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挣扎(1)
“拂月妹妹……"孟元钦听言一滞,为她着想,便再骂不出口。衣物被褪落的刹那,帘子被顺势拉阖。
表哥瞧不见帘内的景象,只觉万箭攒心,痛不欲生,恐她是要被欺负个透彻。“阿桁,我都愿嫁了,"七慌八乱之际,孟拂月哭哑了嗓,双眼也哭得肿胀,呆滞又迷茫,“我都愿成婚了,阿桁还要我怎么…她脱口唤的“阿桁,唤出时才想起表哥还在,她怎可唤得这般亲昵。然此刻已在乎不得表哥,她害怕这样的他,害怕极了。耳闻此言,谢令桁竞停住了举动。
他低眸看她褪至脚边的衣裳,其衣扣散落不齐,又抬眸,与她四目相对。没人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心绪处于惊吓中,孟拂月杏眼含泪,眼神惧怯,身子死命地往后缩。“回去吧。"他蓦地说道,语声很轻,像只让她一人听。见她缩身一动不动,谢令桁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一条离开的路:“我让你回房去。”
可以…可以回房了。
她怔怔地蹲了身,将皱乱的衣裳穿回,再木然掀开帘布,魂不附体似的回到厢房。
自此夜后,她整整躺于榻上躺了两日,饥渴难耐也未动分毫。若是这样死去了,真可得到万分解脱,她呆呆地想,诧异自己竟有了轻生的念头。
表哥被他关押着,此婚她是定要成了,孟拂月两眼干涩,已哭不出来,只得安静地思忖。
来送膳的莲儿见着孟姑娘静躺在榻,端来的膳食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始终不来尝一囗。
孟姑娘似乎失了神魂。
姑娘不进食,莲儿心下担忧,心忧她是真的得了何种病症,该让大夫瞧一瞧。
可大人似也在气头,思绪极为不佳,孟姑娘变作此模样,他也没来看望。大寒已过,冬日将尽,这日午后琼花飘落,白雪如玉,将府邸覆得一片白茫茫。
再度端着午膳走入时,莲儿惊喜地见姑娘已下榻,正坐于窗前赏雪。婢女浅笑地站于她身旁,和她一同赏着房外的雪景:“孟姑娘在赏雪吗?还是在赏雪中的红梅?”
“莲儿,这雪怎么下不停啊…“瞧观良久,孟拂月疑惑地发问,边问边伸手,去接了接飘洒的雪花。
莲儿凝视着纷纷扬扬的雪屑,莞尔笑道:“这应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再过荀余,就到了初春,满园又会开起似锦春花。”“这些厚重的衣物都可脱下,奴婢可陪着姑娘去购置新衣,与姑娘一起迎新春。"说罢,婢女满目透着期盼,已幻想出来年春景。这也意味着,正月要来了。
她苦涩地扬唇,转了眸光,定格在莲儿的笑颜上。这丫头虽是他的人,心性到底是纯良,没有过深的心思埋着掖着,所见既是其所想。
婉然笑笑,孟拂月扬着毫无血色的唇瓣,不掩妒意:“莲儿心无挂碍,无恨无怨,我好羡慕。”
一听孟姑娘的话,莲儿敛下眼睫,忽作怅然道:“苦恼之事自也有的,姑娘懂奴婢。”
苦恼是指夺那通房之位,是指让那人多瞧几眼,得他宠幸与呵护。她听得出神,觉这婢女也是无可救药,对一个恶鬼的执念竞那么深。“莲儿为何对大人这么执着,他有哪一点让莲儿念念不忘?"她不解地问,想知在这侍婢眼里,他究竟是何模样。
念起大人,莲儿笑得明朗,眉目里蕴着无尽情思:“谢大人举止斯文,嗓音温柔如风,乃是大雅君子,天下的女子谁会不喜?”在外人眼中,他本就是个温润公子,一举一动都显尽风雅,将卑劣之性藏得极好。
除却守于暗室的三两名奴才,其余的府侍皆不知侍奉的主如此卑鄙,也无怪莲儿倾慕。
“可他不也罚过你?"想莲儿曾被遣去扫院子,孟拂月淡淡地瞥望,与之轻声话闲。
莲儿蹙眉深思,前前后后凝思半响,最终摇摇头:“奴婢后来想了想,当初的确是奴婢犯了过错,那点小罚,算不得什么。”似察觉她要道大人的不是,婢女连忙添语,欲为那人道些好话:“姑娘仔细想想,大人每回说要重罚,却从未怎么罚过姑娘。”孟拂月接不上这话,硬是将满心恨意咽回肚子里,随后惆怅地看回纷飞的白雪。
“你是不知,他有多可怕……
沉默半刻后,她沉闷地轻道一句,便把婢女遣退下,神色失落,仍不吃送来的饭食。
孟姑娘声若蚊蝇,一字比一字说得轻,可莲儿真切地听了见。婢女低垂着双目,将字字记于心底,缓步退了出去。
当日暮夜之时,府宅廊灯通明,挂于廊内的灯盏将积雪映照得发亮,整片前庭亮如白昼。
晌午的大雪小下了,门扇微开,有婢女恭步走进书室,不经意带入了几粒雪籽。
莲儿低眉禀报,余光时不时地瞥向正收拾书案的谢大人:“孟姑娘茶饭无心,跟丢魂了一样,还总说……说大人可怕。”“可怕?”
