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第43章
这里?
洛嫣低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面上霎时蒸出热气,连忙抬掌捂住他不安分的眼:“你怎么能这样。”
少年张臂搂住她,鼻尖恰好陷入软玉间,在她又羞又急的惊呼声里蹭动一番,含糊不清地说:“真的不一样。”
他总结:“变大了。”
她唯独梳妆时会对着铜镜端详,但祝昀的目光却是一有闲暇便望了过来。身量也好,眉眼也罢,比洛嫣自己更加熟悉。今日晨起,隐约瞧出她有了变化,此刻已近黄昏,变化愈发明显,他才确定并非是错觉。
“知知知道了。"她无措地捧着祝昀的脸,试图将人挪开,“别埋在我身上说话,热死啦。”
秋日的天实则最是宜人,可祝昀体温不断攀升,鼻息跟着灼热,仿佛要在她心口生生烫出洞来。
他玉石般的漆黑眸子写满遗憾,不情不愿退开,牵着洛嫣进了卧房,并立于铜镜前:“这处也变了。”
镜中,洛嫣带点稚气的腮肉消去,衬得轮廓更加立体。眉眼盈盈,增添几分成熟韵致。她再悄然丈量了胸前,细声道:"你这里可有我的旧衣?”“有。”
洛嫣匀出心神打量屋内,发现不少家具是从贾家搬来的,连她夜里抱着入眠的长枕也在。待祝昀打开衣橱,又见内里虽按照寝衣、外衫、罗袜等分隔开,但男款与女款交叠摆放。
就好像,衣橱主人是对日日相伴的夫妻。
可她分明“离开"了两年,祝昀也无法预见她的归来。默默咬唇忍耐片刻,她捡起一条祖母缝制的睡裤,往腿上比了比,当真短了一小截。裤脚处隐约有了毛边,所用熏香也十分熟悉。似乎他时常拿出来浆洗,装作是她仍在穿用,装作她始终生活在这里。洛嫣喉头发涩,落下两行清泪。
祝昀屈指挑起她的脸,凑近些许,舌尖舔过泪珠,轻声道:“哭得我心都碎了。”
她紧绷的双肩逐渐松弛,伏在少年怀中,信誓旦旦地说:“我以后再也不凶你了,我要对你好,就像你对我一样。”薄唇在她发顶吻了吻:“不怪我用尸身吓你了?”…………她沉默一瞬,笃定道,“怪。”
祝昀久违地笑弯了眼,俯首去蹭她的面颊,像两头依偎取暖的小兽:“我错了。”
她嘴唇微翘,同时觉得窘迫。
十六岁的祝昀已然直来直去,十八岁的他更是不加掩饰。从前至少会红着耳尖羞涩地问她能不能亲?能不能碰?
如今情话信手拈来,还暗戳戳用劲瘦的身躯勾引她,甚至会露出破碎神情惹她怜爱。
但经他一搅合,洛嫣止了泪,猜测停滞的时间开始解冻,她很快能长成十七岁的模样。
她比划:“有布尺吗?真好奇我现在多高了。”“没有。"话虽如此,祝昀领着她去到屋外,木门上有几道横线,连三妹的身高也复刻了过来。
洛嫣用指腹抚了抚,见顶部两道崭新,其一表示祝昀眼下的身长,而另一道与自己不相符。她当即忘了方才立的誓言,鼓起腮帮质问:“交代吧。”他别扭地偏过脸,怕洛嫣生气,又试图伸手牵她,但毫不意外地被甩了个巴掌印。
“说话。“她气势汹汹道,“是不是背着我和旁人牵扯不清。”“你想多了。”
祝昀知道她表面瞧着温吞,骨子里却霸道。先前在茶楼听了孟菁和上官文渊的事,夜里揪着他的耳朵警告说,即便失忆了也不能忘记她。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梦见你的时候刻下的。”洛嫣怔了怔,随口反驳:“又不是梦游。”旋即警觉地看向他:“你说实话。”
祝昀认输,从袖中取出瓷瓶,他轻描淡写道:“治不寐的东西,用了能梦见你,偶尔。”
里面仅剩下两颗碧蓝色药丸,显然时常服用,“梦见”是假,“致幻”是真。“不许哭。"他沉声警告,一边当着洛嫣的面把瓶子捏碎,白瓷混杂着碧蓝,似星光从他掌心洒落。
见洛嫣果真被吓得逼退了泪意,他复又讨好道,“以后都用不上了。”“…”
她犹自沉浸在悲伤中,一时不察,祝昀竟以拇指和食指为尺,量了量她的肩宽。
洛嫣疑惑:“你做什么?”
