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番外(20)
从江南返程草原后,又是五载光阴倏忽而过。十岁的荷芽已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
梳着高髻,缀着珍珠流苏,穿着绣满云纹的红色蒙古袍,跑动时裙摆飞扬,像一团跳跃的火焰,眉眼间既有阮玉的温婉,又添了几分草原儿女的爽朗。十四岁的力吉更是出落得身姿挺拔,肩宽腰窄,骑在马上时英气逼人,早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气,成了部落里人人称赞的少年。骑马射箭、摔跤捕猎样样精通。
草原上水草丰美,牛羊肥壮,一年一度的那达慕盛会如期而至。整个察哈部落都沉浸在喜悦之中,牧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蒙古包像白色的花朵般绽放在草原上,炊烟袅袅,歌声阵阵,马头琴的旋律悠扬婉转,回荡在辽阔的草原上。
“娘亲,你看那达慕的旗子都插起来了!”荷芽拉着阮玉的手,站在自家蒙古包前,指着远处山坡上飘扬的五彩旗帜,眼睛亮晶晶的。
她穿着新做的蒙古袍,腰间系着银腰带,上面挂着小小的香囊,是阮玉亲手绣的荷花图案。
这些年过去,阮玉仍然不减当年美貌。
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调试弓箭的力吉。“哥哥第一次参加那达慕,既要比赛马,又要比摔跤、射箭,我们去给他加油好不好?”
“好!”
荷芽开心应下。
“玉玉!”
朝鲁从身后走来,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袍,腰间束着金色腰带,身姿依旧挺拔。
好些年了。阮玉心跳竟然还会加快。
但她若无其事别开眼,不想叫他发现。
朝鲁语气满是骄傲,“我的儿子,从小跟着我练,肯定能拿好名次!”正说着,力吉背着弓箭,牵着一匹神骏的枣红马走了过来。那马是朝鲁特意为他挑选的,日行千里,爆发力极强。力吉走到阮玉面前,躬身行礼:“父汗,娘亲,我去赛场了。”不远处的赛场上人声鼎沸,阮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吉,平常心心就好。”
“哥哥,无论你第几名,荷芽都会为你骄傲的!”力吉笑了笑:“好。哥哥去比赛了,你要乖乖的,等哥哥拿了奖品回来给你。”
“好呀!我等哥哥!”
但虽然这么说着,他也希望能给父汗长脸。这是他第一次参加那达慕。
父汗曾经,不知斩获多少第一。
他不能给父汗丢脸,于是力吉拽了拽缰绳,大步朝着赛场上走去。赛场设在草原中央的一片开阔地,周围用绳索围了起来,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牧民。
赛马、摔跤、射箭三个场地分开设置,每个场地都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荷芽拉着阮玉的手,蹦蹦跳跳地跟在朝鲁身后。大汗和大哈敦上台前观礼。
万民给可汗和大哈敦行礼,朝鲁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之后便拉着阮玉坐下。
“玉玉,你说今天我要不要下场去?”
朝鲁与她玩笑,阮玉笑了笑:“大汗要去就去吧?只是大汗现在体力不知还犹如当年?今日在赛场上的都是青年小伙。”朝鲁愣了愣,咬牙:“你这是嫌我老?玉玉…我体力如何你还不.………?阮玉在桌下偷偷掐他:“我是你看的脸皮多厚。让你胡说……”早些年,每每到那达慕的时候,朝鲁就和孔雀似的,也不为了什么名次,就是要在她面前秀一把。
说真的,阮玉都看腻了。
不过……
儿子可不一样。
第一项比赛是赛马。
阮玉也顾不上和朝鲁贫嘴了。
就见裁判挥动马鞭,一声令下,十几名骑手如同离弦之箭,骑着骏马冲了出去。
力吉骑着枣红马,一开始并未急于领跑,而是保持在第三的位置,稳稳地跟在领头骑手身后,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前方赛道和其他骑手的动向。那达慕每年都要赛马,不缺优秀的骑手,在这时,不论你是平民还是贵族,一视同仁。
今年赛马赛道上被刻意加了难度,也是应了去年的要求,虽无陡坡,却有不少坑洼和低矮的灌木丛。
跑至中途,意外突然发生一一
右侧一名骑手的马被草丛中窜出的野兔惊到,猛地扬起前蹄,嘶鸣着向力吉的枣红马撞来!
事发突然,周围的牧民都惊呼起来,阮玉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抓住了朝鲁的胳膊:“小心!”
