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42章
洛嫣足足睡了五个时辰,她精力充沛地睁眼,对上一双黑润眸子。只见祝昀端坐在床头,动也不动地看着她,右手探进被褥里,正与她十指相扣。这个姿势似乎维持了许久,久到她指骨隐隐发酸。“阿昀,你没睡吗?”
他并未否认,轻蹙的眉头随着洛嫣的苏醒而舒展,增添了几分活人气息。大抵是察觉到她的不适,垂首替她按捏,温和道:“疼?”疼。
但洛嫣摇了摇头,挪过去枕在他膝上,尽量语气随意地问:“你睡不着,是不是?”
祝昀动作顿住,半晌后道:“想吃什么,叫膳还是去大堂。”他在逃避。
洛嫣不自觉咬紧下唇,心想他定然长期失眠,倘若说出来会让自己愧疚,所以生硬地扯开话题。
她的阿昀变了很多,但骨子里还是熟悉的模样。“我陪你眯一会儿吧。“她仰起脸期待地望向祝昀,“我帮你捶肩,我现在力气变大了,肯定让你满意。”
祝昀极轻地笑了声,捏捏她的脸:“太久不进食容易伤身。”“那你吃了吗?"洛嫣顺嘴问。
“没有.………”
他压根不曾离开过床前,整宿整宿地守着,生怕朝阳升起,会发现一切不过是场残忍的梦。
得到后再失去,有多甜蜜,便有多诛心。
洛嫣从沉默中领会了他未尽的话意,霎时眼圈通红。祝昀将她从膝头捞起,揽入怀中,薄唇安抚地吻过她的眉心:“嫣嫣,别离开我。”
“不离开你。"她抽噎两声,“来玉方城的路上,我每日睡不着吃不下,只想快些见到你。这两年,你也是这么过来的对吗?”点漆眸间迸发出灼热亮光,消融了少许冰霜,祝昀模仿曾经的语气说道:“要亲自看看吗?”
“看什么。”
他本就只穿了件素白中衣,绣着青竹,像是祖母的手笔。修长指节微微勾扯,露出衣襟下的光景。
洛嫣顿时哭不出来,黑葡萄似的眼瞳瞟了又瞟,但嘴上矜持道:“这是何忌。
“你不在的两年里,我不曾受过重伤。"他褪了上衣,食指搭着腰带,犹豫是否连这处也让她检查一番。最终作罢,继续说,“至于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总归没有瘦得脱相。”
她艰难移开目光:“你方才说什么?”
祝昀静静盯了她两眼,似有所悟:“等夜里吧。”他从外间抱来五颜六色的衣裙,示意洛嫣挑一件。她趁势起身,正要下床,脚踝处遭染上体温的细链拉扯住。
竟不知何时起,她被戴上类似足钏的物件,外壁嵌了链条,约莫六尺长,绕床柱缠了几圈。
远远不止。
榻箱上还有各式各样的东西,洛嫣勉强辨认出脚镣、手桎,难掩震惊道:“你什么意思。”
他面不改色地替她摘下:“试试尺寸。”
“你要软禁我?"她气得抬脚去踢,却被某人圈在掌心暖昧摩挲,嗓音登时变了调,娇娇俏俏,“这是违法犯罪。”
祝昀替她穿好罗袜,一边理所当然地说:“我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你,万一你留书一封又悄无声息离开,你觉得我能活得下去?”她呆呆道:“为什么不能时刻看着。”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浴房。显然昨日洛嫣为雪宝开门,引起了他的警惕。但凡不能亲眼盯着,他需要借助外力获得安全感。毕竟洛嫣神通广大,既能隔着门窗送信入他房中,亦能只身从临川安全进京。
“不会一直锁着你。"他做主挑了件浅紫色衣裙,熟稔地往她身上套,“添件首饰的事,值得生气?”
