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番外五:故地(1)
又至一年冬,京城各处正落着鹅毛大雪,街巷里的行人甚少,所望处皆被雪屑遮盖,檐下摇摆的灯笼亦被覆了层雪白。一辆马车碾过巷路,在雪地里留了一串辙印,最终停靠于孟宅前。车厢内,孟拂月正和身旁的男子道完几句闲,想顺势起身,忽就感到凉气窜入鼻间,打了个喷嚏。
闻听这一声,便觉她挨了冻,谢令桁打量起她穿的衣裳,赶忙解下自己的氅衣,披她肩头。
他思来想去,将过错归咎于贴身侍婢,眉宇一拧:“明知今日落雪,绛萤还给月儿穿得这么少,不是找死吗?”
唯恐绛萤因此丢了性命,她裹紧大氅,佯装镇定地回了句:“这衣物是我挑的,殿下觉得是找死,不如就降罪吧。”此事还真不能怪绛萤,与他说好今日要回孟府省亲,她回忆起旧往,便挑了件娘亲曾于她出嫁前赠的红袄。
哪知袄衣不抗冻,她也低估了外头的凉寒。谢令桁凝视她几瞬,本要冲出咽喉的怒意被硬生生地咽回肚里:“天冷该多添衣,月儿病倒了谁来照顾?”
她将过错揽下,他岂能责怪她?整个谢府,或是说在这世上,他责怨谁都不会责怨她。
曾经已彻底地失去过她一回,他有了教训,如今收敛了好些顽劣之性,只求她待在身边莫跑远。
“殿下来照顾呀,”听罢回看了一眼,孟拂月浅淡一笑,小声反问,“殿下难道要眼睁睁看我病重在榻,无人照看?”
若是真生了病,当然要他服侍。
昔日在咬县答应他回京,答应他回府,她就是想瞧瞧,瞧此人会有何改变,瞧他会如何伺候。
她恨意难消,想从这人的身上出一口气,更想知他会怎样赎这份罪……“我来照看,但月儿最好别病着。”
听到想听的回话,孟拂月畅意地轻撩帷帘,想看看有何人会来迎接,视线蓦地定格于不远处的药堂。
孟氏药堂离孟府隔了条巷弄,从此处远望,隐约可望见雪雾中打烊的堂铺。堂前的石阶落满了雪,和她记忆里的那日一样,她望得出神,思绪被拉扯得好远。
同样的大雪,同样的景致,一切未变,唯有那蹲于石阶的少年成了她的夫君。
“不下马车?"谢令桁见她呆愣,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朝窗外看,却不明她在看什么。
随后,他听她轻飘飘地回道:“我想到了多年前的某个雪天,我遇见过一人。”
她说的是谁毫无疑问,这句话轻盈落下,亦将他意绪扯向远方。她道起的,是初次相遇的那曰。
漫天飞雪,天地银白,他无意坐于石阶处冷得发抖,抬眼望时,便见着了这抹芙蓉娇色。
他唇角轻微一勾,问她:“后悔救他吗?”“我没有救他,"说于此,孟拂月有些无奈,继续回想着那一幕,“我只是看他可怜,看他太冷了,给了他一碗驱寒的汤药。”以她那点医术,她哪能救得了他患的怪疾。她只好心让他驱个寒,哪会知区区递了碗汤药,便被这人缠了一辈子。
“那月儿便是救了他。“谢令桁一脸笃定,扬眉说道。怕她不解,他顿了顿话,随即微动薄唇:“月儿若对他不管不顾,他说不定早就自戕了。”
听这话时,她没看他神情,但隐隐能听出这疯子对世间的绝望。倘若她不去搭理少年,他是否真就熬不过那冬日,消逝于雪夜里……若真那样才好呢,她过得会比现在不知好多少。然而她随之又想,没了那少年,她也许就成如今的烟儿,亦或是仍待在太子身侧,身处水深火热中,郁郁寡欢到老。故而遇见他,是喜还是忧呢?