他呼吸渐重,耳根悄然发红,但神情一本正经:“你身形在变化,需要重新裁衣,我这儿没有布尺,用手帮你量吧。”说罢自少女锁骨往下,专注地丈量过肩臂,在两处最为柔软的地方停留许久。
指腹像是燧石,而洛嫣成了易燃的松木,他所经之处变得热烫异常。被掀起裙摆箍住腿肉的瞬间,她干巴巴道:“天还亮着。”祝昀抬眸看了眼,红霞铺满天际,也铺满了少女的面庞。他起身抱住摇摇欲坠的她,眉宇间满是快意,不忘侧过身在纸上记下两行字。“可以每日量一回。"他认真提议。
.…"洛嫣将脸埋入他颈间,瓮声道,“你真是越来越胆大妄为,我们以前明明很纯洁的。”
他短促地“哦"了声:“谁先起的头?”
见洛嫣装鹌鹑,祝昀体贴地代为回忆。从她强行剥他中衣,到小狗似的舔他胸口,桩桩件件数给她听。
甚至,曾握住过他。
但祝昀不敢提,免得某人恼羞成怒,今夜不许他上榻。洛嫣不服道:“我又不曾摸得那般细致。”“换你替我量身。“他大方地扯松领口,“每日量一回,好不好?”她将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矜持:“我是那种人吗。”祝昀好笑地去抬她的脸,想看看她说这话时的神情,被她耍赖得躲开。揶揄道:“都是要做夫妻的人了。”
“叩叩。”
院外响起敲门声,紧接着有仆从打扮的中年女子躬身入内,目不斜视,放好晚膳及一叠画像便安静退下。
洛嫣从他怀中探头:“是你雇的人?”
“算是。“祝昀拉开长椅坐定,见洛嫣要去对面,将她强行抱至腿上,有些不悦,“就这么急着甩开我。”
发什么疯?
她懒得计较,看向刻意做得花花绿绿的菜肴,勉强有了胃口。夹一筷子喂给他,幽幽道:“都怪你,我现在完全吃不下荤菜。”祝昀左手揽着她的腰,右手替她舀汤,却十分嘴硬:“多习惯两日。”冷淡神情搭配相悖的黏人动作,莫名令她发笑。以别扭姿态吃了半响,他扫过洛嫣弯翘的眼:“在想什么?”洛嫣无辜道:“就是很久没见你,高兴嘛。”他深以为然,不禁后悔初相逢时没有克制住恶意。在那瞬间,只想逼迫洛嫣接纳自己,接纳他的身份,接纳他手中沾满鲜血,接纳他早已疯魔的占有欲。短短一日,放出去的狠话已经回旋,重重打在脸上。“啊。“洛嫣示意他张嘴,“这松蕈汤真鲜,像不像祖母的厨艺?”祝昀读懂她的暗示:“还记得朝你借水的老头么?他自封神医,医术的确也不赖,祖母正随他在癸州一带义诊。”
“义诊?“洛嫣诧异至极,回想道,“我只知祖母擅厨艺、擅女红。”“等见面了,让祖母亲自同你解释。”
她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能离开临川出去走走,说明祖母身子康健,我其实很怕你们过得不好。”
转念一想,祝昀亲眼目睹她死在崔无恙怀中,却仍是照拂了祖母和三妹。君子论迹,他待自己从来尽心竭力。
为免影响胃口,洛嫣忍到仆妇撤走碗碟才试探道:“阿昀,我和表兄其实并不相熟。”
闻言,他抗拒地蹙起眉尖。
但洛嫣早有准备,将他推倒在美人榻,手脚并用钳制住,眼神极尽无辜:″听我说完嘛。”
“你可以当成是叶家有某种秘方,能治好我的先天不足,总之,我去京城是为了自己。倘若不出意外,及笄宴的两三日后,能在京郊和你碰头。”“出了意外,就成了现在这样。”
她想起差人送回清源村的新春礼物,向他打听:“你收到了吗?”“嗯。“祝昀应声,态度不咸不淡。
