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番外(三)钱铮
晨起打开电脑,登录邮箱,在成排的未读邮件间,发现一条凌晨时分从国内发来的消息。
是家里一位舅奶奶高寿去世的讣告。
钱铮没有想起那是谁,这封邮件本身也没有任何其他含义,只是尽到一份告知的义务。
如同往常每次。
他面无表情地划过去,点开下一封,是咨询公司回复的澳洲当地法案和税收优惠政策,并表示如果他需要,可以约会详细了解。他回复了一个时间,端起咖啡,继续往下看。空杯落地时,钱铮恍惚地想,自己是否对生命的离去表现得太过于冷漠?人生从19岁前夕开始急转直下。
前些天还在跟好友密谋要怎样做成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找点乐子,转眼收到父亲被带走的消息,短信上的寥寥数字,简短可怕到像一个无聊的玩笑。那时也冲动的,想要去找律师、或者长辈们求情,各种手段黑的白的用尽一切办法。他急红了眼,被好友的一拳从妄想的天堂直接打入地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章榕会死死压住他的肩,“你现在得清醒一点,阿铮。”
很快他拿到了整套崭新的证件,在新的国家落地。面对海关工作人员的例行询问,他垂眸,目光瞥向护照上生疏的姓名,颤抖着唇点头重复:"Aaron,Aaron Tang.”他从前是铮,锋芒毕露,不拘一格,盛气凌人。现在是逊,低调的、谦虚的、沉默的、隐忍的。被迫活成过往人生的反义词。
驻留欧洲的十年,像被塞进了安全屋,钱铮渐渐习惯湿润温和的阴雨天气,和日复一日独来独往,没有方向的生活。直到一潭死水的平静,被章榕会的出现重新打破。他野心心勃勃地向钱铮描绘了一幅崭新的图景,还有,他想要找一个人。飞机在下午时分落地,随章榕会一起出来的,还有一路困得昏天黑地,如今如蛟龙入海的王家谨。
他们在车上聊起公事。
咨询公司之前提供的几家有出售意向的名单被章榕会否决,钱铮这半年的筹备期,基本都在解决资质、电力和土地问题,其中各种波折不一而足,有些还需要章榕会来拿主意。
王家谨听得就很烦,他从后面凑上前来,拍拍椅背:“先搞点饭吃啊,阿铮。”
钱铮带去了一家颇负盛名的当地餐厅,点了牛排,海鲜,意面和啤酒。王家谨刚刚落座就同旁边一桌的亚裔女士们眉来眼去。章榕会嫌用料油腻,吃得不多,推过来的酒是接了的。“这就是给阿铮你面子了,"王家谨故意说,“他在国内滴酒都不沾,我琢磨着是在备孕呢。”
“没你说得那么夸张。"章榕会道。
钱铮问:“打算几月办婚礼了?”
“今年内吧,"说起这个,他微微皱了眉,“本来是想在她入职前办完的,不然有限制,管得也严。但是时间上太匆忙,赶不上,不想委屈了。”“人在精不在多,低调些也挺好。"钱铮道。“是,“章榕会后靠在椅子上,玩着叉子,“我外公他们也是这个意思。”他中途起身,去了洗手间,丢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起。王家谨大喇喇地拿过去,直接划开视频通话:“喂?”对面的路意浓才刚刚起床洗漱完,她是看到章榕会早前报平安的消息打来问的。
但接起的人是王家谨,直接挂断又不礼貌,她问:“你们在吃饭吗?”“昂,"王家谨说,“你有事吗?”
“没事啊,"路意浓看着王家谨举起那个容量夸张的啤酒瓶,“哦,你们在喝酒啊。”
章榕会恰好回来,他坐下身,才发现王家谨拿的是自己的手机。王家谨粗声粗气地道:“朋友一块喝点,你还查岗怎么?”路意浓觉得他实在有点烦人:“章榕会呢?”章榕会在旁伸出手,没料想手机却被王家谨转头塞进了钱铮手里:“给你认认脸,这是我俩好哥们,钱铮。”
他并不知道两个人在英国是认识的。
猝然从镜头里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钱铮一时没有做出反应。反而是对面先笑起来:“Aaron,最近还好吗?”路意浓走到餐厅去,分神对着阿姨说:“您别给我弄牛奶了,我喝点热水。”
钱铮嗓子动了动:“嗯,挺好。”
“你们那边今天天气怎么样?"她在桌边坐下来。“最近基本都是晴天。”
“那很好啊。“她点头说。
正常,应该再寒暄两句,可以聊聊她走之后咨询公司的事,或者是恭喜她在国内成功上岸。
但是抬眼,看到手机背后好友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章榕会让这通电话继续的用意。钱铮微顿,说:“祝你们新婚快乐。”
钦?这也太早了点吧。路意浓还是礼貌回答:“谢谢。”那边镜头再次晃动,很快对上章榕会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她总觉得他最近好像晒得有点点黑。
章榕会看着她,问:“今天一会儿去干什么?”“思晴阿姨一会儿带我去逛街。”
“嗯。姑姑给你买的都拿着。回头杭敏英那是能贴补回去的。”就连一旁的王家谨,也看出章榕会这会儿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他对钱铮说:“你别理他。”
“沾着女朋友的事儿都癫得很,护得跟什么似的。”钱铮没有说话。
他又“啧一一"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你之前在国内还谈过俩,怎么现在一点没动静了?”
