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也好,王圭也好,乃至于韩缝,司马光等人也好,所有人其实到此为止,哪还会有人不明白王小仙在干什么呢:分明就已经是在搞第二中枢了。
政事堂支持我做的事,咱们大家就一起做,政事堂不支持我做事,我就自己先做,做完了,就等着朝廷收编我。
别说大宋了,几千年里除非是握有兵权的权臣,否则谁见过这样的啊,一时间所有人都有点绷不住了。
摆明了是要做权臣了是吧!
可你说他是权臣吧,他也没做啥权臣该干的事儿,也没有拥兵自重什么的,反而好象还真的是为国为民的。
这就是纯作死啊!
如今的樊楼已经越来越不象是个普通的酒楼了,反而是颇有一点娱乐综合体的意思,规模变得愈发的扩大,尤其是水泥和透明无色玻璃在进行了实际应用之后,整个楼体开始往上建,而且建得是越来越高,自然这里面的空间也就越来越大。
有服务于沃尓沃的局域,也有服务于中产的局域,甚至还有服务于平民百姓的局域,这里面除了吃饭以外,住宿、玩乐、斗鸡斗狗、相扑、蹴鞠、跳舞演出、儿童乐园,反正是所有东西都应有尽有。
反倒是原本樊楼支柱的酿酒产业现在基本上已经凋零了,盐铁税取消之后酒曲就是不管制了,喝这种传统酒水的人也已经越来越少了,所有人都更愿意喝夏州来的葡萄酒,枸杞酒,乃至于穷苦人家用甘蔗汁酿的朗姆酒。
宋代么,本来也是流行各种勾兑的小甜酒的,高度酒并不流行,再加之现在粮食的价格也不低,自然酿酒买酒的人就少了,没有了酒曲管制之后樊楼这种地方酿酒相比于乡下小酒坊也没什么优势了。
这些外地来的商贾,有些也是东京本地的索性就都在樊楼住下,因为明天会接着开会,然后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这样规模的一场大会居然一连开了五天还是开不完。
除了第一天,第二天聊的是农业,尤其是新作物分配的事情之外,从第三天开始,便一直是王小仙在唱主角,第四天的时候,传说中疑似是因为贪污而出了各种问题已经在官家面前失宠了的李舜举却是出现在了樊楼。
一个按理来说已经失势,所有人都应该避恐不及的宦官,却居然格外的受到这些商贾们的欢迎,宛如众星捧月,多少家资十万贯乃至百万贯的富商巨贾都要主动过来给他敬酒,这其中也并不乏大宋的勋贵,乃至于军中的中高级将领。
说真的,这样规模,这样影响力的大聚会,居然还能一聚就聚这么长时间,这在别的朝代,尤其是后来的明清两朝,谁管你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是干啥,聚在一起本身的这个行为,就得都抓起来杀了。
当然了,王小仙本身也没想过去隐藏什么,这本来也不是秘密集会,他还特意临时办了报纸,把每天的会议内容往外发呢,朝中的臣子,官吏们,谁都可以进去旁听。
因为樊楼的地方也还是有限,先进去得交点钱买门票,内核内层更是要弄到请束才行,但对于朝廷来说所谓的请柬真的非常好弄,甚至如果是大臣的话刷脸就可以进去。
总而言之就是整个大会开得无比的坦诚,一点也没有藏着掖着。
藏给谁看,掖给谁看呢?
“司马师,所以,王介白他们今天商讨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垂拱殿,赵顼屏退了众人,只留下了司马光一个人,开始询问道。
司马光在给赵顼见礼之后就找了个凳子坐下,他们君臣俩人本来就有师生之谊,司马光也一直是赵顼非常信任的大臣,只不过是他和王安石的立场不和,为人偏向于保守,因此才没有给也是实权重用,但是却并不影响赵项对他的信任的。
原本历史上他是和王安石闹得太厉害,御史台那边连王安石的十大罪都出来了,党争已经激烈到了严重影响中枢运转了,这才给他踢了出去,而眼下这个时空两方都还和谐得很。
政事堂那些人都是要做实事的,而且到底都是变法派,王安石和王小仙之间的分歧再怎么大,那也是变法派的内部矛盾,因此赵顼就想到了司马光。
司马光不干实事儿,本质上是朝廷特意养起来的反对派,整天挑刺儿,与王小仙之间相熟,但又没什么利益牵扯纠葛,而且他对司马光的人品也比较信赖。
再说翰林学士么,本来就是他这个官家的顾问,这事儿不问他问谁呢。
司马光的面色也是古怪,道:“说的是成立大宋中枢银行的事,臣今天是从早上开始就去了,一直听到了晚上,唉~,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官员参与进去————一并讨论起来了。”
“中枢银行么?具体一些,是什么意思?”赵顼很认真地问道。
“这————简单来说,就是要成立一个叫做中枢钱行的总公司,授权给地方的其他钱行做业务,所有的钱行业务都由这个中枢钱行进行管理,而这个中枢钱行本身————是按照普通商行的标准来成立的,全大宋所有的上市公司,皆可以派代表进董事会,但要交很大的一笔钱做所谓的保证金。”
“那这个中枢银行,主要的工作职责是什么呢?”
