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夜潜(1)
至此顿住话,谢令桁笑意加深,凑至她耳边,尾音尤缓:“可月儿一定要小心,别被府上的奴才发现了,若被人发觉,我会狠狠地罚。”大人的怪癖是越发恶劣了,她听得皱眉,又见他满怀期待地看,忙展眉一笑。“我知道了,恭送大人。"好说歹说,终是送走了谢大人。他走时仍下着微雨,孟拂月独自在檐下赏了良响的雨,浑身酸痛,她也忍着。
那人没说是哪日,她便拖着不去,心绪一日日地低沉,连作画游肆都不能使她欢愉。
她好像丢了魂……
丢了个对她而言最宝贵的东西。
好在院里的秋千被唤来的木匠修好了。
山映斜阳,秋色连波,某个黄昏她正荡着秋千,绛萤在后推着,天边的夕阳徐徐下落。
她试图不再郁郁寡欢,欲让自己欢喜,荡至高处又下坠的一瞬,她见到了容公子。
雪色无瑕的皓影被她望得紧,公子在院墙边驻足,细观她的神色,轻叹一口气:"孟姑娘的气色是越来越差了。”
“容公子是奉命来为我诊脉的?"孟拂月见景缓下秋千,极力扯出个笑颜来。抬袖无奈一摆,容岁沉却不像是来看诊的:“姑娘得的是心病,在下医不了。”
也是,心病难医。
容公子只懂对症下药,可病者心中结思愁苦,他又有何计策医治?她坐在秋千上,思绪一转,就牵到了公子给出的纸条,兜兜转转地牵住谢大人的凄惨身世。
“我去找过那马夫,也零零碎碎地能知晓大人受过何等痛苦,能走到今日,能成为尚书,实属不易。“言此,孟拂月黯然神伤,得知了底细,却无想象的那般畅快。
她绝非是怜悯同情,相反的,是恐惧惊惶。能从不可胜计的药奴里活至今时,还能从烛天火光中劫后余生,他能是什么好人?
又或者,那场大火本是他谋划。
容岁沉瞧她忧闷于心,凝了凝神,向她走近两步:“姑娘摸清了大人的过往,还这么心事重重,愁眉不展?”
“我不知道……“失神地答着,她轻摇头额,神情像陷入了迷雾中,“大人明明给了我自由,为何我还是觉得被困着”
她似被抽走了活力。
瞠然自失,柳眼弄愁,她全身精疲力尽,初见时娇颜显出的光彩明媚荡然无遗。
她那似泣非泣的眸子低垂而下,仿佛被深深的忧愁锁住了,双靥似是被霜打过的芙蓉。
他宁静地观望,想将滋生出的念头道出口。静默片刻,容岁沉斟酌再三,佯装安闲自若地说道:“在下……带孟姑娘走吧。”
“在下决意去四方游历,到各处行医,正巧缺一名帮手,"他敛声作着解释,许是怕将她吓着,思索之际,矜重地再添一语,“不会让姑娘白忙活,在下可教姑娘医术,给姑娘月钱。”
小院顿时寂静,唯有风声作响。
后面跟着的话语,她通通没听见。
只听公子说,他要带她走。
他要……带她走。
此话如春风过境,死灰复燃,日益消沉的心猛烈一颤,她竟硬生生地燃起了一点盼头。
“公子要带我走?"孟拂月不确定,吊椅倾斜,没坐稳秋千,她险些要摔下。公子凝紧眸光,不似在说笑:“姑娘愿意吗?”能离于京城,她就已是万分乐意,更别提还可和玉面神医一同游历,做公子不可缺的帮手。
欣喜之感兴起又落,巨大的喜悦涌过心头,等冷静下来,孟拂月低落一叹:“我没有路引,出不了京城。”
“在下是谢大人的亲信,去孟家讨到姑娘的路引,应轻而易举。"岂料公子早有了盘算,闻声又启唇,似将每一步都想得妥当。容岁沉淡淡地望她,眼里也无情意流淌,只想带着这姑娘逃离深渊泥淖:“在下已和大人言明,十日后离京。姑娘是去是留,皆由姑娘选。”是了,容公子可拿到路引,她怎将这事给忘了。爹娘看是容公子去取,定不会起疑,只会毫无顾虑地递去。她颤动眼睫,觉一切恍然如梦:“我……我当真能离开这里?”“想摆脱他,姑娘就跟在下走。“公子笃定地回话,好似错过这良机,她再难出逃。
孟拂月依旧心若擂鼓,明了对都城纵有不舍,也当放手了:“此后还会回京吗?″
“姑娘想回这火坑?"清冷的眉眼微微蹙拢,公子沉声相告,字字敲在她心上,“再回来,这一生恐是都走不掉了。”道理她明白,然下此决心,还要回想爹娘多年来的养育之恩,她攥紧两旁的绳索,似要将秋千攥下来。
