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那时候,许岁眠放学总不爱立刻回家,多半是因为家里那股盘旋不散的低气压。<1〕
许明远和杜蕙心一到晚上,争吵便成了家常便饭。那几年许明远出差应酬格外频繁,时常几天不见人影,或是深夜才归,一身酒气。杜蕙心每每见此,压抑的火气便窜上来,话里夹枪带棒:“光陪着领导喝酒有什么用?真正能帮你递句话、提职级的人就在眼前,你倒是去走动啊!”她气得浑身发抖,“哭坟都找不对地方!”许明远扯松领带,头发凌乱,一脸疲惫与颓唐:“你以为我不想?是老爷子压根不想见我!我怎么去?四年了,一步没动,你以为我不急?”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那个悬而未决的提职机会。许明远是零三年举家迁京的,进了京属某部委下属的国防科研单位后,职级就一直没动过。和他同一批从部队技术岗位出来的,或多或少都往前挪了半步,只有他,一个外地来的技术干部,在单位没根基没人脉的,始终原地踏步。眼看一把手到了年纪要退了,单位里四个副职都盯着那位置,谁不想更进一步?可许明远就是差了那么一口气儿,怎么也迈不过去。
这晚饭桌上又是这般光景。许岁眠草草扒了几口饭,便借口买橡皮,拿着英语书逃似的出了门。
夏末傍晚的风带着未散的暑气,她不知不觉又踱到了那个对着篮球场的老旧凉亭。
出乎意料,谢卓宁一个人在场上打球。
他只穿了件宽松的白色跨栏背心,将军绿色长裤随意卷到小腿肚,汗湿的布料紧贴脊背,勾勒出少年人初长成的清瘦轮廓。运球,起跳,投篮,每个动作都利落干净又果决,篮球砸在篮板上砰砰作响,一声声撞进渐沉的暮色里。场边有个三四岁的小豆丁,抱着小皮球看得入神。谢卓宁注意到了,忽然弯腰,一把将小家伙举高,帮他把手里的小皮球丢进篮筐。小孩乐得咯咯直笑。玩累了,小豆丁把一旁的遥控车递向他,奶声奶气:“大哥哥,给。”许岁眠从没见过那样温柔的谢卓宁。他蹲下来,视线与孩子齐平,摸了摸他的头:“送了哥哥,你就没有啦?”
小孩用力点头:“哥哥要!送给哥哥!”
旁边的孩子妈妈笑道:“拿着吧小哥哥,他喜欢你。”谢卓宁愣了一下,接过那个小小的红色遥控赛车,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自己那个刚买的新篮球塞到小朋友怀里:“那哥哥跟你换。”他拿着那个小赛车站起身,一抬头,就看到了凉亭里安静坐着的许岁眠。视线撞个正着。许岁眠立刻别开目光,假装没看见,迅速摊开英语书,低头念念有词,耳根却微微发热。
谢卓宁挑眉,看着亭子里那个故作镇定的侧影,忽然想起什么,手在裤兜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块包着金色糖纸的巧克力。他利索地拆开包装,把糖块塞进遥控赛车的迷你驾驶座,然后操控着小车,晃晃悠悠地朝凉亭开去。
小车嗡嗡地向前驶去,来到了许岁眠脚边,开始围着她打转。许岁眠被这动静吸引,低头看着脚下这个不停转圈的小东西,莫名其妙。直到她迟疑地拿起车上的巧克力,那小赛车才像完成任务似的,又晃晃悠悠地开了回去。
许岁眠捏着掌心的糖,忍不住低头,抿嘴悄悄笑了一下。没一会儿,谢卓宁踱步过来,假模假样地左右张望:“歙?我刚放这车上的巧克力哪儿去了?怎么一转眼就没了?”许岁眠把糖拍在石桌上:“这儿呢。”
“哦一一"他拿起糖,拖长语调,笑得狡黠,“谁这么好心帮我捡回来啦?谢了啊。”
“谢卓宁,"她无语,“你有劲没劲?”
谢卓宁咧嘴一笑,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剥开糖纸,把巧克力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没劲儿,吃了就有劲儿了。”见她不动,又往前送了送,眼神期待。
“幼稚。"许岁眠小声嘟囔,却还是接了过来。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安静分食同一块巧克力。甜味丝丝缕缕化开,冲淡了傍晚的沉闷。
“哟,背英语单词呢?“谢卓宁凑过去看她摊开的书,“霍,高中词汇?这么卷,打算考清北啊?”