力吉临危不乱,堪堪避开了惊马的冲撞。
但这一耽搁,他身后的两名骑手趁机超了过去,将他挤到了第五的位置。更棘手的是,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片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宽足有三尺,深约一尺,不少骑手都放慢了速度,准备绕行。荷芽踮着脚尖,小脸涨得通红,明显紧张又焦急。阮玉笑道:“芽芽,过来,比赛还早着呢。”力吉没有减速,他知道绕行会浪费更多时间。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重心,右手猛地一扬马鞭,大喝一声:“驾!”马儿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四蹄蹬地,纵身一跃,竟直接跨过了沟壑!
落地时马蹄打滑,身体晃了晃,力吉死死攥着缰绳,硬生生稳住了身形,继续向前疾驰。
这惊险的一跃让全场沸腾,喝彩声震耳欲聋。朝鲁嘴角扬起:“好小子,有胆量!”
阮玉却十分担心,要是朝鲁她没什么可操心的,可儿子才多大。朝鲁像是看出她的想法:“我这么大的时候.…”“闭嘴。”
阮玉不想再听了。
朝鲁:…”
离终点还有百米时,力吉已追至第二,与领头的骑手仅差半个马身。力吉的马是朝鲁亲自选的,爆发力极强,瞬间冲出,力吉稳稳地骑在马背上,冲过了终点线!
骑手们纷纷下马,向他表示祝贺。
力吉牵着马,走到赛场边,额头上满是汗水,马的呼吸也格外急促。他回头,朝着观礼台看了一眼,瞧的不真切,但还是仿佛看见妹妹和他挥了挥手。
力吉笑了笑,稍作歇息,晚点还有摔跤。
这更是朝鲁的强项。
但是力吉才十五,和那些体型壮硕的汉子们比起来自然是有点“瘦小"了。朝鲁也叮嘱了儿子:“尽力即可。”
休息片刻,摔跤比赛便开始了。摔跤手们穿着传统的“卓达格",袒露着上身,腰间系着彩色的腰带,个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肌肉线条分明。看着怪吓人的。
阮玉的担忧又涌上心头,拉了拉朝鲁的衣袖:“那人怎么那么壮,力吉跟他一组,会有危险么?”
朝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对方身高九尺,体重足有力吉两个重,正活动着筋骨,眼神凶狠。
他拍了拍阮玉的手背,安慰道:“摔跤比的不仅是力气,还有技巧和应变能力。我相信他。再说了,这人比我也壮,但不一定一一”“没人问你。”
比赛一开始,对方就猛地扑了过来,双手抓住力吉的腰带,想要凭借蛮力将他直接举起来摔倒。
力吉早有防备,身体顺势下沉,双腿扎稳马步,同时双手抓住巴图的胳膊,死死顶住他的力道。
但对方的力气极大,力吉只觉得双臂发麻,身体被他拽得微微前倾,脚下的草地都被踩出了两道浅坑。
力气果然还是有悬殊。
力吉的后背几乎要碰到草地。
就在这时,他想起布赫哥哥教他的,猛地松开抓着巴图的手,身体向后一缩,同时双腿蹬向巴图的小腿。
巴图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一步,力吉趁机翻身而起,绕到巴图身后,双手抱住他的腰,猛地发力,想要将他掀翻。巴图挣扎着想要转身,力吉却死死锁住他的腰,脚下不断变换步法,寻找发力点。
僵持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力吉渐渐体力不支,手臂开始发抖。他知道不能再耗下去,深吸一口气,凝聚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掀,同时脚下一绊。
对方重心失衡,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赢了!力吉赢了!”
周围的牧民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阮玉狠狠松了口气。朝鲁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荷芽:“哥哥好棒!”
“大殿下威武!殿下威武!”
牧民们一片欢呼。
不过最后遇到去年的摔跤冠军,才十五岁的大殿下还是稍逊一筹。拿了第三的名次。
最后是射箭比赛。
朝鲁:“这一点我就不担心了,十拿九稳!”赛场设置了三个靶位,分别为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每个靶位射三支箭,以总环数定胜负。
可谁知,比赛开始时,天公不作美,突然刮起了逆风,风势越来越大,吹得箭靶微微晃动,给射箭增加了极大的难度。不少人射出的箭都被风吹偏,甚至有人连八十步的靶心都没能射中。轮到力吉射五十步靶时,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拉满弓弦。风从左侧吹来,他微微调整角度,瞄准靶心,松开手指。“嗖!”箭羽破空而出,却被风一吹,稍稍偏右,射中了九环。八十步靶时,风势更猛,箭靶晃动得愈发厉害。箭羽带着呼啸声飞出,穿过风层,精准地射中了靶心!“十环!”裁判高声喊道,荷芽兴奋地跳了起来:“哥哥好厉害!”最关键的是一百步靶,这是最难的一个靶位,靶心只有拳头大小,再加上逆风干扰,难度极大。
力吉闭上眼,静下心来,回忆着父汗教他的。他缓缓睁开眼,搭箭、拉弓,弓弦拉得满满当当,手臂稳如磐石。
就在风势稍稳的一刹那,他松开了手指!箭羽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冲靶心。可就在箭即将射中靶心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刮过,箭身微微偏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啪!”箭羽稳稳地钉在了靶心上,箭尾还在微微晃动。“十环!大殿下十环!”
