玄猛地甩开搀扶他的卢植与崔烈,仰头大笑道:“某悟了!悟了!悟了!”
“纸笔!缓存纸笔来!”
郑玄神情狂喜,竟是宽袖一拂,将桌案上的茶盏、瓜果和糕点悉数扫落在地,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惊得众人连忙呼唤驾车的奉车都尉刘弘停车。
骑着战马护卫在金根车旁的典韦与蔡瑁闻声,立刻拔剑跃上车辕。
掀帘一看,只见郑玄兀自挥舞手臂,高喊着要纸笔。
蓦地,郑玄猛然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刘辩。
典韦见状,不及多想,一个箭步挡在刘辩身前,虎目圆睁,警剔地盯着状若疯癫的郑玄。
不,郑玄瞪向的是刘辩身后那位手执白簪笔与竹简,正书写着起居注的史官!
那史官反应极快,一把将笔简塞入袖中,猫着腰就从车辕边钻了出去。
即便今日郑玄发癫要和他拼命,作为史官他都不可能弃了自己的竹简!
郑玄扑了个空,低吼一声,竟张口咬住自己左手的衣袖,奋力一扯,“嘶啦”一声撕下一片,却瞥见官袍是黑色不便书写,索性三两下将外袍脱下,又扯下内里的灰色绵袍。
刘焉急忙令奉车都尉刘弘去唤随行的太医令张机,天子金根车旁一时骚动不断,武卫们迅速持盾结阵,将金根车团团护住。后方百官车驾皆停于半道,太上皇刘宏与太上皇后何氏也纷纷从各自的车驾中探出头查看情况。
“不必近前,朕无事,都退远些!”
一众武将更是丢下冠帽,匆匆赶上前来,却被武卫拦在外围,又听见天子呵斥。
就在这纷乱之中,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金根车内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
尚书令裴茂呵斥众人各归其位,尚书右仆射贾诩则劝慰百官道,典韦、蔡瑁皆在车内,应当无有刺杀的可能。
而天子呵斥声中气十足,亦不似骤然得了急病。
想来是车内的太傅、三公或是太常卿出了变故。
忽然,金根车内传出了郑玄清淅而激昂的声音,穿透喧嚣。
“知者,识也,良知也;行者,为也,践履也。《古文尚书》有云: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左氏春秋》亦言:非知之实难,将在行之”。”
郑玄寻不见墨,毫不尤豫地将食指塞入口中,狠力一咬,随即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衣袍上奋笔疾书,神情专注而狂放,恍若无人,挥手书曰:“然某以为其大谬也!”
旋即,郑玄挥动染血的手指,在灰色袍服上疾书,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圣贤垂世立教之所寓者,书也!用不用者,心也!今人每以知行为二事,以为必先知而后可行也。每以吾知未足,故未能行,俟知足而后行之”为辞,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
“此无耻之径,盖非小疵,其弊久矣!”
“某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
“此之谓——!”
“知行合一”者也——!”
那位避在车头的史官,不知何时掀开车帘一角,将郑玄所言所行,一字不落地记录在竹简之上。
笔下虽稳,脸上却难掩震撼之色。
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成为天子近侧记录起居的史官,自是博学之士,又怎会听不出郑玄这番言论的分量?
其言简明透彻,其理却精妙玄奥,若要践行此道,似易如反掌,又似难如登天。
但这并不防碍他以一句话,为今日这惊人一幕盖棺定论。
“汉兴三年正月初一,玄从帝祭,未出,悟道于太庙!”
(2653字)
注1:汉朝有没有配享太庙一说目前存疑。
《魏书》:“昔先王之礼,于功臣存则显其爵禄,没则祭于大烝,故汉氏功臣,祀于庙庭。大魏元功之臣功勋优着,终始休明者,其皆依礼祀之。”
根据《魏书》的说法,汉朝的功臣应该是有在太庙祭祀的,只不过并非陪在帝王主庙里,而多是太庙的庭院里,但记录两汉历史的史书里,却始终没有找到哪怕一例配享太庙的记录,只有陪葬帝陵。
史学家们的主流思想是,认可“相对稳定的功臣配享于帝王庙堂制度始于三国时期的曹魏”这一点,将“故汉氏功臣,祀于庙庭”理解为曹魏受禅后,以后继者身份替大汉完成了这件事,因此书中也暂时默认这一观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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