咬了咬牙,她毅然决然道:“我愿和公子离开,这里,我一日也不想留。”“好,十月初六,午时一刻,在下在城门处等姑娘。”公子郑重其事地道下话,刻意将时辰道得缓,让她清晰地记下。心有所期,便生勇敢,待公子离了贮月楼,孟拂月抬眸,见夜雾稀薄,如绸月色笼罩着檐瓦。
今夜天色尚好,她可遵照大人所愿,去乔迁的府邸走上一回。她本不想去的,可若是真走了,太子又失威势,烟儿山穷水尽,爹娘恐是要以泪洗面,哀哀欲绝。
既已要走,她便给孟家最后敬一份孝,谢大人愿与不愿,已不甚重要。他若愿匡扶太子,她欢喜尤甚,可他若不肯助之,也不强求。她只能惋惜此路不通,爹娘求错了人,烟儿的命数注定如此。已至夜晚,月华如水洒于长巷,一盏盏灯笼照于灰瓦之下。孟拂月着了件府婢平日穿的淡素襦裙,朝大人新迁的府邸而走。由经巷尾一处屋舍,忽听屋内有汤碗摔落声骤然响起,她随即止步,又闻屋里人语嘈杂。
“爹爹!娘亲又将药碗打翻了!"像有稚童急促地奔跑,跑到窗台旁唤其阿爹入里屋。
男子闻讯快步奔走,极为关切地问向摔碗的良妻:“娘子今日病痛了?”紧接着传来一阵哭声,女子啜泣连连,无助地呐喊:“这药太昂贵,家里的积蓄尽花在了药上,如此下去何时是个头,不如让我死了好!”之后门扇被阖了上,房内的争吵声轻了许多。孟拂月听不清晰,转眸瞥向屋外停着的牛车,揣测这宅里的男子寻常之时需拉运货物。
牛车装点的雅致,像附近布坊用的车辆。
正于此时,身旁走过一位过客,闻听此声,已见怪不怪,摆手感叹道:“唉,隔三差五地吵嘴,这家人啊早晚要散。”她见势忙唤住,疑惑地问那言语之人:“这户人家的小娘子……似乎得了重疾?”
“不知得的是何疾症,“过客摆晃衣袖,对此面露鄙夷,略微嫌恶地回语,随后再赶路去,“但他们成日吵嚷,街坊四邻听得都头疼。”运布坊棉布的车夫……
目光落在那车架几瞬,她移回视线,听屋中仍旧隐约飘出吵嚷,置若罔闻地沿巷道走前。
说起大人搬迁的宅子,她却是头一回来。
不曾走至府门,就见宽巷里挂满了灯盏,照得青石板路明亮如昼,雕栏玉砌尤为气派,其华贵之气只较公主府弱上一点。门楣上的匾额雕刻着"谢"字,颇为庄严典雅,再望庭院,谢大人很是讲究,亭台水榭显尽排场,却遵从尊卑礼法,不压公主分毫。门旁的府卫像得了命令,为她让了道。
孟拂月下意识地遮掩于廊柱后,借着廊道里的月色谨慎而行,心里头暗骂着那人有着诸多怪癖。
可不论怎般遮挡,她行迹鬼祟,不识得路,很快就被府院的下人察觉。“你是哪来的丫头?我怎没见过你?"身后走来个侍婢喝住了她。想来是难躲,她循声瞧向婢女,看清面容时忽地如释重负。好在来人是侍奉大人的婢女莲儿,这丫鬟她相熟,曾于宣敬府时就伺候驸马,常跟随春兰左右学习,算得上聪明伶俐,遇事立马能会主子的意。说是公主府的侍婢,莲儿却更愿跟谢大人走,公主应是惦念旧日情分,便让莲儿来到了谢府。
孟拂月悄然招手,掩面让这婢女靠近来:“莲儿你过来,是我…“孟……“等挨近了,莲儿亦望清她容颜,捂唇诧异出声,“孟姑娘?”若问为何松了口气,是因她与莲儿有着一段渊源。彼时莲儿行步时不留神绊了石子,不料打落杯盏,而茶渍恰好溅到了大人的袍角上,眼瞧那人要当场降罪。
她见景好言相说,劝着大人莫为这点小事生怒,奉承地带他入了香帐,顺势平息下他的怒火。
从那以后,莲儿便记住此恩情,对她坦诚非常,如此也是她的目的。大人的侍从如若心向她,可省好些心力,差人遣人,将来行事好有条道可走。
正堂长窗朦胧地映出明黄烛光,孟拂月似听窗内谈论阵阵,轻声问莲儿:“谢大人在接待贵客?”
“是七殿下来府上拜访,姑娘想找大人,还需再等半个时辰。“莲儿恭顺地答,扯着她的袖角往旁一挪,怕她被旁人瞧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