“嗯,是我救了他。"低喃着回上一语,她感冷风直呼呼地吹来,就放落帘幔,和他一同入孟家的府堂。
府邸膳堂早已摆满玉盘珍馐,果品佳酿,他们才踏进府门,便瞧孟家二老眉欢眼笑地迎上来。
立于一角的孟拾烟因旧时犯了大过,依然畏怯地不敢出声。孟母眉眼一弯,恭敬招待道:“几日前就听说殿下要来,这满桌的菜啊,老爷可是让家厨做了好几回呢,不知殿下的合不合胃口。”长女从胺县归来后,就似释怀一般,应众人所愿成了摄政王妃,二老自是欢喜,对她的待遇早不比从前。
步入堂中,孟母瞧见烟儿唯唯诺诺地站立,眉头微皱,轻喝道:“你干站着做什么,快去给你阿姐,还有殿下搬椅凳呀。”孟拂月见状慌忙遏止,自行端坐而下,示意几人莫拘礼:“娘亲无需客气,都是自家人,怎么舒适就怎么来。”
“月儿说得对,一家人吃个团圆饭,今日不必守礼。"跟随着一坐,谢令桁言笑晏晏,接上她的话。
摄政王发了话,堂下的气氛便和缓起来,一家子人用起碗筷,谈天说地,其乐融融。
然未说几语,话头却被孟父忽而偏转。
“当年爹就说了,跟着殿下多好。你呢,就总是不听爹娘的话,非要逃出京城,过那等寒酸日。"孟父笑逐颜开,一面讨好着眼前的男子,一面谴责她的不是。
“你看,跟了殿下,还真是享着不少清福。”孟拂月闭口不言,心里有着怨气也只能忍着。爹娘喜好攀高结贵,是个势利眼,她知晓也非一两日了,无可奈何只得隐忍。
原以为听了阿爹的奉承之语,坐在旁侧的男子会沾沾自喜,她偷瞄过去,讶然他闻语竞板着脸,眸色倏然暗下。
思忖半刻,谢令桁温温和和地插进话来,让听者微怔:“当初我也有做的许些不当之处,月儿怕我,也属寻常。”
“烦请二老莫再苛待她,"他道得别有深意,语气倒是恭谦有加,“王妃受了训斥,轻贱的是本王的颜面。虽说不拘礼,但太是出格的,本王仍会介怀。”膳桌四周寂静无声。
孟老爷和孟夫人吓得不轻,自此是再不能数落自家闺女,否则摄政王降下罪来,何人担得起。
孟父慌慌张张地弯下腰,朝其一拜道:“老夫嘴拙,往后定不敢对王妃娘娘不敬。”
“我无责怪之意,只想孟大人对月儿关心些。她是被迫入的匪窟,未做过违天逆理之事,"似想袒护她,谢令桁答得不紧不慢,轻然转眸,竟望向了缩于案角的庶妹,“不像有的人,作恶多端,连至亲之人都想除去。”“咣当!”一声轻响于堂室荡开。
原是一只瓷碗掉落在地。
孟拾烟大气未出,怔了霎那,哆哆嗦嗦地去拾捡桌下的碗筷。曾种下的恶果,对长姐犯的罪恶无法消磨。纵使阿姐原谅了,阿姐的这位夫君却誓死不饶,每每见面,便要旧账重提,来各种刁难。殿下此番是明里暗里在点人,孟拂月柔和地婉笑,忙把话挑开:“殿下,都多久的事了,况且烟儿已悔过,何必再去提它。”谢令桁面不改色,悠悠缓缓地将气氛转回:“我可没说是谁,打个比方罢了,诸位莫多想。”
这人向来是懂怎么气人,怎么令人生畏,只不过先前是对她,而今矛头一转,烟儿就遭了殃。
孟拂月在旁静默聆听,嘴上说着莫提旧事,心下却在窃喜。爹娘和烟儿的所作所为,随年岁流逝,她已然不记恨,她喜的并非是报了仇怨。
而是这些年有人护着她,她如最初所想,真有了座靠山……她可以依靠他,仰仗他,不必独自面对风吹雨淋,因他总会在身后为她撑着伞。
她还恨他吗?
几经数年,他改过迁善,默默还着债,一遍遍地证明着他的悔意与忠心,她早将那恨意淡忘了。
这日子与起初前往东宫时,她在花轿里幻想的未来天差地别,但好在日日安逸,无愁无忧。
用过午膳,孟拂月向二老行拜,之后沿着楼阶上了楼阁,推开轩门的一瞬,心觉欢愉。
此屋是她未出阁前待的闺房,室内干净明亮,似乎是常年被人打理,想来爹娘是常唤人来打扫她的屋子的。
她走入门内来来回回地端量,感慨道:“好久没回来了,这房内的摆件竞一点都没变。”
观察了一会儿,孟拂月灿笑着回首,但见他没进屋,唯倚在门边,眉心不由地紧拢。
“殿下怎么不进屋?"她快步靠近,欲拉他的手,刚触及指尖,便愣了神,“这间屋子,殿下又不是没进过,为何不…”他指尖很凉。
她就如触到了冰雪一样,冷得险些令她要抽回手。他的寒毒又发作了,好似较前几年还要凉寒,寒意似渗在了骨髓里,驱也驱不走。
默了片霎,孟拂月不声不响地带他进房,阖了门,取一床衾被裹他身上,再同他躺于软榻,相拥着给他取暖。
彼时,那钱府的马夫和她说,中此毒者,随时会殒命。近来之年,毒发的次数越发频繁了,她时而在想,他会死吗?他若死了,她孤身该去何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