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第52章
那年圣诞没有下雪,雨水反将公寓外的步道湮得很潮。路边的橱窗里的圣诞树坠着沉甸甸的枝丫,好似一夜就过了最佳观赏期。本来期末结束,是该休息放松的时候,孙呈宜从圣诞夜观灯回来,就把自己锁进了房间。
她对路意浓说过,自己的专业很吃灵感创意,有时候好几周什么也干不成,有时候来了感觉就不计日夜。
她在半下午醒来,饿得头昏眼花,去敲邻居的房门。果然Lynn给她留了饭,她大呼救命恩人,用平底锅将面条稍微一热,就顶着黑熊猫的眼圈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一碗下肚,她扫眼,看着眼Lynn的房间。善良可爱的救命恩人坐在沙发上,捧着咖啡翻着书。她的房间干净整齐,,什么都规规矩矩地置着,好像随时打包,收好床单、被子和个人用品就可以退租了。
LSE的研究生学制也就一年,这么一想,就伤感起来。她丧眉搭眼地颓着:“你今年读完就回国了吗?”“不一定,"路意浓停了下,“暂时没有消息,我也说不准。”孙呈宜的手背垫着下巴撑在椅背上,眼睛亮起来:“你多留一年也很好的!要不跟我一样,先找个兼职干着,等毕业找合适的办个工签?”孙呈宜的研究生学制是两年,未来长期是打算回国的。但是在这边找到一些兼职,或者毕业后能够留一两年,积攒一些经验,当然更佳选择。圣诞节后不久,投出去的一波兼职简历有了反馈。一家在伦敦设计咨询公司向孙呈宜发出了助理的offer。那年章家人大半都在香港,但是将就着章老太太不愿背井离乡,年夜饭还是得回北城办。
西鹊山的繁荣似与往年并无二致,一波一波的客人拥堵着上门。路青有条不紊地作为女主人张罗一切。
有章老太太压阵,张端总算是找到机会见章培明,他拖家带口备着厚礼上门,向章培明求情。
两人私下在书房里说话,章培明沉着声:“榕会做的事,是不留情面了一些。但是他刚刚上来,我这个做父亲的,总归不好当众拆台打脸。你这个做表叔的也要理解。”
张端自然是不满足这个答案,他诉苦这些年的辛劳,家里的两个孩子、无业的太太、还有每个月压到头上的车贷房贷。章培明听得心内厌烦,打发他:“我认识几个行内的其他公司,节后就给你安排。”
张端口还欲说,书房门从外面被敲了敲,路青微笑道:“两位。楼下开饭了,大家都在等着。”
章榕会今年不在,年夜饭的饭桌上缺了很重的一角。章老太太心口闷堵,看着路青给章丛挟菜,就怎么瞧怎么碍眼。“这孩子养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独?"她嫌章丛不够外向懂事。“独了长大不会占家里东西,也叫您省心。"路青道。这话怼得很重,声音却轻,也就身边的几个人听见了。章思晴在对面讶异地抬眼,却见一旁章培明没任何表情和反应。她后知后觉地发现面前的夫妻俩不知何时早已貌合神离。年三十的下午,桐南的路上就几乎没有人走动了,大约家家户户都在筹备最重的那道年夜饭。
李沛跟同学在外打球玩到傍晚,天色擦黑才回。转完最后一道弯回家的巷口,他一眼看到一辆眼熟的汽车,和等在路灯旁沉默抽烟的男人。
“你姐有电话来吗?"他偏头问。
李沛摇摇头。
章榕会穿着藏蓝色的大衣,配着灰色的毛衣,伸出手,呼撸了一把他的头发,掏出来一封红包压进他的手里。
李沛看着那慷慨的厚度:“哥,我不用。”章榕会不多说:“替你姐给的。”
“新年快乐。”
车很快就开走了。
漆黑的天空上远远绽出了几朵烟花。
家家户户最热闹的团圆节,漂泊在外的人反而是最冷清的。李沛想,他这么晚了是要去赶哪里的年夜饭?钱铮受章榕会的托付,负责欧洲公司的筹备与组建,他的华人身份得到了很多便宜,但是方方面面也难以兼顾齐全。设计由这边临时组建团队不合算,便联系到一家伦敦颇有名气的工作室,要他们出整套主视觉、logo及Ul方案。那头很快来人对接,建了群聊,拉进一个法国人,还有一个中国的实习生。法国人话说得少,大部分是实习生在发言,她在群里发一些过往案例,问他的风格取向。钱铮草草看了几眼,还是决定去有空去伦敦面谈。他的时间紧张,落地已经很晚,别人只能来将就他的时间。晚上九点多钟,两人在酒店楼下的咖啡馆碰面,孙呈宜争分夺秒地开始讲解,她感觉自己磨破了嘴皮子,对方也没有任何被打动的苗头。面前的男人个子很高,短寸的头发,看什么都是皱着眉,给人感觉很难搞。预备的台词一股脑都先说完了,对方施施然接过鼠标,往前滚动她的PPT。孙呈宜撇了撇嘴,趁着对方不注意的,朝咖啡馆门口久等她的路意浓招了招手。
“什么?“对方敏锐地回头。
幸好,正好离开的客人挡住了路意浓,孙呈宜赶紧伸了个懒腰:“我坐得有点久,动一下肩膀。”
