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37章

洛嫣每日临睡前要饮一杯茶水，可惜直至及笄宴前夜，再也没有梦见过祝昀。

雪宝早便察觉到小反派离开了京城，最大的隐患消除,拉着她畅想道：“过了明天你就能蹦能跳，不会头疼，不会咳到失眠。宿主，你要迎来新生了。”她心中忐忑：“最近面板刷新的速度好像慢了，偶尔还闪屏，不会出故障吧？”

“呃。"雪宝检索一遍，实诚道，“至少宿主的身体已经重塑完毕，只等结算瞬间一键更新。”

重塑及复活由总部控制，从未出现差错，但宿主苏醒的确切时间会受主角磁场影响。

它私下咨询过前辈，对方建议以任务为重，早醒晚醒总归差不了几日，何必让宿主劳神。

是以当洛嫣再度确认：“会顺利吧？”

雪宝笃定：“会！”

得了准话，她眼底闪过笑意，将木剑和手镯摘下，托雪宝到时候传送进棺材里。其余礼物已经寄往寒梅镇，会比她先一步抵达。剩半珏合环佩，她用红纸包好，留张字条，写着：祝愿表兄与表嫂百年好合。

表嫂太多,究竟谁会收到就不在她的关心范畴了。“你该睡了宿主。”

洛嫣忽而问：“等任务完成你还在吗？”

雪宝“咻咻"甩了下尾巴，像是受宠若惊：“任务完成后我能拥有实体，但大部分功能要被收回，会变得更没用。”

“不早说。“她惊得坐起，“所以任务不单单是考验我，对你也很重要。”怕雪宝误会，洛嫣隔空摸摸它的头，放柔嗓音：“在这个世界我有很在意的人，不想拿自己的生命冒险，所以对系统有过敌意。但我们既然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就能信任你啦。”

它羞涩道：“真的吗？”

“真的。“洛嫣不无怀念地说，“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羊肉，等变回真正的小狗，我给你买。”

雪宝顿时炸毛：“宿主还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吧。”原来在她死后，哥哥收养了雪宝，可惜没过两月被人恶意投毒，用的正是羊肉。

哥哥..……

洛嫣依稀记得他的面容，和崔无恙并不相像，但性情接近，永远一团和气，永远对她有求必应。

明日，崔无恙将失去最后一位亲人。而洛嫣入京以来，只把他当成任务对象，不曾敞开过心扉，寥寥几次软话，皆是在系统要求下进行。思及此，她涌现出些许愧疚。

“雪宝，你先休眠。”

洛嫣扯谎道，“我有事要拜托表兄，不必跟过来。”为任务顺利进行，雪宝今夜需要储存能量，闻言点了点头，附身至金灿灿的头面上。

她提灯去了崔无恙的书房，虽是深夜，少年仍在受管事回话，见她过来，眼眸顿时发亮：“妹妹。”

“表兄。“洛嫣福身见礼，认真道，“我先天不足，恐难长寿。”崔无恙面色骤变，难得厉声：“不许说丧气话。”她疃心心跳跃着暖融火光，语气亦温柔：“以表兄的性情和天资，不论去到何处都众星捧月。你会遇上志同道合的友人，互相倾心的爱人，很多很多。而我寿数有限，不能长伴表兄，唯愿表兄莫要因此伤怀。”少年咬肌鼓起，唇线紧紧绷直。

“旁人怜表兄身世凄苦，我可不会，毕竟怎么瞧也是我更惨一些。“她半是打趣半是暗示道，“但过去的便过去了，眼前和以后更重要。”“妹妹………

他轻轻叹息，半响无言。

大

天光微亮，叶家主母来为洛嫣梳发，同行的还有族中长辈，见过她后皆红了眼圈。

但更多时候在铆足了劲儿夸赞她的容貌，好旁敲侧击亲事，想知道叶家是否有望出一位太孙妃。

叶家自然无害人之心，相反，崔无恙站稳脚跟，他们才能在世家中屹立不倒。可终究掺杂了太多利益，在她们的衬托下，洛嫣渐渐品味出亲疏。然而，剧情由不得自己做主，她刻意忽略对崔无恙的歉疚，任由婢女上妆。鉴于洛嫣双亲亡故又素来体弱，崔无恙简化了仪式，只向天地牌位三拜，于正厅认认脸，便送她回后院拆看礼物。