裁判高声宣布,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那达慕盛会渐渐接近尾声。
力吉殿下初次参加便取得了赛马第一、摔跤第二、射箭第一的好成绩。牧民们围着他,唱起了欢快的歌谣,向他献上哈达和美酒。朝鲁和阮玉站在人群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儿子,脸上满是骄傲与欣慰。夜幕降临,草原上燃起了熊熊篝火,牧民们围着篝火跳舞、唱歌、喝酒。荷芽拉着力吉的手,围着篝火转圈,笑声清脆悦耳。月光洒在草原上,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看着儿女都玩得欢快,阮玉忽然道:“咱们就别在这了,出去转转吧?”朝鲁有些惊喜,连忙道好。
夜色下,两人一道散步,草原上的月亮还是那么的大,那么的圆。不知不觉,竞然都过了这些年。
朝鲁拉着阮玉,在草原下散步。
“不知不觉,儿子女儿都这么大了。”
阮玉笑道:“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
朝鲁忽然侧身,将披风给她带上了。
“这条披风,太久了,前些年不是给你重做了,怎么不换?”阮玉低头看了一眼,还是那条雪狼的披风。一眨眼,的确好些年了。
“不用换,就这个,我觉得还是很暖和。”朝鲁笑了:“其实就是你念旧。”
阮玉也笑:“我念旧还不好?要是我不念旧,说不定哪天就变心了。”如今阮玉再说这些话,朝鲁只觉得她口是心非可爱的很,也不在意,但会紧紧拉着她的手。
“那没办法了,你估计一辈子都甩不掉我了。”朝鲁拉着她的手慢慢走。
好似草原没有尽头。
“玉玉,再过几年,我就传位给力吉,二十,哦不对,十八吧,接着我就带你回中原住几年,你不总想着没有逛遍大好河山么?我们就从北到南,一路逛,一路玩,然后等你什么时候腻了,咱们再回草原。”阮玉惊讶地看向他。
朝鲁笑道:“惊讶什么,这大汗我也实在是当腻歪了,这些年母亲也在中原,我虽然带你们隔三差五的回去,但每次还要考虑来回的行程和时间,而且,我也知道,你还惦记着你兄长,咱们也的确好些年没有回京城了…”阮玉心中激动……
“真的?”
“真的啊。“朝鲁啧了一声,“你以为我稀罕这大汗之位啊?早些年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是赶鸭子上架……这些年,我也算是勤勤恳恳吧,这怎么的,还要捆我一辈子啊,我不干!生儿子就是干这个的!”阮玉心中正感动呢,又听他口无遮掩了,忍不住打了他一下,但,也的的确确感动到了,上前一步,主动搂住了朝鲁的腰。朝鲁一愣,心里美得没边。
“你同意了吧?”
“嗯。”
他事事为她着想,她怎么可能不同意。
“朝鲁,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的,这么多年,都是。”朝鲁嘿嘿一笑:"你是我媳妇啊。”
夜色下,朝鲁将人揽到怀中。
叹气。
“玉玉,如果这辈子没遇到你,我不知道在哪,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呢。”阮玉:“我知道。”
朝鲁:“嗯?”
“你肯定和个猴子一样,成日在山上乱窜。”朝鲁一愣,忽然想起了那个遥远的梦境。
“哈哈哈哈,很有道理,你说的对。”
“但是没有如果。"阮玉望着他的眼睛。
眼神倒映出第一次他们相见的场景。
朝鲁一身少年气息,挡住了她视线内所有的光线。像一座小山。
那时候她也没有意识到。
这个男人,在她未来的人生中,真的变成了一座山。为她遮风挡雨,让她依靠。
朝鲁低头,也读懂了她还没说出口的话。
他忽然凑上去亲了阮玉一囗。
草原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青草的清香和奶酒的醇香,篝火的光芒温暖而明亮,映照着生机与希望。
两人依偎在月亮下,这一刻,仿佛定格到了永久。“玉玉,有你真好。”
“嗯,有你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