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番外(二)路青
赶上最晚的一班飞机,从江津起飞,整座城市的路网在舷窗外虚化为发光的棋盘格。
章榕会要了毛毯,帮她掖好,看着路意浓蔫答答的,难免有些吃味。“不过是学校挪个新地方,又不是要关门大吉,你在舍不得什么呢?"他挺酸的。
路意浓觉得他真没同理心:“那是母校哎,你对母校没有感情么?”章榕会直率地说:“有。但没像你一样,搞出这么难忘的初恋。”路意浓脸色唰地一红,在毯子下面拧他的手背,又被章榕会一把反握。她说:“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难道你青春期也没对谁有过好感的么?”“没有,"章榕会挑眉,“我十五岁之前大部分时间都在练琴。回来走的竞赛,也都是跟老师一对一上课,从头到尾很少在学校里露面。”路意浓想象了一下他的少年时代,英俊,聪明,背景神秘,但凡在学校出现肯定会引起很多围观和关注的。
也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偷偷喜欢过他。
她点头说:“我比你小这么多,如果早认识你了,你也不会注意到我的吧。”
章榕会哼笑一声,探手捏她粉白的脸:“有良心没?当时是谁没注意到谁呢?″
他好像一直很介意被她遗忘的第一次见面。但是路意浓真的没有一点印象了,她那天来去匆匆,家里宾客盈门,吵吵嚷嚷,上哪去能想起章榕会来?
每次说起这个,他好像都有点生气。
惹祸上了身,路意浓选择了装聋作哑,早知道就不提了。5月里,岗位拟录用的通知正式公示,章榕会大半年的陪读生活结束,又得重新忙碌起来。
这段时间,钱铮主外替他做成了不少事,章榕会腾出空来,得去各地验收成果。
路意浓还在公示期不便随行,他就只能自己去。前夜落了一场雨。
出租车开过湿漉漉的马路,轮胎带着水声飒飒而过。行人步履匆匆,打眼望去四处都是妆容精美,发型利落,挎着名牌包,踩着高跟鞋on call的都市丽人。
画室的助理送路青下楼,仰头望着还是灰色的天空,问她是否要带一把伞。路青摇头微笑:“没事,一会儿有车来接我。”几分钟后,黑色汽车如约而至,在路边暂停,路青提着包款款走过去,拉开车门,报了一个地名。
她跟路意浓约在皇后大道上的一家黑珍珠餐厅。路青到的时候,座位上的姑娘似是已经坐了很久,她放下包,问过路意浓的忌口,熟练地点了几个招牌。
她说:“不好意思。因为培明他们不同意我这个节点回内地,怕生出额外的是非。所以要麻烦你来见我一趟。”
她说得疏离又客气,一切之前,已经把两人的关系拉远开去,路意浓说:“是我该来见您的,姑姑。”
路青单手托着腮,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路意浓正处在人生中最美丽娇艳的时候,由青涩转向成熟的过渡期,像一颗刚刚变软的桃子。看着路意浓那双黑白分明,纯净如初的眼睛,她轻笑了笑:“都说是岁月催人老,你都这么大了。我怎么能不老?”“姑姑,您没什么变化。”
她这话说得不假,但路青也不需要别人的恭维:“衰老是人生正常的变化,脸上身上下再大的功夫,时间是不会骗人的。”等菜的时候,她跟路意浓说起玩笑话:“我最近学画,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老太太。她的丈夫生前是珠三角地区一个很有名的富商。活着的时候无比流,各种下三滥的事多多少少,几乎没有不沾的。她年轻时也吃尽了苦头。等丈夫过身以后,把家产跟儿女分了分,自己来了香港。
她就总来操心我:
一一你的丈夫多大年纪?
一一在外有没有红颜知己?
一一对你吝不吝啬,计不计较?
一一有没有不良嗜好?”