洛嫣觉得很是怪异,但暂且说不出哪里怪异,尤其他态度堪称温和,拳头皆打在棉花上。
她郁闷道:“阿昀,你切开来是黑的。”
祝昀无意争辩,拧干帕子为她擦脸,梳发时也找回了从前的手感。然而她却生出不安,像陷入了一张柔软的网,警醒之时会发现早已交融,难以剥离。
“你怕我。"他撩起眼皮看她,流露出脆弱神色。“没有。“洛嫣急忙从繁杂思绪中抽身,冲铜镜里的他粲然笑道,“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他吻了吻少女柔亮的长发:“我们是不是该定亲了。”闻言,洛嫣腮畔飞红,犹犹豫豫地说:“流程似乎不太对。我认为你应该先追求我,向我告白,等我答应了再正式开始恋爱,最后要是感情和睦就可以考虑定亲成婚这些。”
“你都没有说过喜欢我。”
祝昀沉吟良久,连蒙带猜理解了她的话意,略感困惑:“我以为很明显。”不待洛嫣再度开口,他点头道:“夜里说给你听。”又是夜里?
未免太过令人遐想。
她清了清嗓,试图打破旖旎气氛:“在我接受你的告白之前要保持纯洁的关系,拉拉小手可以,别的不行。”
祝昀意味深长地勾唇,半蹲下身帮她穿鞋。睽违两年,这些事变得陌生,他担心出错,只能多买几双,逐一尝试。
试至第三双,洛嫣足尖点了点:“就这个吧。”他却并未撤手,掌心不经意往上,握住细直的小腿,在洛嫣惊呼前若无其事地松开。
她一贯面皮薄,此时更是红得能滴血,像颗饱满多汁的石榴籽。突然想到什么,磕巴道:“你有没有,就是趁我不在偷偷看那种书。”“什么书?"祝昀眼底的茫然不似作假,“想看话本?一会儿给你买。”洛嫣移开视线:“先用饭。”
随祝昀去到大堂,见掌柜的缩在钱柜后头。堂中,拢共摆了六桌,坐了十余位着玄色武袍的江湖人,腰间挂着恶鬼面具,身份不言而喻。听闻动静,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却发现自家少主牵了位明眸皓齿的小娘子,顿时如岩石般僵住。
展风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点青菜,瞧了眼对面阿空的呆状,心道莫不是少主今儿个又在摆鳏夫脸?他跟着回头,险些被口水呛死,指着洛嫣:“你你你洛嫣循声侧目,暗暗想,这少年的嗓音十分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她朝祝昀身后躲去,一手攥着蹀躞带:“他是谁呀?”祝昀被勒得发慌,皱了皱眉还是由她去了,简单解释:“展风,在虚宁街和你搭过话。”
于她而言事情才过去数日,当然记忆犹新,讶异道:“你们竟那么早就到了京城。”
话落,又想到第一回"春梦"发生得更早,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原来祝昀听进了她的话,即便生气甚至吃醋,始终没有露面找茬。不对,揽月楼的人曾刺杀过崔表兄,雪宝还说并未检测到危险,现在想想肯定是他搞得鬼。
他生性恶劣,分明存了恐吓自己的心思,就像昨夜用尸身.……洛嫣面色变了变,推开瓷碗:“我吃不下。”展风押长脖子打量,既好奇死了两年的人为何活了过来,亦好奇少主该怎么惩治这要威风的小娘子。
却见祝昀嘴唇几番翕动,用毫无气势的语气放狠话道:“是你自己偏要看。”
“噗一一”
展风喷出去一口酒。
她刻意挑了靠窗的角落,邻桌皆空着,不成想依然被习武之人听进去对谈,尴尬得面红耳赤。
祝昀回头:“滚。”
众人忙不迭离开,唯有展风腆着脸留下:“总要有个端茶倒水的不是。”她惊诧祝昀身边居然有如此活泼的友人,回之以笑,将话音压得更低:“你以后再吓我,我就真的生气了,超级超级生气。”祝昀用寻常声量回她:“纵使再隔远些他们也能听见,你不必如此。”果然,名唤展风的少年虽背对着她,双肩抖个不停。见洛嫣窘迫,祝昀反手握住剑柄,像是准备杀展风灭口。她连忙推了回去,讪讪道:“也不至于。”