“主要是————主要是————是发行,交子。”
“介白说————说,他们等着朝廷来收编就好了,他要重组的市易司,第一件事本来也是创建这样的一个银行来发行交子。”
“他怎么就那么有信心,朝廷会承认他们呢?难道朕和朝廷,都只能跟着他走么?
据朕所知,之前的几天他在政事堂提的改革方案,不是一直推行不下去么。”
“这————介白说,他们承认的,才是交子,他们不承认,朝廷发的就是纸。”
说完,司马光自己都觉得周围的温度好象又低了些许,垂拱殿外呼呼的风在呼啸,好象比平时更加狂野了许多。
素来仁德,雍容的,对王小仙似乎是无限信任的官家,似乎也在这样的一刻露出了些许杀意。
只不过这些许杀意很快就消融了,取而代之的则是脸上的阵阵苦笑。
“这话,倒也没错,他王介白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凡是他看上的东西,他想要做的事,朕不给,他就自己抢么?那这大宋到底是他做主还是朕做主?”
司马光闻言也是叹息了一声,而后道:“恐怕————就是如此了,官家与介白也是熟悉的,要说介白有什么不臣之心,那应该也是没有的,但若说他对官家大不敬,他好象在好几年前就是如此的。”
“官家,王介白这人,我看眼下确实是没别的办法了,中枢这边要么,就弄死他吧,若是您舍不得杀他,就从了他吧。”
赵顼闻言,倒是没有发雷霆之怒,而是摇着头不停地苦笑了起来。
“确实,王介白做事,一直都有着一股这么不怕死的劲儿,要么听他的,要么弄死他,眼下确实是没有别的路可选了,可你说我真要是弄死他————”
说着,赵顼还低着头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说真的,赵顼最少已经动过三四次要弄死王小仙的想法了,只是每一次都把这想法给取消掉了而已。
司马光见赵顼在沉思,也是微微叹息一声,不说话了,既没有火上浇油,摊掇官家一定要弄死王小仙,也没有替他求情,就好象和他无关似的,好象个蜡象一样。
不过赵顼却好象不准备就这么放过他,而是追问道:“你是史学大家,你怎么看,王小仙这样的臣子,朕是该杀了他还是重用他。”
司马光马上道:“臣虽然确实是精通于史实,然而古往今来,这天下臣子之中,臣从不知道有过任何一人可以和他王介自相提并论的,臣,实在是不知啊,此事,只能是由官家您来自行揣度,臣,实在是不敢有主意。”
想了想,干脆补充道:“介白曾在臣的手下做过一段时间,臣对他也还是了解的,此人清廉刚直,为国为民更是全无半点私心,又着实是有着千年不曾有过之雄才,若让臣说他有什么不臣之心,劝官家杀他,臣,实在是张不开这个口,臣的良心,臣读过的圣贤书,也不允许臣说这样的话,若说他大奸大恶,那就不是欺己,而是欺天了。”
“然而他王介白目无君上,目无朝廷,目无法度,做事不顾丝毫的伦理纲常,如今此举,分明是在逼迫君上,说他是欺君大罪,也绝不是什么虚言,官家您要杀他,那也是理所当然,此人————此人所做之事,也确实是该死。”
“古往今来,臣,真没见过这样的,臣,也不知此人是该留还是该杀,此事自是应当全由官家决断,我等臣子,实在是想不了此事,说不了此事的了。”
赵顼:“哼,你个老滑头,朕只问你,你觉得朕若是杀他王小仙,代价是什么。”
“那要看,官家以何理由杀王小仙?”
