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番外（十一）慢慢

他们的女儿出生于阳春三月的尾巴。

单字蔓,小名慢慢。

那几年，路意浓事业向上发展，工作日渐繁忙。平时反而是章榕会带慢慢的时间更多。

她从很小很小，就开始跟爸爸一起做空中飞人，去各个地方出差。极偶尔不便带孩子的时候,她就会被姨奶奶接去郁家。慢慢是所有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公主，天真，热情，奔放，像一个灼热的小太阳。

慢慢可喜欢姨奶奶，虽然她对别人都很严肃的样子，但是对着慢慢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可有耐心啦。

两三岁起，慢慢被送去上国际幼儿园。每天由家里阿姨保镖抱着进出，用大大的帽子遮着脸。

她什么都不懂，只是搬着小板凳在大人聊天的时候，坐在一旁玩玩具。章榕会那些天有些上火。

路意浓一直以为他是舍不得女儿上学，有些过度焦虑。实际是纸终究没包住火，路勇不知哪里知道的消息，私下找到公司。两次。来打感情牌，说做外公的，想看看孩子。

路勇这些年虽然有路青出钱，衣食无忧，但是终究大不如前头风光，一下看来老了许多。

用钱打发走人，对章榕会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不想真被牵扯上没完没了。嘴里一口一句孩子，更让他警惕防备一些。王家谨闻言挨在他的耳边，说了个办法。

章榕会思索了片刻说：“他恐怕不会同意走。”王家谨笑：“他想要钱，开个好条件，为什么不同意？弄出去再找个人看着就是了。”

他看着一旁的小姑娘眼睛圆溜溜地往这边瞥，不知听到了多少。那股子机灵劲，就很像她的妈妈。

王家谨故意伸长手捏慢慢的脸：“听得懂吗你？”慢慢气炸了，跑过来，使劲拿拳头锤他。

王家谨逗孩子玩，故意装作被坏人打倒的样子，“哎哟哎哟"地叫唤。他自己是不婚主义，对章榕会的女儿，倒是疼得不行。他多次兴致勃勃地提起想要做干爹，这次看她可爱，又对章榕会说：“真的。我又不结婚不生孩子，以后我的财产都给她，还不行？”章榕会不舍得闺女，没同意：“我怕你浪完了身家，到老了还得慢慢养你。”

王家谨急了：“看不起谁呢你？”

王家谨从小大手大脚，不太研究赚钱的事，但他从很早起，就把自己一部分的钱扔给了章榕会和钱铮鼓捣，收益在中间一翻再翻，现在世界各地的数据中心，也总有他的一股。

算得上家里的隐形富豪了。

他又转头逗慢慢：“喊声干爹，给你买糖吃。”慢慢刚刚还在生气，于是很傲娇地扭头：“不！要！”王家谨一腔热血错付，在慢慢心里其实不怎么排得上号。她喜欢靳叔叔，会带她去逛动物园。

总是在国外能看见的钱叔叔，她也很喜欢。知道慢慢喜欢大象，因为大象是能保护大家的善良的动物。钱铮后来出差，中途在肯尼亚转机，给她买了很有意义的大象木雕的纪念品，还说等慢慢长大了，要带她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她每天都在等着呢。

有时听到爸爸跟钱叔叔打电话，还要抢过手机，提醒他千万不要忘记这件事。

虽然爸爸妈妈平日里都很忙，慢慢还是收获了很多很多的爱。她很喜欢表姑姑，因为杭敏英会带她偷偷吃肯某基，还认识很多大明星。幼儿园的小孩子们都还不认识什么名牌，但是都认识了电视上唱歌跳舞的人。

这方面杭敏英让慢慢很有面子，就跟她特别特别亲。是全世界除了爸爸、妈妈，外婆和姨奶奶之外最喜欢的人。杭敏英：这排名……还不错？

杭敏英现在在行内也算小有名气的经纪人，经常全国跑来跑去，自己的房子长期不住，空在那像个样板间，又习惯性地来找哥哥嫂子。不过不是白住的，要当德华。

她忙完一天，好不容易躺在沙发上玩会手机，慢慢就抱着书，跑来找她读英文绘本。

杭敏英偷懒说：“你去找阿姨嘛，我发音还没有你标准，回头教错你了。”小侄女太漂亮像个瓷娃娃，说话又好听，她说：“那表姑姑，我来教你吧。”

