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桃林
桌旁坐有一抹温和且平易近人的墨影,男子静坐着朝她浅笑,示意她坐到侧边。
“我曾经从公主那里套过话,这些都是月儿爱吃的,"谢令桁温柔地招呼她,眸光落回桌案上的玉碟,“月儿看看可有遗漏?”她闻声看去,桌上摆放的,的确是她最喜食的菜品,不仅如此,他还将她最喜的几道摆在桌沿,摆在离她最近处。
看来了解她的喜好,大人是费了不少心思。走至案旁,孟拂月镇定地坐下,淡笑着回答:“大人细心,记得准确无误,皆是我爱吃的菜。”
“妾身恭贺大人升迁。”
梳发时绛萤说的话环绕于心,她侧过身朝男子恭敬一拜,想着还是恭贺一句为好。
哪知此话一落,他眼底的笑意更甚,似感到她暗自关心着,心绪忽而大好。谢令桁微展云袖,放肆地命她紧贴着坐:“月儿来,坐我怀里。”堂门大敞,堂里堂外皆伫立着奴才,这般光天化日之下,做此亲昵之举实在难堪。
她迟疑地环顾四周,头未转过,就被他一把拉入怀。望向她的目光幽深,深邃里掺了微许嘲弄,他从后环拥柔软纤腰,贴在她耳边道:“在榻上那么娇娆,现在又装矜持了?”孟拂月不敢妄动,僵着身子去取碗筷,口中低喃出一句:“公主虽不在,可还有那么多奴才瞧着,大人…”
“他们是我的人,怎会擅自说与公主听?"闻语轻笑一声,他抬手轻柔地理她鬓边青丝,语调转冷半分。
“不服从的,早被我杀了。”
凉意乍然窜上心头,她忽作凝滞,念起前几晚隐约听到的哭声,明了他是已将公主府的里里外外,换作了他的亲信随从。“快吃吧,吃完一起去游玩。“谢令桁温声言道,没再同她玩闹,真就用起了膳肴。
那桃林她也并非是极想去的,只是多瞧了几回,被这人记了下。她未多言,望他心绪尚佳,便依顺大人的心心意一同前往,就当是去散会儿心了。
出门途径孟府,大人去要来了路引,孟拂月跟步着坐上马车,一路向着郊外山林而去。
她犹记得那山间桃林离得不甚远,在车厢里睡一觉应可到达,恰又不愿和他说话,便佯装闭目小憩,等到了桃林再寒暄几句。本是想装睡一阵,奈何困意层层席卷,她真睡了着,醒来时已至山林间。林中溪水潺潺,溪畔绿柳朦胧,桃花与柳枝相映,娇娇红蕊惹人喜爱,桃辩飘落逐水而流。
闲适地跃下马车,所过处一径芬芳,恰有山风拂过,几片桃夭便落至她发梢上。
回思这几月所遇,她真的有好久没像这样惬心赏景了。孟拂月驻足于溪畔望得入神,仰目瞧望桃瓣落得纷纷扬扬,畅然感叹出声:“果真很美,比我在那小院里望见的还要美…”从山头朝下俯瞰,隐隐还可瞧那被枝叶遮挡的贮月楼,她扯唇感慨,恍如隔世:“那时被困着,就觉得此地桃花灼灼,美不胜收。”那时被困着。
她暗暗重复着自己道出之语,忽地察觉,现下的处境,她几乎毫无束缚?唯有他守在旁。
那么,只要逃离他的视线,她就可逃离这人的掌控。跑!
不趁此刻,还待几时?
心跳如擂鼓般作响,一声又一声,震颤着心底各角。孟拂月故作漫不经心地四顾。
沿旁侧一条林道似能走下山,再穿过竹林,顺着一座石桥快步而逃,仿佛可就此逃遁。
“以后每月抽出一日,我陪月儿来赏花。"谢令桁随她所望赏着落雨般的飞花,瞧见桃瓣落她玉肩上,伸手想将之拨下。可如何才能支他走?
此念一起,便极为忐忑,她奋力压着紧张之绪,瞥向停靠于路旁的马车,又匆忙敛下眉眼。
孟拂月说得柔缓,假意嗓子不适,回眸窘迫地相道:“大人,妾身口渴了,想喝些水,不知大人将扁壶放在了何处。”“月儿在这里等着,我去拿水。"听罢,他没有怀疑,背过身朝着车厢走。周围青山绿水,鸟雀婉转轻鸣。
她眼睁睁地见大人撩开帷帘,弯腰只身进入舆中……就是现在!