许岁眠点头,语气认真:“当然。”
刚上初中,她不再是小学那个稳拿第一的许岁眠。第一次年级大排名,她落在三十开外。而谢卓宁看似吊儿郎当,其实脑子灵光,成绩稳在中上,排名比她稍高,却也不是顶尖。她头一回清晰意识到天赋与努力的沟壑,所以只能更拼命。
谢卓宁嚼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说:“你知道考清北,像杨知非他们家那样的,家里多少都有点名额路子么?还有加分政策,像赵西西,她学那些个特长,就为这个…”
许岁眠摇摇头:“我不太懂这些。”
“你爸妈没给你规划过?比如运作个加分什么的?“谢卓宁问得直接。许岁眠再次摇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英文书的边角。
“那……普通的录取率,就拿咱京北来说,你知道吗?"谢卓宁又问。许岁眠依旧摇摇头,却忍不住抬头看向他,眼睛里是真切的迷茫。谢卓宁看着她那样子,忽然一拍石桌:“来来来,哥给你讲讲!”“讲什么?"许岁眠更茫然了。
“笨蛋,当然是你的清北攻略啊!”
天色在少年略显夸张的讲述里渐渐沉暗。谢卓宁把他从家里老爷子、季秘书那儿听来的零碎信息,拼拼凑凑,讲得头头是道:“…大概就这样,所以你哪怕没加分,按往年分数线看,成绩保持住现在这个水平,别掉,基本就…。许岁眠听得半懂不懂,但她看着谢卓宁难得认真的侧脸,还是轻声说了句:“谢谢啊。”
“这些你原来就懂?"她有点好奇。
谢卓宁不太好意思地摸摸后颈。他懂个屁,还不是被迫听多了硬记下来的。被许岁眠这么一看一问,忽然有点不自在起来。他抬头看天彻底黑透,轻咳一声:“都这么晚了。”两人正要收拾东西离开,凉亭另一头走来一对依偎的情侣。女生推推男友:"“别……还有学生在这儿呢。”
那男的瞟了他俩一眼,笑嘻嘻道:“学生不也早恋呢么?”腾地一下,许岁眠和谢卓宁的脸都红了。许岁眠手忙脚乱地收拾书本要走。谢卓宁也触电般跳起来,耳朵尖红得滴血,差点被石凳绊倒。“你看,说人家孩子都不好意思了。"身后传来情侣的轻笑。一路无话。
进了大院,许岁眠低着头往自家筒子楼方向走,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到她家楼下,许岁眠头也没回,声音细若蚊纳:“我……我上楼了。“那……晚安。“谢卓宁站在老槐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个小遥控车,嗓子都有些发紧。
晚风轻柔,拂过少年少女莫名悸动的心事,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貌似看不分明,可又真实存在。
谢卓宁看着她噔噔噔跑上楼梯消失不见,这才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心情莫名愉快地吹了声口哨,晃着手里的小车,朝自家的首长楼走去。“买块橡皮去这么久?"许岁眠刚进门,杜蕙心正坐在沙发上,脸色不豫,许明远关着书房门,里面静悄悄的,气氛依旧僵窒。许岁眠低低嗯了一声,小声说:“在外面背了会儿单词。"不敢多言,赶紧溜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却迫不及待地跑到窗边,悄悄向下望去。正好看见谢卓宁哼着不成调的歌,一步三晃地走远,偶尔还蹦跳一下,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谢卓宁和许岁眠都默契地提早到了教室。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睡好?“谢卓宁看她眼下淡淡的青色。许岁眠眼神飘忽了一下,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和拧开的水壶,小口吃着。
谢卓宁皱眉:“天天就吃这个?不会买点像样的早饭?”许岁眠:“我爸单位发的,家里还有一箱,吃不完。”谢卓宁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结果转天,他刚进教室,就从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鸡蛋灌饼和一瓶牛奶,直接丢到许岁眠桌上。
许岁眠正拿着饼干,一愣。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饼干袋就被他一把抽走。“什么味儿我尝尝,你吃我的。"谢卓宁说得理所应当。许岁眠眨眨眼:“凭什么?”
谢卓宁咬了一口她的饼干,含糊道:“不凭什么,老子想吃!不然……我帮你做一星期卫生?”
旁边正扫地的同学听见了,立刻凑过来:“原来卓哥你喜欢吃这饼干啊?我家也有,我妈单位也发了,你帮我做一星期卫生吧,我给你一箱!”谢卓宁板着脸踹他一脚:“滚蛋!擦你的垃圾桶去!”许岁眠看着这一幕,抿了抿唇,低头轻轻笑了一下。没一会儿同学陆陆续续进来,薛晓京的大嗓门老远就响起。谢卓宁揉揉鼻子,余光偷偷瞥了眼旁边那个安静的背影,叼着那块干巴巴的饼干回到了自己座位。
下课铃一响,何家瑞就拎着书包窜过来:“走啊卓哥!去你家打游戏!”打游戏可是男孩们的心头好,谢卓宁马上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今天小爷要干翻你们!"他朝前排的霍然嚷嚷,“快走啊霍然,墨迹什么呢!”霍然却一脸莫名,又翻了翻桌上的日程本,回头问:“打个鸡毛啊?今天周五,忘了?”