慢慢爬上沙发，挤在杭敏英的身边，喊她伸手扶着书。然后就自信满满地读起来，还偶尔停顿一下，关照地问她懂不懂啊。杭敏英本来玩着手机心不在焉，但很快发现不对，书上写的跟她读的根本不一样：“这里不是这么写的啊。”

慢慢眨眨眼睛：“是这样的。”

杭敏英这才反应过来。

慢慢会口语交流，但是拼写还只会一点点简单的单词，看不懂的部分完全是看图说话，乱七八糟地自己随口瞎编。

她笑得要死，拧着慢慢的小脸：“你怎么那么聪明呢？”“嗯啊。"她也跟着笑。

杭敏英真是心都化了。

寒假里，慢慢幼儿园同学的妈妈托家里阿姨带来生日派对的邀请。章榕会自己先去了香港见章培明，路意浓的年假刚刚请下来，是要带她回桐南去的。

慢慢把这事儿全然忘了，她高高兴兴地拉着妈妈一根手指，要给朋友选最好的生日礼物。

路意浓无奈地晃晃她的手：“你忘了吗？外婆上个礼拜还打电话过来，等你过去玩。”

“阿……”

“不回去了吗？"路意浓问她。

“要去的！"她立刻改变主意了。

桐南没有大城市的游乐场、动物园，但是有爱她的外婆和蒸得甜甜软软的米糕。

她坐在小木凳子上，捧着糕点吃。

周围邻居家的两个小女孩站在门外，看她稀奇，慢慢就很大方地让她们进来，给她们分自己的零食。

耳朵里又听到厨房妈妈和外婆的聊天，说的是家里哪块有老人去世。慢慢听懂，又没有听懂。

她没有上过死亡的课程。

以为人和植物一样，花谢了会再开，树木黄了，明年还会绿起来。那年家里的小狗，被送去了医院没再回来，她看到了爸爸通红的眼睛。慢慢晚上悄悄跟妈妈说：“男子汉是不能哭的哦。”路意浓拍哄她睡：“爸爸上次哭，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啦。”那时走的，是一位很疼、很疼她的老人家。章榕会那夜紧紧抱着路意浓，埋在她的肩胛，浑身都在发抖。她那时拍着章榕会的背，轻声安慰说：“都已经很努力了。我们和外公，都很努力了。”

慢慢懵懵懂懂的，那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爷爷，还有一棵小树从土里长出来，掉下了小狗。

她醒来像揣着一个秘密，跑到爸爸妈妈的卧室里，趴在章榕会的耳边跟他分享。

他那时恍惚怅然，许久摸着慢慢的头发，轻声道：“是啊，他们都会变成小花小草、树木，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的。”清晨时分，刀叉碰着碗碟，章榕会的手机里传出女儿开心的呼喊：“爸爸！我们一会儿坐飞机。”

“好，我一会儿去接你们。”

“不要迟到啦！"她操很多的心。

章榕会笑：“知道。慢慢要乖乖听妈妈的话。”视频挂断，章培明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放下餐具，用热帕子擦净手指。他这些年已经全然处于退休疗养状态，身体早前积了很多慢性病，也不太想回北城去。

从他跟路青离婚，就没再考虑感情上的事，之前收养的章丛，这两年也上了大学，虽跟了路青，倒是个很有孝心心的孩子。经常回来探望他，两人下棋聊天，倒不至于孤独寂寞。他多夸了两句，章榕会就说：“不如把人约着，一起吃个晚饭？”“章丛？”

“路青愿意来也行，"他无所谓地道，“不算外人。”章培明释然道：“她现在是大忙人，不见得有空。我让章丛一会儿问问吧。”

“嗯。”

汽车驶出地库，面向波光粼粼的海港，绿植繁茂的道路通向外界的广阔天地。

章榕会在等一架飞机平安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