赵顼:“————
一时还真有点想不出来该怎么办啊。
就大宋那个不杀士大夫的潜规则,要想堂而皇之,明正典刑的话,王小仙的罪责但凡稍微小了一点,都不可能服众,那么到时候很有可能还真就杀不了了呢。
然而现在的王小仙,已经是要么就只能杀,要么就只能用了,基本不存在象别的官员一样贬出京城外放的这个选项。
这人,贬到哪,哪就能成为大宋新的经济发展中心,要是学着其他的大臣把他往大宋各地遛一大圈,到时候别整得这一大圈全都发展起来,包围东京,那就太搞笑了。
说白了,真想要明正典刑地杀王小仙,那就只能是扣给他一个谋逆的帽子,但是王小仙谋逆,天下人信不信,甚至是这样的明正典刑到底能不能执行得下去,那就是两说了。
当然了,杀人也没必要非得明正典刑么,王小仙这种情况其实就有点不适合明正典刑。
想了半天,却是索性跳过了这个问题,道:“先不管罪名的事,先跳过,就说杀了以后的事,杀了他,于朕,于大宋而言,到底会有何害处?”
司马光叹息一声,而后道:“且不说天下议论汹汹,于官家和朝廷的声望有损,也不提这天下人人心惶惶,变法派————以及朝中可能会有人急于去抢夺介白的政治遗产,这些都暂且不说。”
赵顼闻言嘴角不禁一阵抽搐。
这不是把杀王小仙的理由先给跳过去了么,这连带的一系列名义上的,相对虚一些的后果也就全都跳过去了。
“只说最实际的,首先,交子肯定是不能再用了,恐怕用不了多久,全大宋的交子都会变成纸”
赵顼点头,认可了这个判断。
不管他王小仙怎么死,天下人毕竟不是傻子,哪怕他回家之后死他子老婆身上马上风,天下人也一定不会相信他是死于自然死亡。
哪有这么巧的事呢?
如此一来,那银行肯定是办不了了,交子肯定也发不出来了,但是已经发出去的那些交子,恐怕也成问题了。
说到底,如今在大宋交子之所以能在起码大城市里畅通使用,与铜钱的“汇率”始终维持在九成以上,它的底早就不是任何的金属货币了,也绝不仅仅只是朝廷的信誉。
朝廷压根就没这信誉。
最原始的交子本质上其实是铁币,流行于川蜀地区,尤其是成都路的,因为川蜀地区缺铜么,再加之北宋朝廷不于人事儿,就和明朝喜欢欺负山东一样,北宋也特喜欢欺负和压榨四川,以至于民间缺钱缺得厉害。
而成都府路作为整个长江以南,最大的四个大平原之一,这地方在北宋的生产力之下天然的就会富庶繁荣,商品经济在朝廷的特意抑制之下都按压不住,川妹子刘娥执掌朝政之后这地方自然就一飞冲天了。
而偏偏缺铜,再加之刘娥之前这地方被压制得太惨了,民间缺乏财富积累,导致了工商业虽然发达但铜钱奇缺,于是川人开始大量使用铁钱。
这年头川蜀地区的铁矿有的是。
不过铁钱毕竟是不如铜钱么,民间习惯是十换一,一贯钱等于一千个铜钱,那就是一万个铁钱,换言之川蜀这边要买一贯钱的东西就要拿一万个铁钱出来。
这就不是拿不拿得出来的问题了,而是携带未免也太不方便了,你说你买个几贯钱的东西,得背一大筐的铁钱,这扯不扯呢,于是交子就应运而生了。
说白了最开始发行交子的机构,都是私下里有铁矿的,你拿着交子去矿山是能换货真价实的铁钱的。
现如今,铁钱的价值早就已经升级,铁这东西在王小仙的不断改良之下,不但产量更高,而且增加了酸洗、硷烧等工艺之后,炼出来的铁杂质变得大幅度减少,至少不至于放着放着自己就能生锈了,自然,铁币的本币价值也提高了许多。
市面上,现在已经是三枚铁钱兑换一枚铜钱了,铁钱早就已经是市面上都承认的货币了,朝廷也不管你私铸不私铸的,大宋一向是鼓励民间私铸金属货币的。
钱荒啊,钱荒得太厉害了,历朝历代都没有过大宋这么钱荒的时候。
然而即便是如此,相比于现在大宋吃了炫迈一般的经济发展来说,铁币的这点价值还是远远跟不上交子的发行速度的,真要是算算帐的话最近这五年大宋发行了差不多都快要有十亿贯的交子了。
就算是铁钱再怎么升值,这么多的交子,也不可能给兑的,全大宋的铁矿山以后不用干别的了,挖出来的铁全都用来做钱也还不上啊。
交子真正能花的内核基础,就在于全大宋所有的上市公司都认可交子,任何人都可以拿交子跟他们买东西,因为这些交子大多数本来也都是他们通过贷款贷出来的,而在背后一直主导着这件事的人正是王小仙。
如果王小仙死了,尤其还是在这么个时候,那那些上市公司必然会兔死狐悲,一旦他们不承认交子了,也不用明着不承认,卖货的时候尽可能的可着实物金属货币先收,收交子的时候推诿,扯皮一点,用不了多久交子就完蛋了。