“焰火已经安排好了。“崔无恙笑着说，“我去前头招呼宾客，过了晌午再带你上街。”

他对昨夜避而不谈，洛嫣反倒有了泪意。

崔无恙不忍见妹妹难过，抬掌轻抚她的发顶，无比温和道：“今日起便是大姑娘了，还哭鼻子？旁的事有我这个做兄长的来烦，你只管开开心心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洛嫣生出冲动，想告诉他千万不必介怀她的生死，被雪宝提醒：“说了也会被消音，还是算了吧。”

也只能算了。

她换回入京当日所穿衣裙，将赠礼归整好，不打算带走一分一毫。便是前院的热闹也与她不相干，真正的主人公唯有崔无恙。“我能看看阿昀吗？"洛嫣蔫蔫儿道，“我很想他。”离剧情点仅剩三四个时辰，出不了岔子，雪宝爽快钻入镜中，极快出现晃动的画面。

少年似在赶路，斗笠遮去大半张脸，但露出的唇角明显上扬。她不禁酸道：“笑得这么灿烂，难不成离开我以后发现外面的世界实在有趣。”

话虽如此，目光却诚实地扫过每一处细节。随即发现祝昀左肩绑着净绵，有血迹渗出，显然是受了外伤。

正要仔细瞧瞧，画面暗下，映照出她眉尖紧蹙的忧愁模样。顾忌着妆面，洛嫣强忍住泪意，往好了想：“他应该是在来京途中，过两天碰头了我亲自问问。”

雪宝安慰：“熬过今晚就解脱了。”

申时，兄妹俩去了街市。戏班子已经开演，胸口碎大石、踩高跷，甚至是变戏法，应有尽有。

洛嫣总算提起劲，逐个看过，周伯则跟在身后一路打赏。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令她回忆起祝昀的生辰，她当时也是这么买通的邻里。待玩累了，崔无恙护着她进了茶楼，说书先生正讲述江湖十大恩怨情仇。她听得津津有味，直至窗外炸开绚烂焰火，才意识到天色暗了。崔无恙替她盛碗热汤，解释道：“我命人先在河对岸放一些，不至于吵闹，稍后再上重头戏。”

洛嫣顺势提议：“我想放几盏河灯祈福。”“行。”

冬日总是黑得极快，用膳前天边还呈青蓝色，用膳后已经晦暗无光。岸边有小贩准备好了纸笔，洛嫣为原身一家三口、祖母、阿昀、崔无恙分别题灯，依次放入水中。

“妹妹你看。"他握住少女冰凉的手，指向东方。八仙过海的焰火在近处燃放，如同号令，将潜伏在夜色中的刺客召唤出。崔无恙早已做了万全准备，不慌不忙地牵着她。小贩不知从何处拔出长剑，与周伯并立，说道：“南北两面有金吾卫守死，他们杀不进来。”

陆羽也快步跟上，回禀道：“像是两拨人，一帮江湖剑客，一帮草莽刀客，殿下和表小姐从南面走吧。”

“嗯。"崔无恙垂眸，“用不用我背你？”无人面带急色，箭矢也不曾突破外圈，洛嫣很难紧张，摇了摇头：“我跟着表兄就好。”

雪宝悄声：“痛觉屏蔽已开。”

话落，守卫最严的南面闯进来十余人，手持双刀，佩戴恶鬼面具，顷刻间扭转局面，涨了刺客威风。

崔无恙怔住，似是不信金吾卫敢公然叛变，而周伯纳罕道：“揽月楼不是撤出了京城？”

“并非揽月楼。"少年一贯温和的神色冷下，“今夜的幕后之人是皇叔。”大

兰安，某处村落。

祝昀生生挨了一剑，眼也不眨，噙着笑将白胡子老者绑好。他交代游鱼：“稳妥地押去京城，若是半途人跑了，提着脑袋来见我。”“是，少主。”

老者即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药王孙老，他环顾四周，心知无转圜余地，打起商量：“别动我徒儿。”

“当然。"祝昀笑得肆意，“待您老诊治完，我亲自护送你们师徒相见。”孙老透过恶鬼面具对上少年清亮的眼眸，犹记得他小时候如一头未教化的狼崽子，睽违三年，竟也懂礼了。

稀奇。

祝昀掀开车帘：“请孙老先替我包扎。”