书中,不见春与叶宁互为仇敌是因立场不同。现实里,添了夺妻之恨,连听见对方的名字也杀意翻涌。
洛嫣屈指抚平他的眉心,软声说:“我不是在劝你和表兄冰释前嫌,我的意思是,我从头到尾只喜欢你一个。”
他依旧面无表情,微微颤动的睫毛却泄露了真实想法。沉默几息,托着她的臀去到书案旁,盘中盛放了数十张女子画像,单论眉眼与洛嫣并不相似,但皆是病弱之姿,笑靥烂漫。
替身。
洛嫣在他胸口拧了下:“什么意思啊。”
不疼,可祝昀整个身子抖了抖,俊俏脸庞变得跌丽。他舔舔唇角,缓声解释,趁机告状道:“叶公子出了名的怜香惜玉,先前有更相像的替身,他不能识破。后来便是识破了,也会出手相助。”作为原书读者,洛嫣并不感到惊奇:“我与表兄相识仅月余,会认错很正常,你若找人假扮他,我同样认不出来。”祝昀听得身心舒畅,恢复了令她熟悉的幼稚劲,暗暗邀功:“我一次都没认错。”
“阿昀最棒了。"她艰难忍笑,“回头给你发个奖状。”他故作淡然,撮了撮她的唇:“有些琐事需要处理,在家中等我,还是陪我一道过去?”
洛嫣刻意忽略他期待的眼神,唱反调道:“我在家里等你。”“好。"祝昀打开木箱,挑拣起各式各样的锁链,发出"丁零当哪"声响,“选长一些的,方便你活动。”
她识趣改口,“出去走走也很不错。”
山谷尽头峰峦重叠,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此时夜幕降临,角角落落燃起烛火,隐约能瞧见安静忙碌的身影,有男有女,年岁不一,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她晃了晃相牵的手:“像是练家子。”
“嗯。“祝昀简略地答,“这些人口不能言,能保守秘密。”口不能言,要么是被喂了哑药,要么是被割去舌头。洛嫣当即吓得往他胳膊下钻,双手抓紧蹀躞带,颤声问:“你干的?”他合理怀疑腰间勒出了红痕,将洛嫣捉至身前:“从总舵带来的死囚。”江湖中谁人手里不沾血,揽月楼作为杀手组织,仇人更加多如牛毛。倘若有不怕死找上门来的,或是试图抹嘴溜的,被统一割去舌头,充当奴仆。洛嫣听后瑟瑟发抖,就着月光探出一截舌尖,又吓得缩回。祝昀瞧得心痒,恨不能当即压着她放肆,但哑仆过多,她必然无法尽兴,还少不得要数落他。
忍了忍,掌心施力,把她嵌进怀中。
“你好烦啊。“洛嫣“邦邦"给他两拳,挣扎着落地,“多大人了,独立行走好吗。”
起码打断了她思索血腥事,祝昀勾唇,语气极其欠揍:“不疼。”见洛嫣装作不懂,他明示:“再多来两下。”“滚。”
两人边拌嘴边进了一处楼阁,几位少年正聚在大堂玩牌,值得一提的是,玩的是洛嫣所画扑克牌。
她还当祝昀有此雅兴,把玩过的游戏带来谷里,却见少年们起身行礼,露出被遮挡的刘长生。
刘长生牌技不精,额前被贴了几张纸条,恰好糊住视线。听堂中静下,他猜测祝昀来了,反应极慢地抬手拨开,当场愣住。其余人皆知少主丧妻后疯魔过一段时日,虽惊讶他身侧有位小娘子,但识趣垂下眼帘。
倒是刘长生冲了出去:“老大,我想死你了。”“咚。“被祝昀用剑柄拍开。
祝昀牵着她坐上可容一人平躺的主座,端几样她爱吃的糕点,又亲自沏壶热茶。门后有张小方桌,他打算在那儿听下属汇报,如此既能保证洛嫣在视野之内,亦不必担心她胡思乱想。