一旦交子完蛋,整个大宋的经济一定会紧跟着完蛋,未来三四年之内的商税一定会断崖下跌,鬼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恢复。
一旦朝廷的财政收入出了问题————
盐铁税之前就已经取消了,如果再重新收,这就无疑是火上浇油了。
而且赵顼其实是并没有被所谓的“丰功伟绩”冲昏头脑的,他很清楚各地的矛盾在现在的变法期间其实是加剧了而不是缓解了,皇权下乡,这件事的后遗症其实是很严重的。
之所以现在勉强呈现一个基本平息的态势,也不过是强压着的而已,当然了,也是因为他们大宋的警察,不管是城里的还是乡下的,几乎都是全甲。
“真的让朕感到有些害怕的,不是他王介白如此胡闹,他王介白胡闹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胡闹的话,朕如何又不能忍他,当初他在太庙用鞭子抽朕,朕不也由着他,陪着他胡闹了么?”
“让朕有些————有些寝食难安的,是这一次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陪着他一起胡闹,舍了朝廷,自行发行交子这么大的事情,他王小仙敢这么干也就算了,你说那些富商巨贾,那些上市公司的管事,他们,是哪来的胆子呢?”
想了半天,司马光斟酌了很久的用词,才道:“应该一来是因为怕,二来是因为不怕。”
“什么意思?他们到底怕还是不怕。”
“怕,怕的是朝廷什么时候会大印交子,以满足朝廷官家私欲,大臣私欲,亦或者是在将来某一天财政紧缺之时,会发行无度。”
“官家,朝廷发行交子,就算是再怎么在上面做花样,无论是纸张还是印刷,亦或者是往里面插入金条、银条,比起交子所代表的价值,印刷的成本都是极其微小的。”
“朝廷其实已经不需要收税,只需要一直印刷交子,就可以掠夺于民了,尤其是他们这些大商贾,更是首当其冲,若是朝廷印刷一百亿贯,开始大肆购买那些上市公司的股票,岂不是可以轻而易举的就抢走他们的一切?”
“所以他们怕,所以他们才会愿意冒着一定的风险,也要和介白同流合污,先斩后奏,将交子的印刷,发行之权,至少让他们可以监督,监控,监管。”
“朝廷不希望他们参与交子发行的话,他们————也就不怕和王介白自己干了,哪怕是会被官家误以为是造反,他们也只能是在所不惜了。”
“至于说他们不怕,乃是说他们————他们或许,已经足以承受得起官家您的震怒了。”
“一是法不责众,这些人从全国各地而来,各个都举足轻重,朝廷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都杀了,那还不如直接废除交子呢,整个大宋都要陷入动荡。”
“二是他们本就跟禁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官家,早在王小仙变法之前,我朝的工商巨贾就没有和军队关系差的,一般会为他们跑运输,做工什么的,更何况我朝历来喜欢官民合作,往往由商人承担军队的辎重补给,而如今————这就更不必说了。”
“三来是随着工商业的发展,尤其是工业,工人和军人的差别是越来越小的,无外乎是甲胄武器而已,然而以现在的冶铁、炼铁业来说,一旦真的天下大乱的话,甲胄这东西,制造成本下降得太多了,更何况各地还都有甲胄齐全的警察。”
“综上,他们既怕朝廷通过交子劫掠他们,怕朝廷把他们当肥猪宰了吃肉,又其实不太怕朝廷的屠刀,确实是都有了一定的底气,所以,才会纷纷陪着介白胡闹吧。”
司马光特意用了胡闹这个词,显得————能稍微不那么严肃一点。
实际上这已经颇有一些架空的意思了,但却又和魏晋南北朝时的门阀架空皇权完全不同。
还是那话,王小仙现在搞出来的这一套东西,实在是太新了,实乃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司马光再怎么精通于史学,却在史书上找不到任何的参考。
“其次呢?除了交子之外,杀王小仙的话,对国家来说还有什么损失?”赵顼又问道。
“其次,自然便是朝政不稳,熙宁盛世毁于一旦了,军械监,驻京禁军,乃至登州,夏州,河北等地的军队,都与介白关系匪浅,且都是依靠介白所创造的这条工商线赚钱的,介白死后,军心不稳是一定的了。
介白死后,就算是他们不会造反,官家您又要不要防备他们呢?