孟拂月拔腿便沿山路跑去,耳边再听不见鸟鸣,仅有山风阴冷呼啸。只要跑快一些,将他甩得远,她便可得无穷无尽的自由!依照方才所想,她使劲浑身气力,疯了一般地向前跑。未闻身后有匆匆步履声传来,她心乱如麻,一面跑着,一面朝后瞥望。背后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他没追上来。或许他已勃然大怒,对着随侍下令来追赶,她不敢慢下脚步,纵使跑得失去气力,也得不停地奔走。
一旦歇下,被那人抓着,她恐是再挽回不了。孟拂月极速迈着步,跌跌撞撞地跑过竹林,眼望面前现出一大片湖潭。两旁无路,湖上有座桥,她不加细想就踏上石桥,步调未缓,向桥的另一头踉跄而跑。
她所见的一切景物皆是久违的自由,砸于心上的惊雷化作喜悦在叫嚣!欣喜之际,她看见了一人。
那人悠闲地站在桥头,像在等一只待宰的羔羊,等猎物乖顺地扑入怀中。断了她所有的希望……
沉冷的眸子直直地望来,目光毫无偏差地锁在她身上。她猛地一寒,心跳似被夺走。
是他。
是那困她的恶鬼。
此番他如同要索命般正等她入瓮。
孟拂月步子一僵,猛烈地一抖,之后森冷的寒气渗入骨髓中。她害怕了,感受着惧意一点点地将她吞噬,恐惧占据了全部思绪。她无措地转头,下意识折原路回跑。
既然跑不掉,那她便躲着。
躲过此人,她再寻个时机逃出此山!
折道而返时由经一条小道,孟拂月沿此道前行,忽见道旁有屋舍映入眼帘。屋子?她怎忘了可躲入屋中,那人定不会挨家挨户地寻来。“有人吗?"孟拂月敲响一处门扉,心绪剧烈地跌宕,“请问有人住在里面吗?”
无人应答。
她不死心,不断叩着门,连声发问:“请问有人在吗?”许是听着了动静,隔壁房舍走出一名猎户,似刚睡醒,半眯着眼,疑惑地瞧来:“那户人家早就搬走了,姑娘敲门是有何事?”“大哥可否救救我…”
终是见到了附近的村人,孟拂月见势急忙挨近,哆哆嗦嗦地开口:“有人在找我,我想去屋中躲一躲。被他发现,我会没命的…”“我……我给银两,"她念及了什么,从袖中拿出钱袋,塞到猎户的手中,“这钱袋里的银两都给大哥…”
“恳求大哥行行好,躲过那人,我立马就走,不给大哥添麻烦。”那猎户犹疑地打开钱袋,瞧了瞧里头装的银两,双眉忽展,似默许她躲至屋里去。
收起钱袋放入衣襟,猎户尤为好奇,望她跑来的路,轻声问道:“究竞是什么人在追姑娘?”
“眼下刻不容缓,我来不及告知,"孟拂月惴惴不安,未敢多作逗留,颤声回着,“等那人走了,我将来龙去脉都告诉大哥,可好?”猎户应允了,轻一侧身,为她让开了道:“姑娘快进屋躲着吧。”“多谢大哥!”
犹如拨云见日,柳暗花明,她澄澈的双目掠过微光,忙向这屋舍的主人一拜:“大哥若觉这银两不够,来日我再送些来,以报救命之恩。”随后她躲了进去,躲在猎户家中的壁柜后,透过身侧的缝隙能瞥见窗台,再从轩窗望出,恰可望山路景致,以及路过的人。她屏息不语,几刻后,真见身着鹤纹玄袍的男子经过屋前。那悠哉的步伐她熟悉不过,就算不见其人,她也知是谁。心猛然一提,她静静地聆听着,听他的问语清晰飘入耳中。悠缓地停了步,谢令桁看向屋外正劈柴的猎户,平缓地相问:“方才有个姑娘路过此地,你们有谁见过?”
“那姑娘并非是山中人,瞧着端雅秀丽,温婉可人,"他微微扬起清眉,语气又柔下几分,“你们仔细想想,真没见过?”回话的猎户答得极轻,她听不真切,可一想那猎户收了银子,应会替她打掩护,悬着的心便落了一半。
“在下去前面问问,打扰二位了。”
几语过后,她听那人缓慢道了句,紧接着窗外阆然无声。他似乎是走了。
对此放心不下,她又等了近一刻钟。
门外依旧无话语声,想必谢大人是真离去了。孟拂月缓缓挪着步,探出半个身子,忽闻有人叩门,外头劈柴的响动也随之停下。
如此听来,应是猎户敲的门。
瞧她一姑娘家待在屋里,虽是一家之主,出于礼节,那猎户也当敲个门问声好的。
于是,她兴高采烈地去开门,门扇一开,后半语硬生生地卡在唇边:“多谢大哥相助,我…”
孟拂月脊背发凉,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凝望门框里站着的人。不是那猎户。
也不是猎户的小娘子。
站于跟前的,是她最畏惧的身影。
与她四目相对的男子面如冠玉,仪表堂堂,一身透着清风明月般的温雅,可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全然将她没过,顿时威压得她几近窒息。“你总说无趣,今日好玩吗?”
