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疯了!
这消息像野火般在雒阳城里蔓延,虽然有些令人咋舌,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正旦大祭当日,在京秩比千石及以上的官员尽数出席,天子的金根车刚驶出太庙,不出五里,后方许多官员的车驾还未及驶动,便被堵在了官道之上。
如九卿、尚书台、侍中寺、三署台的重臣,车驾位次靠前,自然察觉到了金根车附近的骚动。
他们亲眼目睹典韦、蔡瑁拔剑登车,更注意到了武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金根车包围,甚至连中军其他将校都被严令不得靠近,随后太医令张机和太医丞华佗带着药箱急匆匆登车。
中军的武卫口风极紧,可越是打听不到确切消息,越引得人心浮动,各种猜测在暗中疯长。
尽管绣衣使者已在竭力阻断消息,但流言依旧如同长了翅膀,飞满了阳的大街小巷。
从“天子遇刺”,到“天子急病驾崩”,再到“太傅或三公猝死”————诸般离奇的谣言已非绣衣使者所能遏制。
不过相比之下,“郑玄疯了”这一说法,最初即便在这谣言四起的雒阳城里,也被多数人嗤之以鼻,视为无稽之谈。
直到正午的正旦大典之上,天子安然端坐于御座,神情自若地先后接受了诸候王与百官的朝贺,雒阳城内浮动的人心才算是初步安定下来。
对此,刘辩丝毫不觉意外,这也正是他没有调动更多力量强行压制舆论的原因。
他早已不是四年前那个初摄大权、如履薄冰的皇子辩。
如今在天下人眼中,他是注定要中兴大汉的一代年轻雄主。
朕即国家,若是连这点威望都没有,天子凭什么被唤作“国家”?
只要他稳稳地坐在这里,这大汉的江山,就乱不了。
“元正启祚,品物咸新。圣天子继天垂统,临照八荒。臣等幸得备位台阶,睹兹嘉辰,谨奉觞上寿,为国家贺,为大汉贺,伏愿国家千秋万年,大汉万世昌盛!”
济南王刘康领衔诸候王,太傅卢植与三公领衔百官,依照预先定好的贺词齐声朝贺后,刘辩面色和煦,亲自步下御阶,伸手将为首的五人一一扶起。
眼见天子龙体安康,太傅与三公也齐齐亮相,这无疑是在街头巷尾那些离奇的猜测和浮动的人心上浇了一盆冷水。
然而,太常卿郑玄却“因病”未能出席正旦大宴,仅由太常丞服虔代为主持正旦宴。
这个“因病”就很耐人寻味了。
在排除了所有错误选择项后,一个看上去最不可能的答案浮出了水面。
莫非————郑玄当真疯了?
刘辩高居御座,将下方百官那几乎不加掩饰的“窃窃私语”尽收耳中。
他又不是什么顺风耳,但这群家伙就差扯着嗓子喊了,就等着哪个知情人士忍不住出言辟谣,好窥得全貌。
刘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也懒得理会他们的这些小心思。
不过,郑玄竟能突发奇想,早一千多年便提出“知行合一”的新理念,这件事本身确实让刘辩感到不可思议。
“知”与“行”的争论,早在《尚书》成书之前便困扰着无数百家先贤,如今却是由郑玄提出了“知行合一”这种一针见血的新论。
可以想见,郑玄今日的“知行合一”论一旦传开,必将在士人圈子里掀起惊涛骇浪。
朝贺罢,便是献礼的时刻了。
诸候王们不必再进献贺礼,正旦祭祖上的酎酒,便是他们进献的酎金所置办。
其馀百官贺礼,大多只是由高望以礼单的形式在殿内唱词,唯有秩二千石级别的重臣,才有资格在殿内当众呈献。
太傅卢植作为百官之首,首先进献贺礼,手持一方黑漆木函,行至御阶之前,整了整衣冠,肃然长拜,将木函高举过额,朗声道:“臣,谨献燕畿乌金砚一方!”