且不说层层设防,要消耗多少成本,以我大宋的情况来看,有些事恢复到介白之前,以文御武的状态似乎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了。
然而这些军队和警察,是已经和介白吃过肉的,若是当真要压制他们,重回以文御武的老路上来————官家,我大宋的军队,可从来都是桀骜不驯的啊,只怕到时候————唉~”
赵顼也是跟着叹气:“这些道理,朕又如何不明白呢,其实真要杀王小仙的话,那也是一定要从长计议的,况且朕,又怎么舍得杀他,让这好好的熙宁盛世,毁于一旦呢?”
说着,赵顼的神色也是愈发的苦了起来,甚至还忍不住用力地抓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则是在无意识地从桌上的奏疏中撕下了一个角来,还是反复地搓揉成一个很小很小,只有不到十分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纸团。
司马光无意间看到赵顼这个动作,而后也是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睛。
跟赵顼时间长了的近臣,大臣,都不难注意到赵顼的这个小癖好,他只要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亦或者是心里焦躁烦躁的时候都会撕纸,将正在看的书啊,批改的奏疏啊什么的,从角上开始撕,撕下来一点之后团成团扔掉。
以至于其实大臣们仅凭奏疏的完整度就能很明确的判断赵顼的精神状态,如果有一天赵顼批改过的奏疏跟都狗啃过的一样,那就说明最近官家精神焦虑得厉害,还是少惹为妙。
司马光注意到,此时赵顼的桌子凳子底下,已经是满满满满的一地都是小纸团了。
显然,一聊到杀王小仙的这个话题,赵顼的心理压力似乎也是极大,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已经是前所未有的焦虑了。
除了是君臣之外,王小仙可能还是赵顼唯一的朋友。
虽然君王确实是不需要朋友的就是了。
“对了,我听说昨天开始李舜举就去了,他一个阉宦,去做什么去了呢?若是不杀王小仙,朕又可不可以杀这个阉宦呢?
李宪正查他呢,朕也已经切实罢黜了他,他是个待罪之身啊,怎么还————好象还有权柄一样?
”
心里确实实在是有些不爽和慌乱:宦官的权柄,乃至他们的一切,难道不都应该是他这官家给的么?
他可以接受王小仙的失控,甚至哪怕是其他的大臣他也可以接受部分失控,毕竟北宋这边,官家本来也是很难对士大夫予取予求的。
但是李舜举一个太监,这却是让他有些接受不了,甚至是真的感到有些恐惧了。
司马光:“臣和他们聊过,樊楼那边绝大多数人,都是希望可以让李舜举做他们的顾问的。”
“顾问?”
“李供奉执掌军械监多年,就算是现在离开了军械监,对于工商两业的理解也绝非寻常人可以比的,只需要寥寥几句点拨之语,对那些公司来说就有大用。”
“更何况,李供奉本身也懂技术,尤其是夏州化工厂,是他陪着介白建的,军械监摩下的那些工匠,哪些是大匠,哪些是小匠,那就更是没人比他清楚了,若是能得到他的帮助,也许很快的,他就能帮忙建设一座化工厂,乃至于其他的什么工厂。”
赵顼:“那都是大宋的工匠,是军械监的工匠,又不是他李舜举的工匠。”
司马光:“官家,现如今军械监的工匠,都已经不再是官奴之身了,况且军械监工匠近万,又一直是李供奉管理,就算他们真的是奴隶,李供奉带出去一些,或是找人顶替一些,谁又能查得到呢?”
赵顼闻言好一阵沉默。
这说明李舜举这个阉宦,不干这军械监的差事,这天底下依然有的是商贾愿意支持他,他甚至依然可以拥有权柄,而这个权柄似乎是来自于他的技术,知识,反正是和他这个官家没啥关系了。
这让赵顼一时间有了一种特别荒谬的感觉,有点接受不了。
司马光想了想,忍不住问:“官家————莫不是当真打算对李供奉————臣斗胆问一问,他贪污之事到底是真是假?是否确有实证?”