“总不能现在堕落到连章榕会都赶不上了。”章榕会那边挂了电话,又重新加入酒局,几个人边喝边聊,过了几个小时。王家谨跟对面的女孩搭上腔,要转场到附近的酒吧去玩二场,章榕会和钱铮都不太感兴趣。
两个人先回了钱铮的住所,对着他的电脑,沟通待确认的事项还有后续计划。
聊着聊着,又习惯性地起了一些争执,思维的碰撞,又总能擦出一些新的观点和想法,聊来聊去,事情越聊越多。
章榕会喊了中场休息,喝着柠檬水润着嗓子,靠在餐桌旁:“这大半年都多亏你。”
钱铮没有居功:“没问题的部分,就先往后推。”“嗯。”
从浴室里洗完澡,已经凌晨四点,章榕会呼撸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拨给了路意浓。
对面很快接起,摄像头拍着她的脚,路意浓是刚刚从外面回来,换了拖鞋。“你那边几点了,还不睡呢?"路意浓问。“飞机上睡太多了,没觉,”他说,“姑姑给你买什么了,我看看。”她闻言,兴致勃勃地将成堆的盒子在茶几上一字铺开,一个一个打开里面昂贵的首饰给章榕会看,琳琅满目到极尽奢华。“思晴阿姨真的太夸张了,她几乎是按本买的。还有预定的,回头调货才送,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呢。"她说。
“正常的,"章榕会道,“带着我爸那份一起的,给儿媳妇的总不适合他来买。”
“是吗?"路意浓一个没拿稳,新拿的盒子掉在了地上,乖乖早在一旁蓄势待发,将漏出来的黄金的吊坠,叼进嘴里。紧跟着就被一只拳头擂上脑壳,路意浓慌忙从它嘴里抢出来,一边检查,一边恼羞成怒地骂道:“你再咬都瘪啦!”章榕会笑得都不行了:“乖乖磨牙,就喜欢这些东西,我回头给你添回去。”
路意浓都要气死了:“你这都帮它找借口吗?所以说为什么乖乖那么不听我的话,纯粹是你惯出来的,章榕会!”
他的房门没有关严,无意泄露的幸福,比正午海滩上的阳光还要刺眼。他们的锋芒,是被不同的境遇磨去的。
于钱铮是被境遇逼迫残忍的强行成长。
于章榕会是幸运的,为深爱的人主动改变。数小时前,章榕会也拍着他的肩,附和着王家谨的话:“人生没有咱们想的那么无聊,你应该也走出去试试看。”
“我现在就特别幸福,阿铮,"章榕会说,“她很爱我。”好像是炫耀和警告,又或者,只是在陈述事实。只是他一直被困在阴绵的雨水中,才会觉得挂在天上的太阳格外刺眼。钱铮想自己确实不够磊落,无法解释的是,为什么要在那个春天,隐瞒着章榕会先去见她?
又为什么,要在那个孤单的圣诞节日,邀请她出来吃火锅。要陪她走过湿漉漉的街道,听她描述那棵巨大的红色枫树。实际两人私下的相处不过寥寥几面,在陷得更远之前,路意浓已经先行言明:“我没有办法和你做朋友的。”
她大概也是感觉到了什么。
这感觉像是冲浪完,抱着冲浪板踩过一片金色海滩,海水浸湿的脚趾被残余着阳光暖意的软绵细沙包裹,一步一步,温柔的、有趣的,难免让人喜欢。但是这愉悦不过片刻,往前沙子越来越粗,出现碎石、又出现滚烫的道路,那些细小的砂砾,就成了格在脚底,不得不拂除的冗余赘物。需要洗干净,然后重新出发。
只是那一瞬间的意动太吸引又太短暂了。
说起枫树,后来从章榕会的朋友圈里看见过,跟她形容的一模一样。是章榕会在路意浓备考期时,无聊的随手一拍。原来,那只也是他们共同回忆的一角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