“此砚取幽燕山腹玄石,匠人琢磨三载乃成,贮水经旬不涸,发墨细润无声。”
侍立一旁的黄门冗从吕强连忙趋步上前,双手接过木函,当众启盖验视后,方才小心捧至御案之上。
只见砚体方正,长约一尺,宽约六寸,通体玄黑如墨,石质坚润致密,表面泛着幽暗沉静的光泽。
砚堂平整若镜,其色较四周更深沉,四周边缘浮雕着简洁的云雷回纹,线条朴拙而刚劲,砚首处凿出新月形的墨池,池壁则沁出深紫色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料中天然蕴含的数道金丝纹脉,细若游丝,在光芒的映照下隐隐流动,宛若夜幕中蛰伏的闪电。
两汉之际,易水砚素为砚中至尊,而易水砚中,又以砚身蕴含金丝纹脉的“燕畿乌金砚”最为珍贵。
相传数万块易水砚中方能偶得一石,这份礼物倒是显得贵重而不落俗套,刘辩自是满意的。
近两年因朝堂风气肃然,京雒“二虎一犬”令人胆寒,吏治虽不敢说多清平,至少明面上还算澄澈,而刘辩虽未彻底堵死所有吃拿卡要的门路,但反腐的事情时常挂在嘴上,也不会有人蠢到顶风作案。
故而百官也不敢在年节进献过于奢靡之物,更忌讳提及虚无缥缈的“祥瑞”。
若换作刘宏在位之时,各种奇珍异宝、所谓“祥瑞”,怕是早已堆积如山了。
卢植所献的这方燕畿乌金砚,于旁人或许是难得一见的珍宝,但于落户幽燕数百载的涿郡卢氏而言,不过是自家地里的土特产罢了。
刘辩以指腹轻抚砚堂,感受着温润中透着凛冽的凉意,旋即缓声道:“卢师费心了,此砚石色沉静,形制古雅,当为载道之器,朕甚喜之。”
言罢,刘辩便令高望收起来,准备放在云台阁以作日常使用,同时隐晦地瞟向了卢植身后的太尉袁滂,以及左侧武将席位的前将军皇甫嵩。
二人会意,对视一眼后,太尉袁滂轻咳一声,旋即与前将军皇甫嵩、骁骑将军吕布、游击将军孙坚、中坚将军黄忠、中垒将军高顺,以及其馀中军各营长史、主簿、校尉、军司马合计四十四人齐齐出列,同声道:“臣等合撰兵书一部,上呈国家御览!”
刘辩从吕强手中接过那部装帧朴素的兵书,稍作翻阅,微微颔首。
这本书是他授意皇甫嵩与袁滂主笔,汇集军中诸将校的实战经验,并集思广益、查漏补缺,最后由卢植润色作注而成。
书中并没有什么“瞒天过海”、“欲擒故纵”、“围魏救赵”等奇谋妙计,通篇皆是最为扎实、朴素的用兵之法,从行军布阵、安营扎寨到粮草转运、伤员处置,事无巨细,悉数载录。
早在三年前为太子时,他便构想过创建一所军学,面向天下良家子招生,并由他这位天子亲自担任军学祭酒。
除开战时的火线提拔,凡欲出任统辖近千人校尉者,至少需在军校接受为期一年的系统讲武培训。
即便是火线提拔,也必须在战后前往雒阳的军学进学一年。
如此,将来军中为将者,尽为天子门生!
而眼前这部兵书,便是为那未来军学所准备的基础教材。
只是,创建军学的反对力度恐怕不会小。
鄙视链永远有下一环。
太学的策试学子鄙视鸿都门学的艺术特长生,淋过雨的鸿都门学艺术特长生又势必瞧不上从军的臭丘八。
因此刘辩选在正旦献礼的场合为这件事开个头。
刘辩龙颜大悦,抚掌而笑道:“善!此书有名否?”
袁滂俯身道:“尚无,伏请国家赐名。”
“此强军砥柱,当令将校习而精之,如此————便名《汉军操典》!”
刘辩并不在乎朝臣中是否有人能看穿他的心思,今日是正旦佳节,即便是看出了,也得心照不宣地配合他将这出戏演完。
否则————别逼朕在正旦佳节扇你!
(262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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