“等等。"洛嫣攥住他的衣袖,“我想和长生说会儿话。”他飞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抬手示意刘长生上前,不忘交代道:“好好智话,少问她。”
刘长生点头如捣蒜,扭着肚腩过去:“老大,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洛嫣眨眨眼,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阿昀威胁你了?”“呃。"他记得洛嫣曾勒令自己不许曲解祝昀,如今竞风水轮流转,顿时停了抽噎,“没有的事。”
除去贾玉芳,清源村人并不知洛嫣死过一回。刘长生絮絮叨叨说了几件旧事,譬如谷雨娶妻,青草诞下次子。
她扬眉:“长意呢?”
提及妹妹,刘长生面色微变,他深呼深吸,尽量平常道:“都好着呢,去年随我爹娘投奔兄长去了。”
虽说这处山谷是祝昀的地界,但没道理进来了还不清楚他揽月楼少主的身份,加之抽条后的刘长生也算清瘦,如今却有两个洛嫣宽。洛嫣疑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说来也是托了你的福。”
长生告诉她,当年家中生意红火,被好赌的小叔盯上。先弄伤他阿爹的脑袋,后带着义子搬过来。
长兄远在兰安,他撑不起场面,贾家又人去楼空,最终还是在义子的帮衬下稳住局面。
彼时不知小叔正是凶手,亲爹也亟需昂贵药材进补,两家人干脆搭伙过日子。后来,青莲来找长意借书,撞破那义子欲行不轨,道是生米煮成熟饭才好接管几间铺子。
盛怒之下,长生失手将小叔杀害。
他苦笑道:“长意答应与那贼子成婚,以此换他保守秘密。”洛嫣听得揪心:“是阿昀杀了那人?”
“对。”
睽违一年,恢复理智的祝昀回清源村接三妹,在长生家中找见。他本就性情凉薄,洛嫣不在了,更是阴沉得可怕。
长生知道打感情牌无用,但昀哥儿会武,若能杀了贼人解救妹妹,自己便是被五马分尸也无妨。
他急中生智,找来洛嫣送的礼物,鼓起勇气问:“烟姐儿承诺的事,能找你兑现吗?”
祝昀倒真的停下步子。
“多亏了你送的心愿券。"长生吸吸鼻子,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烟姐儿,我下辈子还要给你当牛做马。”
洛嫣记起来了。
因长生是小学堂最后一位毕业生,她自制了兑换券,说能满足持券人的心愿。
画图时被祝昀碰了手肘,字迹难看,气得她咬了好几口泄愤。少年非但不觉得疼,眼眸比晚星更加明亮,兀自笑了许久。长生感激道:“昀哥儿把我小叔和那贼子的尸身扔去衙门,还放了揽月楼的碎帛,官府见是江湖事,便草草结案。”但手中沾了血,长生意志消沉,死活不肯去投奔兄长。他独自住在清源村,每日替贾家清理杂草,回忆往昔。
某夜,祝昀拎着瘦了一圈的三妹出现在床头,居高临下地问:“怎么养它。”
“所以你来了这里做猫奴。"洛嫣总结。
“不说我了。"长生学她压着嗓子道,“你居然不姓贾,昀哥儿也不姓贾,你们两个究竞什么关系?”
门后小方桌翻页的响动静下,但洛嫣并未留意,她踢了踢桌腿,略微得意道:“他呀,是祖母给我找的童养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