“贪污————与没贪污之间吧。”赵顼解释道。
经过李宪的调查,以及那所谓的实名举报,李舜举其实没什么大毛病,甚至是压根就没有过直接贪污行为。
然而他那个位置,油水实在是太厚太厚了,光是平日里过生日时别人给他送的厚礼,就已经是一笔很大的天文数字了。
他甚至都不敢收多,也没因为收礼给别人办过什么事,但反正这种事,送礼的记不住不送礼的肯定是能记住的。
事情严重么?其实不严重的,这些年他收的礼物什么的总共加起来也就十几万贯,这个数字,这个位置,老实说赵顼是可以接受的,他不是那种眼睛里不揉沙子的君王。
说白了李舜举这个事儿,换了普通的士大夫,恐怕也找不出几个真比他更清廉的,这种事如果就大查特查的话,那他们大宋可能也就剩不下几个没毛病的实权官了。
更何况宦官本来和士大夫也不太一样,天下人都是默认,宦官是可以稍微贪一点的。
之所以会罢黜李舜举,最根本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提举军械监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早在先帝英宗的时候,李舜举就已经开始提举军械监了,这一晃眼都多少年了。
更何况现在这职位今非昔比,其实权比之两府相公也小不了多少了,哪能一直让一个人这么一直干着。
说到底李舜举虽然是宦官,却也不是他赵顼的亲信宦官,他是伺候仁宗皇帝出身的。
原本,他是没想过杀李舜举的,老实说他还挺头疼如何安置李舜举的,虽然他也恼火李舜举近些年所表现出来的“桀骜”,但他毕竟也不是一个刻薄寡恩的人。
然而现在,他对李舜举却是真的有点不爽,甚至是有点想杀了。
“李供奉兢兢业业多年,虽却有跋扈之举,但贸然杀之,恐失天下民心,更何况他还是王介白的结拜兄长,若是却有该死之罪,以介白的性格不会胡闹,但若是冤屈而死,这————官家,李供奉却有取死之道么?他毕竟,不是一般的宦官啊。”
赵顼叹息了一声。
连司马光这个骂过李舜举的清流都这样说,那这李舜举确实是杀不了了。
而且他也明白的,杀李舜举会寒宦官们的心,而宦官都是近侍之臣,弄死他这个官家远比外边的士大夫容易得多。
可是不杀吧————这个李舜举现在颇有一点和王小仙很象的地方了,就是他的权力并不仅仅只来自于皇权,朝廷,这个退了休的李舜举,完全可以学着韩琦也搞个商会出来自己当会长。
很可能过得比之前当官的时候还舒坦。
倒也不是别的,就是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太难受了,太焦虑了。
忍不住的手里就又开始撕小纸团了。
撕了半天,赵顼又决定跳过话题,道:“司马师父,那你说如果不杀介白的话,又可能会有哪些后果呢?”
司马光想了想道:“那介白就会成为事实上的宰相,他此番若是不死,这朝廷的大政决策,日后可能就要越来越必须完全依赖着他走了,他不去结党,但他不结党,也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朝臣汇聚于他的麾下。”
“他会造反么?”赵顼突然问道。
“亦或者是黄袍加身?”
“不会,且不说臣相信介白的人品不会,最关键的是他没那个能力,他领着大家赚钱,大家才会跟着他,他要带着大家造反,那恐怕,也就没人跟着他了,他到底是个文官,而不是统兵的武将。”
赵顼闻言点头表示认可,这本来也是王小仙早就跟他说过的东西。
“再者————正所谓得陇望蜀,王介白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今天做到了这些,谁也不知道他明天,后天,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臣相信他没有谋逆之心,但是他到底有什么心,最终的目的是什么,臣,实在是猜不出来,古往今来,青史之上,臣从不知有任何一人能象王介白这般特殊的。”
“官家既然信任臣下,此地又没有旁人,臣————斗胆进言,官家您与介白年岁相仿,若是介白他死在您的前边,那您和他君臣二人,他日大概率会是一段佳话,这熙宁盛世,谁又能说不是您君臣二人携手共建。”
“但若是您————”
赵顼:“若是我死在他的前边,朕的后人,却是无论如何,也只能做他的傀儡了是吧。”
司马光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也罢,也罢,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朕如今春秋鼎盛,他也一样,现在就说这些,确实也是太早,朕倒也没必要真的在现在就考虑杀他的事,至于你说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朕知道。”
说着,赵顼直接从书桌上拿出一卷书册,上面写着:《君主立宪》,扔给司马光道:“你看看这个,这,就是他王小仙想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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