靠!几个人顿时全是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再低头看表,妈的,离规定时间只剩不到二十分钟。“快快快!”
刚才还兴奋不已的几个人瞬间一脸沉重,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像是要奔赴刑场,生怕晚了就要被凌迟处死,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教室。许岁眠还是第一次见谢卓宁他们几个这副模样,忍不住好奇,向薛晓京打听。
“周五是什么特殊日子吗?他们怎么跑那么快?”“奥哈哈哈你不知道啊?"薛晓京乐不可支,“周五晚上谢爷爷给他们几个请了老师开小灶,练书法!说字是门面,男孩子字写不好可不行,猛补呢!家里强制去的,去晚了戒尺伺候,写不好也是。我爷爷说每次遛弯都能听到那四傻轮番鬼哭狼嚎!”
怪不得。他们都住首长楼那边,晓京家也是。这类趣闻,住在筒子楼的许岁眠不知道也正常。
“是谢爷爷亲自教吗?”
“不不,专门请的国家书法协会的老师,不过谢爷爷亲自坐镇监督,亲自判卷哦,写不好就吃瓜落!一个都少不了!”许岁眠不知想到什么,心思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他们可以去练字吗?”“应该也不是吧……“薛晓京挠头,“怎么,你也想去?你字不是挺工整的嘛?”
许岁眠若有所思。
回到家,杜蕙心和许明远又在吵。
许明远压抑道:“昨天去了,你要我带的东西也买了带了,连门都没让进,在门口就被季秘书拦下了,话里话外就是老爷子的意思。连面都见不着,这意思还不明显吗?”
杜蕙心心哭着说:“看看你岁数也不小了,过了这波再不提,就不容易有机会了……”
许岁眠听着门外的争吵,默默关紧房门,趴在书桌前,眼神落在窗外,若有所思。
转天周末,天气晴好。
许岁眠约好了去薛家找晓京,到了岗亭她出示了证件,登记后,警卫给薛家打了个电话确认,才被放行。
但她没立刻去找晓京,而是走到了谢家那座红砖二层苏式小楼前。这里和她家住的筒子楼完全是两个世界,私密性好,绿化葱郁,家家户户带着小花园。此刻,谢老爷子正在自家花园的葡萄架下练大字,秘书季文在一旁替他磨墨。
许岁眠心里怦怦跳,躲在树荫下,隔着栏杆偷偷看。谢老爷子早瞧见那探头探脑的小姑娘了,点了点季文:“谁家丫头?喊过来问问。”
季秘书笑着招手:“过来吧丫头,想看进来看。”许岁眠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进门第一件事,竟是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声音清脆:“谢爷爷好,季叔叔好!我是三号院儿许明远的女儿,许岁眠。“哦?许工的女儿?“季文低声提醒了谢老爷子一句什么。老爷子笑着点点头,虽然许岁眠小时候随父母来拜访过,但这么多年过去,早忘了模样,何况女大十八变。
“都长成大姑娘了,"老爷子语气和蔼,“怎么,对书法有兴趣?”许岁眠用力点头。
老爷子放下笔,指指铺好的宣纸:“来,写几个大字,给爷爷瞅瞅。”“好。"许岁眠深吸口气,提起沉甸甸的毛笔,架势十足,结果落笔一歪,写的字…实在有些不敢恭维。
“哈哈哈,“逗得老爷子开怀大笑,“看你瞅得那么认真,还以为身怀绝技,敢情也是个小臭棋篓子!”
季秘书在一旁笑说:“首长,我看让岁丫头也进训练班练练挺好。”“嗯,"谢老爷子摸着下巴一指,“说的是,男娃女娃都得抓,字是脸面。毛主席说得好,文明其精神嘛!”
好像就这么自顾自下了决定,他问许岁眠:“愿意吗丫头?”许岁眠心里紧张得不行,表面却努力维持镇定,腼腆又安静地点点头。“好!"谢老爷子心情颇佳,转念一想,一屋子闹腾的臭小子,来个文文静静的女孩也好,又对季文说,“回头跟老薛说一声,把他家那个泼猴似的丫头也喊来练大字!正好跟岁丫头做个伴!”
转天一早,薛晓京还没从她爸那里得知这个“噩耗”,就从许岁眠嘴里提前听到了消息。
“什么?!补课?!练大字?!补药哇!!!”许岁眠有点不好意思,赶忙把带来的旺仔小牛奶、雪米饼、口口糖一一奉上。
“作为补偿,我决定为你抄一个月笔记,打一个月水,擦一个月桌…”她越说,薛晓京脸上的“怒火"就越装不下去,最后咧着嘴乐开了花,一拍桌子:“成!咱俩谁跟谁,姐妹为你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全免啦!”两个女孩笑作一团。只是薛晓京还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将是墨香与戒尺交织的水深火热的周五夜晚。<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