谢令桁唇角噙着笑,笑里藏着难以忽视的愠怒,他堪堪迈出一步,迈进了门槛,就惹她连连后退:“陪你玩了这么久,是不是该也陪一陪我?”他眸中燃起的怒意投射而来,似要薄冷地钉她在壁墙。这回她明目张胆,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跑,是彻底惹怒了他。她该如何安抚,该如何道歉?
思绪里扎满了结,当下寻不出一个答案。
她唯能俯首,极是畏怯地退步。
可她已退至壁角,后方是冰冷的屋墙,似无处可退了。孟拂月不住地敛眉,唇瓣轻微抖动:“谢大人,妾……妾身……徐步朝此抹婉色走近,他狠狠地捏住女子下颚,捏得她吃痛一哼:“适才支开我,想跑到哪里去?”
似想听听她的计策,他收敛少许愤意,意绪平静下来,冷冷地问她:“沿着那座桥跑下山?然后呢,想跑去何处?”她答不上。
兴许连自己也未思虑周全,一股脑只想着逃。可逃去哪里,要去往何方,她从未深想。
又或是只觉得,能离开他,去哪处都好。
“月儿渴了,我好心去取水,换来的竟是月儿转身就跑……"谢令桁一字字道得缓,说于此,他眸色一冷,蓦然反问起她来,“月儿说说,我该怎么惩罚才好?”
他要惩罚……
她自是知晓话中的“惩罚"是何意,经历数回,便知他心性,犯此大过是不论怎般都躲不过了。
孟拂月胆怯地瞧观这屋舍,屋门敞着,窗扇也敞着,赶忙娇声哀求:“大人,这……这是别人的屋舍,我们回马车好不好……“既是惩罚,哪能由月儿说了算,"怒火正燃着,对于她的乞求,他必然不会理,只冷漠地落下一句,“月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也太自由了些。”话里淬着冰,他几经思虑,目光移到了几步之遥的轩窗:“乖乖坐到窗台上,听话了,我就饶过你。”
窗……窗台?
那岂非要被来往之人望见?
她惊诧地看向猎户家的窗台,心抖得厉害。随即陷入沉默里,无形的压迫再度逼来。
孟拂月抿唇不回一词,咬了咬牙,顺从地走到窗边,面对着他坐下。男子从容地走来,面色无澜地停她身前,抵开她的膝盖,却什么也不做,似把接下来之举交由她去。
亦或是,他想试探她会有何举动,是否有诚意认此过错。望她颤抖地抚上腰带,随后便滞住了,谢令桁蹙眉,颇为不悦道:“该做什么,还需我教你?”
“我不想……不想被人看见…"她自语般说了几字,知他不会松口,便不情不愿地解去他腰上玉带,再解自己的。
他听罢不禁勾唇,讽刺地问道:“这山中只有几名猎户,你还想被谁看见?”
语落之时,劈柴声又响起,这户人家的猎户此时正坐在房舍前,似在备柴火起灶。
而他们身处他人家中,靠于侧边窗台做着不堪入目之事…这角度虽难被察觉,可她若唤出声,定会引来围观之人。孟拂月轻咬着唇,左思右想,向他央求着:“大人能否……能否快一些……“月儿想快些,那便自己来,"见景别有意趣地相望,他眉眼含笑,洞察她的细微举止,“这回我让月儿掌控,可好?”由她掌控,只需快些伺候完,就能度过此罚了吧……如此一想,她沉下心思,遂与他紧紧贴合。适应了几瞬,她微阖杏眸,顺他所愿卖力地服侍起来。“嗯……"孟拂月面颊绯红,不由地低吟,但又怕猎户听见,娇软地哼了几声,便不哼了。
背后是悬空的,若不将他紧拥,她就要摔落窗台,此番进退两难。在她隐忍之际,忽见他俯下身,饶有兴致地道于她耳边,命她转头。谢令桁低低一笑,让她去看像是刚上山的一道人影:“我瞧那上山采药的人,极像你辞官回家的父亲。你看看,许是我认错了人。”闻语一瞧,走在林道上的中年男子果真是爹爹,她愕然睁眼,举动顺势慢下。
怎会是爹参……
她曾耳闻爹爹会到城郊山林采药,却没问过是何处山头,未曾想,会是她眺望的这片桃林。
“爹爹……"怔然轻唤着,孟拂月霎时回神,想自己还在和大人做欢合之举,羞臊之感骤然袭来。
怎能…怎能被爹爹望见……
若被居住山间的村人发现,她也认了,大人有这癖好,她不愿也得承下。然而是谁都好,就不可是爹爹。
嗓音略微发颤,她抱紧他的腰身,柔声相求:“我求求大人,去……去屋里可好?”