“最爱问的是一句,你老公身体怎么样?还有多久?”侍应端来开胃的前菜,帮忙开好红酒,贴着玻璃杯口缓缓注入甜香的酒液。路青噗嗤一笑:“她真是每天过得风生水起,好不快活。所以我也不想等那么久了,已经跟章培明在走协议离婚的手续。”她看向路意浓震惊的神色,提起酒杯示意:“总之是会在你的婚事前,结束这段婚姻的。”
对面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缓缓红了,粉色的唇瓣嗫嚅着,大约是想吐出一句对不起。
但路青没有领情:“说实话,我要离婚这件事,跟你没什么关系。”“我们的位置能不能共存,总归是他们父子说了算的,“路青把他们那些算计看得太明白,就愈发觉得没有意思。
“往年过年,都是我在北城置席迎客,今年为了你在,我连回家都不允许。所以一一别人看我这个章太太过得多么体面自由,实际上,只是一个叫东不敢往西去的傀儡罢了。”
她说:“我像一个活着的牌位。”
“没人在意我的处境、我的位置、我的想法。因为我拿到了钱,得了章家供给,所以就不该再做自己,不能有任何的自我意志、不满和争取,"她笑了笑,“不过,你很快也会知道的,钱在这个家里其实才是轻贱的东西。”“一开始,我也会为账户里的第一笔百万兴奋辗转,面对别人跪地式的服务而坐立难安。限量款的包呢,要随时放在显眼的位置上,跟太太们合照时也要按照丈夫的地位和资产心照不宣地默认排序。”“只是生活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变得很乏味。再高档的食材吃进嘴里都是寡淡,名贵的衣服鞋子也不过是遮蔽身体的布料。平时哪怕胡言乱语,也会有人附和称是。就像每天面对着一个空旷的峡谷呐喊,所有传回来的话,都是一模一栏的回声。”
“那时我就感觉,自己面对的都并不是人,而我也不像一个人了。”“我活成了章太太,这就是我的名字,“路青顿了顿,“所以,你应该祝贺我,以后我只是你的姑姑了。”
路青喝得很是不少,她或许是真的抱着庆祝离婚的心思,开了第二支。酒基本都是她在喝,路青醉到有些失语,中途颠三倒四地又说起一些意味不明的话。
“我是希望你好的,意浓。但又不希望,你站在章榕会的身边,成为他一样的既得利益者,踩在我被碾碎的骨头上,过得好。”她目光朦胧地说:“不过这辈子,你没学过音乐美术,没请过私教,没有上过国际学校,普通家庭出身,身边还有一个腻歪的初恋。即便这样章榕会还是喜欢上了你……这就是命运吧?”
“是我和他都逃不开的。”
路青探过手去,替路意浓别好一撮落在脸畔的碎发,她的手掌温凉:“你以后也是要做章太太的人了,恭喜你。”
“我没有办法祝你百年好合,那就希望,你别走上我的老路。“她拿起红酒杯,自顾自地往路意浓的空杯上碰了一下。婚后共同财产的部分切割仍然复杂,章培明考虑到路青这些年的付出,以及章丛未来的生活教育,也为了尽快处理,快刀斩乱麻地让出了很多的部分。他在这个过程里,多次向章榕会提起去做婚前财产公证。章榕会只口头应声,没动作。
过几天章培明安排过去的律师,又被章榕会原模原样地打发了回来。这样的风险管控于章培明是非常不合格的,他打来电话,明里暗里的意思是让他尽快处理。
章榕会偏头夹着手机,两只手给路意浓擦着头发,嘴里嗯嗯啊啊地应声。等章培明说完一通,他留下一句:“我心里有数。”就很无聊地把手机扔到一旁的被子里。
路意浓从镜子里看着他,说:“我可以签的啊。”章榕会心不在焉地问她:“你要签什么?”“婚前协议么,不是?”
章榕会“啧"了一声:“那是什么?没听过这种东西。”要是电话没挂,章培明这会儿估计得被他气死了。路意浓强调地表态:“我真的不介意。”
章榕会懒懒散散地笑:“你就听一听得了。跟我妈结婚的时候,也没见他要签这个那个。提前闹得像要离似的,晦不晦气?”“你有点儿迷信。"路意浓说他。
章榕会反问道:“那我的财产,不给你还能给谁呢?我又没兄弟,总不能签了协议,到头来宁愿便宜杭敏英都不给你?"路意浓为他的态度还挺感动的,只是想起路青黯然退场,也难免对未来是有疑虑的。
她犹豫了一下说:“那你万一,以后有其他喜欢的人了。我也是能离婚的吧?”
章榕会在身后,气极而笑:“你天天在脑袋里琢磨些什么东西?”他越想越气,直接出手,将路意浓扔到床上,大掌摸进她的睡裙。“我头发没干呢!"她挣扎着叫。
“一会儿换床单,"章榕会恶狠狠地道,“都是惯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