剑伤是药王最疼爱的小徒儿砍的，他不便拒绝：“孟少主，我愿随你入京，还请放明月一马。”

“好说。“祝昀状似不经意扯松面具，露出半张脸。寒潭映星，鼻若刀裁，竞与好友上官文渊有几分相似。孙老态度急转，试探道：“此番是要医治何人，且将病症说与我听听。”他屈指轻推面具，嗓音清润，和气得像在同家中长辈闲谈：“我未过门的妻子。”

目的既已达到，祝昀笃定孙老不会半路逃脱，翻身上马，先一步离去。抵达京城时夜色如泼墨，丙四来报：“皇太孙去了虚宁街，另外，有二十余人假扮揽月楼弟子，现抓获六人。”

祝昀扯了扯唇，正要讥讽两句，忽而意识到什么，将剑穗摘下，藏入衣襟深处。

后脚跟来的展风见状，知道是自家少主准备大开杀戒，他兴奋地卷舌吹哨：“怎么说。”

“去虚宁街。”

轻功上佳的随祝昀飞上屋顶，余下人马持弓弩前去支援。冷风劈开飞舞的发丝，凉进了心底，他执剑的手隐隐颤抖。不会有事的。

他派了乙七暗中保护，姓崔的虽不济，府里暗卫多如牛毛，否则他不会放心将洛嫣留在京中。

再快点，再快点便能见到洛嫣，这回不论她如何撒娇卖乖，他势必要把人带走。从此生同衾、死同穴，半刻也不分离。“咯嗤一一”

祝昀趣趄一步，踩碎好几片瓦，被满面惊恐的展风扶住。后者迟疑道，“少主，你是练功走火入魔了么？”

他耳力过人，已然听见远处的动静：箭矢落地声，刀剑交鸣声，以及焰火绽放声，唯独少了金吾卫的马蹄声。

原来，是狗皇帝安排的刺杀。

洛嫣有他相赠的暗器，只要不是近战，应当游刃有余。祝昀勉强说服自己，圈紧剑柄，加快已然似飞的步伐。

殊不知，洛嫣今夜什么也没带。

她静静立在崔无恙身后，待雪宝出言提醒，咬牙迎上左侧方袭来的剑刃。痛觉屏蔽接近于麻醉，她能感受到自己软绵绵地朝后倒下，跌坐在地，有温热血液自胸口涌出。

脑海中响起电子音：

“任务完成。”

“结算奖励。”

“意识剥离倒计时。”

热泪砸上她苍白的面颊，洛嫣说不出话，勉力冲崔无恙笑笑，希望借此尽可能地减少他的心心理阴影。

可正前方忽而出现一道熟悉身影，拨开人群跌跌撞撞赶来。洛嫣瞳孔短暂放大，随即变得迷离，彻底昏睡前，她想：阿昀轻功盖世，岂会这般笨拙，兴许是思念所致的幻觉吧……大

眼睁睁看着少女闭目，祝昀霎时忘了该如何施展轻功，他甚至忘了该如何用双腿行走，木桩子般杵在原地。

这一定是幻觉。

他试图咬破舌尖，逼迫自己从噩梦中醒来，抬掌抹了抹，满手猩红粘稠。不是说开春后要与他定亲，不是说一切的一切是为了能永远地在一起。不是说，多等两日就好。

祝昀用力拨开眼皮，以便能瞧得清楚，兴许那只是位和洛嫣容貌相似的叶家姑娘。

可他对她太过熟悉，彼此相伴过近千个日夜。初相识，她身披水绿色外袍，如一株嫩柳，隔着院门俏生生望着他。临别前，她面颊绯红窝在被褥间，依恋地蹭着他的掌心。即便闭目，祝昀自信能描绘出她笑时嗔时羞赧时的细微神情。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

为何要记得如此清晰，为何要听话得像条狗，为何，不早一步赶来。展风知道洛嫣，见她竞在几步外死去，自家少主更是一副癫狂模样，惊恐地抱紧剑柄：“这下完了，这下完了。”

阿空正横在前方斩落箭矢，闻言回首，见血污糊满了祝昀左脸，俊秀的容颜在此刻显得狰狞。

“……主？”

祝昀缓缓抬头，露出布满血丝的眼。冰冷音节从他齿缝间挤出，浸满恶意，犹如厉鬼降世。

“今夜，见一个杀一个。”

“我要他们全都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