“害羞了?“谢令桁眼中透着戏谑之意,不但未避躲,反而想让她被窥见,“让你爹爹无意间瞥见,瞥见自家的闺女在我怀中娇羞地承欢,这不挺好的?她无助地摇头,眸里浸满了泪:“大人,我不想让爹爹瞧见…“我都说了,由你掌控。你若不愿被瞧去,"言此一顿,他意有所指地拖长语声,对她提点道,“快些结束……不就好了?”“嗯……"转而娇哼一声,孟拂月似会了意,紧咬软唇,更是竭力地伺候。可事与愿违。
这般服侍着床第之欢,非但结束不了,还令他愈发欲求不满。羞赧地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埋在他清怀里,怅惘片刻,竞不知何时是个头。“大人怎还……怎还没好……“她支支吾吾地问着话,抬目的一瞬,见他欺身压来,“唔……
接着又是一阵难舍难分的拥吻,怕他不满,她奋力地回应,承受不下时便呜呜地轻吟两声,其模样实在乖顺。
一吻落尽,谢令桁抬指轻碾她红肿的朱唇,再揽住娇女细腰,似也难耐至极点,哑声回道:“月儿太诱人,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听话好好服侍,否则此次的惩罚会更重。”
本就难以受下他所给的,他现下再度给来,引得她颤栗,无望地啜泣不断。已然顾不下有旁人瞧来,她泪眼蒙着雾,示意他快停下:“快不行了…大人不可……”
可都到了这境地,他哪会停住,谢令桁只揽她腰肢,其余的便不顾分毫:“你不抱紧些,是想从窗台上摔下去吗?”“大人,我没力气了…"她是真的没了气力,两手瘫软地搭在他后颈,飘摇得如一叶浮萍。
谢令桁瞧着此样眉心微拢,扶着她去了此屋的寝房:“去榻上。”房门被撞开,这寝屋本该是猎户与他小娘子的恩爱之地,床榻不大,极为整洁。
他们乍然闯入,倒像是擅闯了民宅。
娇弱的身躯被放于软榻上,她原想劝上几言,岂料他根本没给说话的机会,瞬间又占下。
仿佛经她撩拨,适才憋得太久,他双眼发红,欲将此纤腰折断。孟拂月不停地落泪,边哼吟边求饶,虽知此招对他无用,却想不着旁的计策。
她唯感很疼,腰身即将散架,之后昏在他怀内,醒来时发觉他仍未止歇,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明他从哪来的神气,能罚她如此之久。
她哼哼唧唧地流着泪,哭累了,就如一个死物任他把玩。几回尤云豨雨,这惩罚终是止下,孟拂月咬紧牙关起身,望着染了殷红的床褥,才知是出了血。
竞然…落了红,难怪感到钻心的疼。
谢令桁不紧不慢地下榻更衣,道出的话语微冷:“方才月儿那般主动,我便没扣好分寸。这怪不得我,要怪只能怪月儿太娇娆。”“大人满意吗?"她且不管这痛楚,仅想知他可消了气,毕竞安抚下他的怒气是重中之重。
闻言未作答,他冷着眉目瞧向缩在床被里的娇女,轻笑地道了声:“你若再敢跑,惩处可不单单是今日这样。往后行事前,想明白些。”语毕后,他便走出了寝房,留她一人呆坐于榻上。大人说此话,应是原谅了吧。
她猜不透他在想何事,亦不知他走去哪儿,想他或许在门外候着,候她一起下山去。
孟拂月想要挪步,可实在太疼了,刚挪了半步就凝滞住身,束手无策半刻,忽望大人又走了回来。
手中执着一瓶膏药,谢令桁坐至她的身侧,将药瓶递给她。“替你讨来了伤药,你自己抹去。"他说得尤为寡淡无趣,极像被她扰了雅兴,双眉缓慢一蹙。
这药是从猎户那讨来的,大人还真拉得下颜面,占他人的屋,占他人的床榻,终了还问人家要这羞于启齿的伤药。
她难堪地接过,打开药瓶,却无从下手。
此药她没抹过,不知该怎么抹,发愣片霎,觉察大人在旁盯着,着实不自在。
“不会抹?“细观片响,谢令桁低笑地想夺回膏药,竞被躲了过,“可需要我帮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