讶然抬了抬头,谢令桁浅浅一笑,堆放着案上书籍:“你觉得我可怕吗?”“奴婢不觉得,"婢女不假思索地回答,头摇得似拨浪鼓,面颊一红,又低头道,“大人亲切随和,蔼然可亲。能伺候大人,是奴婢今生之幸。”此语落下,他倒感有些欣喜,向几步之远的婢女轻柔地招手:“走过来,让我看看。”
莲儿双颊更红了,从命走近,略为羞怯地低声问:“大人为何……要看奴婢?”
“无事,退了吧。”
等婢女挨近,谢令桁一凝清眉,目光回于案台,淡漠疏离地又命其退去。近些时日,孟姑娘怪异,谢大人更是怪异,所做之举令人匪夷所思,莲儿摸不着头脑,迟疑着听命而退。
枝头已系满了红绸,谢府喜气洋洋,婚期愈发近了。此后的一日照旧是平静地过,大人忙碌于案牍,而孟姑娘依然不饮不食。莲儿瞧着姑娘日益消瘦,面无人色,如是下去,恐其香消玉殒,顿感心急如焚。
于是逮到个空闲时,莲儿欲再向大人禀告。茶盏被放于砚台旁,婢女恭然一站,福了福身:“大人,孟姑娘已有三日未进食了,面色极差,可要请个大夫来看看?”“你去请便是。"岂料谢大人闻言,竟爽快地应了。谢令桁只留意着眼前的木匣,匣子开了一半,匣内似有极小之物在缓慢移动。
对此又定睛看了看,莲儿霎时一惊,瞧清木匣里装的是外表颇为古怪的爬虫。
大人像在饲养小虫,莲儿欲说还休,抵不过好奇,便多问一语:“大人拿的是何物?怎么盒子里有两只虫子?”
谢令桁言笑晏晏地抬目,轻轻地转过木盒,让婢女看得更清楚:“蛊虫,我从南蛮之地求来养着玩的。你感兴趣?”“蛊虫?大人为何要养这种东西?"这虫子居然是大人寻来的蛊,莲儿惊怕地退上半步,忧心忡忡地言起劝来。
“奴婢觉此虫邪门得很,大人还是莫要……莫要误入歧途,走些奇门歪路去。
莲丫头原想好心说劝,可又一想,谢大人决议之事,哪轮得着旁人评头论足。
话语停于唇边,随之被断开。
“此蛊是我私下珍藏,不害人。"谢令桁温和地扬起眉,柔声对婢女解释道。他轻落视线,看着这贴身丫鬟挪开了半步,文质彬彬地又问:“莲儿说我不可怕,现在何故躲得远?”
方才是真被蛊虫吓了着,莲儿急忙将那半步挪回,结结巴巴地回道:“奴婢没躲大人,这是……是礼数。”
“还有何事吗?"只手转回木匣,谢令桁重新观察起爬动的蛊虫,眸色沉沉。莲儿忽想姑娘还未用膳,躺于那榻上少言少笑,坐起身也如木头桩子般杵着,便忙飞快地走出:“奴婢去为孟姑娘请大夫去。”大人偶尔是可怕了些,那双柔和清隽的眸子时而灰蒙蒙的,莲儿不禁思量起孟姑娘的话,缩了缩肩,加快了步伐。
偌大的书房沉静下来,打于轩窗处的不知是雨点还是雪沫,发出错落有致的声响。
现下这时辰,卫少卿该是要来拜访,犹记此人说要再献几份礼,要多带些金锭前来拜见,他才勉强应允,等候于府中。看中的唯有黄金白银,以及金珠玉器,至于其人,他厌恶得很。那从五品的小官总提自家夫人,时常显摆着与夫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谢令桁皱了皱眉,光回想卫少卿之前所道,便感不悦。就在这时,些许楚音扰乱了思绪,他循声一瞧,是府奴通风报信来了。传报的府奴奔走而来,仓促地转述着卫府那传话小厮的相告之言:“卫府的奴才适才来禀,卫家夫人小产,失血过多,恐怕挺不过今晚。那奴才告知着大人不必再等,卫少卿今日来不了。”
“小产?"谢令桁诧然凛眉,闻讯颇感出乎意料,“这么突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