很快肉菜撤下,换上了几道素菜。
祝昀专注地看她用饭,说:“祖母人在癸州,很安全。”她眼眸放光,被塞了一小块烙饼,听祝昀继续道:“我暂且走不开,你也别想着独自去。”
实则,他如今在洛嫣面前展现的已是竭力克制后的性情。短短一日的温存,哪里能胜过两年里被极致纵容的恶意。一旦她离开视线,骨子里的劣性便会成倍溢出。唯有祝昀自己清楚,想将她锁起来是真的,想杀尽抢占她注意的人也是真的。
但她会害怕,会失去色彩,他不舍得。
洛嫣敏锐觉察到阴恻恻的视线,抬眸:“怎么了?”祝昀扬唇,弧度比昨夜自然,依稀可见在清源村时的模样,他笑说:“可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她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道,“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她一贯会说甜言蜜语,祝昀放任自己听信,点了点头:“那便回我们的婚房。”
洛嫣以为他在某地置办了宅院,谁知进了马车,她被两指宽的布条蒙上眼睛。正抬手要摸,祝昀道:"尽管摘了试试。”这阴晴不定的家伙又在使什么招数。
失了视野,洛嫣昏昏欲睡,旋即察觉祝昀靠近,引导她倚靠在肩头。她鬼使神差想起金灿灿的锁环,怀疑祝昀心心中恨着自己,故意以温柔攻势令她松懈,而后抓去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囚禁。“阿昀,你很可疑。"她直白道。
祝昀噎了一噎,好声好气解释:“山谷外设有阵法和瘴气,你并无内力,蒙眼反而安全。”
“可以到地方了再让我蒙眼呀。"洛嫣伸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分明是不想让我记住路线。”
“是。”
他坦然承认,薄唇悬于上方,感受呼吸交缠,偏在洛嫣难耐地仰头相迎时退开。如此反复几回,勾得她腮畔酡红,这才贴着她的唇含糊道,“你答应过不离开我的。”
“我没有要离开你。”
祝昀愉悦地眯起眼,追逐她的气息:“再说一遍。”就这样,洛嫣被迫说了一遍接又一遍,莫名睡了过去。再醒时,耳畔风声呼啸,布条随之脱落。
适应过光线,她率先瞧见漫山遍野的花,花田尽头有幢屋舍,似乎是仿照贾宅所建。
祝昀牵着她行过田埂,花农们正躬身忙活,不听不看,仿佛他二人并不存在。进了院中,他撕下肉条,不出几息窜出来黄白相间的大猫。洛嫣凑近辨认:“三妹?”
大猫耸动鼻头嗅了嗅,忽而原地瘫倒,露出柔软肚皮,嗓子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你认得我。“她感动极了,看向祝昀,“我们三妹怎么胖若两猫啦。”说罢伸手欲抱,却被祝昀提溜着进了屋。
从前便察觉他不喜欢自己和三妹亲近,原以为是单纯讨厌毛茸茸的生物,可既然能将三妹带来,说明并不排斥。
洛嫣纳闷道:“这是为什么呢?”
他扬眉,一字一句道:“我会吃醋。”
“啊?“调侃的笑容顿收。
祝昀注视她的眼睛:“我想要你只抱我,亲我,最好也只看我。”她瞬间爆红了脸,纤长睫毛以不寻常的频率震颤,似两只漂亮的夜蝶。还是一如既往的害羞。
祝昀目光变得柔软,在她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少女鼓鼓囊囊的胸脯:“这里,和昨夜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