对方最终没有太为难她,看着手表时间很晚,便让孙呈宜先回去,自己要再考虑一下。
他端起咖啡,孙呈宜迅速收了包,抱上了电脑,礼貌道了别,紧跟着眼神路意浓示意着赶紧走。
钱铮抬头的时候,只看到孙呈宜挽着另一个短发女生离去的背影,她脚下生风,色舞神飞。
钱铮心心领神会。
回到家里孙呈宜发过去好友申请。
[您好,有什么问题可以进一步联系我。」对方通过了好友验证,没有回信。
孙呈宜以为这事儿要黄了,又过了十几天,在学校上课时,法国同事私聊说,对方今天来了伦敦,已经签约了。
“干得不错。“她夸奖道。
孙呈宜做小助理对接的第一份工作首战告捷,但后续能不能继续跟进,还是会由其他更有经验同事接手,她也没有主动权。有功劳没成果,心里也有点小酸,孙呈宜蔫巴巴地趴在床上,习惯性地选了几张最近的作品发到了朋友圈。
刚刚发出去,她翻了一下图片,发现其中一张背景带上了Lynn的脸。又赶紧删了,重选图发了一遍。
稍晚,Aaron礼貌地问:“方便约个时间,一起吃个晚饭对下后续?”孙呈宜一直觉得这个客户有钱、难搞又臭脸,这会儿接到他的邀约深感莫名其妙。
她赶紧问国内的闺蜜,这是什么意思啊。
对方回:“看你怎么想啦。”
“为公,你是小鱼小虾好拿捏,或是之前感谢你不辞辛劳也可以。”“当然更可能是纯海王,时间管理大师,水里养的全是鱼。”“你就是其中一只小虾米。偶尔给点甜头投个饵,转头又把你忘了。可千万别上头。”
孙呈宜也明白,自己跟这种二十多岁就能花八、九位数开公司的富二代耗不起。但是吃个饭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她思考良久,还是出于礼貌回了:“好的。”过几天的晚间,两人在一家西班牙餐厅碰面,孙呈宜拿着pad讲完目前进展,Aaron看了个大概,提了些修改意见。边吃边聊,对到比较晚,Lynn发来消息,问要不要给她留晚饭。Aaron问:“男朋友?”
孙呈宜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吐舌:“那是我的舍友,Lynn。”“你第一次见我那天,带的那个朋友?”
“阿……您看见啦。”
“哦,她也学的设计?”
“不是,她在LSE,社科方向的。”
“中文名叫什么?”
“…姓林。其他的,我没多问过。”
“有照片么?"他问。
发热的头脑在这几个问题后骤然冷却下来,孙呈宜意识到,这个富二代的目标不是自己。
在要不要给照片的问题上犹豫半响,孙呈宜最终捏着手机,播了一段视频。是Lynn在公寓做饭时拍的,镜头晃动带着满桌的菜和女人的小半张脸,模模糊糊。
钱铮伸手点下暂停键,看了一下,辨认了几秒,也就没有继续说。孙呈宜以为对方会进一步要联系方式,结果也没有后续。这个话题淡淡地被揭过去。
虽然章榕会没叫继续找,但钱铮不能不尽心。他私下去问王家谨,有没有章榕会女朋友的照片。王家谨说,你他妈的是疯了吧,我怎么可能存他女朋友的照片?又反问钱铮:“你要这个干嘛?是不是章榕会托你什么了?你离得远,可真别搅和他的事,吃力不讨好。”
“他外公不同意,为这跟家里都闹翻了。那姑娘跟他俩八字相冲,总吵架。人找回来了,也未必是好事。”
钱铮说,你留下心,有照片给我发一个就行。照片的事后来不了了之,王家谨看来是打算糊弄到底。清晨,路意浓推开公寓的大门,抱着书下了阶梯往图书馆去,今天有阳光,是放晴的一天。
虽然气温升速缓慢,道旁的树木已经发出新绿,漫长的冬天只有残存的尾巴还在拖延。
背后一声:“Lynn?”
她回头,两人四目相对,男人身材高大,穿着风衣,单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路意浓认出来,那是孙呈宜的客户,她之前在咖啡馆见过。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她还是好心地同对方打了个招呼:“您好,今天呈宜课比较晚,这会儿应该还在睡。您着急可以给她打个电话。钱铮的目光停在那张脸上。
那天深夜在孙呈宜朋友圈里匆匆一瞥,又从视频中与记忆里比量出三四分的相似。
如今当面看,是更像了。
“林小姐,在哪间大学读书?"他问。
路意浓习惯性地没有纠正称呼,不解地问:“您找我有事么?”“LSE去年9月入学一年制研究生里,并没有一位姓林的女生。“钱铮平静地说。
路意浓戒备地抬头看着他探究的眼睛:“这是我自己的私事。您打听这些,过界了吧?”
“李意。”
面前的人乍然念出护照上的名字。
路意浓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在干什么?调查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