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56章
天光微亮,院子里传来村民与崔无恙的交谈声,伴随着遥远犬吠。洛嫣被闹醒,在暖烘烘的被褥里姑蛹几下,顺势贴着祝昀腰侧蹭了蹭:“什么时辰了?还有,你今日为何不去练剑?”祝昀正斜斜倚靠床头,一手揽着她,一手捧了本剑法残篇。见新婚妻子醒来,把江湖中争得头破血流的秘笈随手扔开,改为轻掐她的脸:"昨夜洞房花烛,我若大清早浑身是劲儿,未免没用。”………“洛嫣懒散睁眼,纠正道,“我们只是定亲。”他无辜耸肩:“关键旁人怎么想。”
除去他们两个,以及自欺欺人的崔无恙,旁人皆以为昨日便是婚宴。起先祝昀也介怀,后来发现名分这东西着实好用,干脆顺水推舟认下。否则,崔无恙身边的周伯会如此有眼色?
瞧祝昀满面春风,洛嫣便由他去了。惦记着客人,她没好意思赖床,麻利起身,趁梳发的功夫打听:“这下总能告诉我昨日与表兄聊什么了。”“能。”
他捻起玉梳,尝试替她绾个妇人发髻,边拢住青丝边简略说了一遍,末了不忘讥诮道,“你表兄倒懂得以大局为重。”身为读者,洛嫣对此并不意外,她选好簪子才应和道:“若表兄资质平平,弃了荣华富贵做个闲人倒不错。偏他有野心、重情义,不争一争,怎么护住为他筹谋的人。”
闻言,祝昀稀奇地往镜中瞥了眼。
虽说他不在意龙椅上坐的是谁,但平头百姓谈及皇室常常讳莫如深。洛嫣过去养于深闺,提起谋逆却跟挑拣萝卜似的。“看我做什么?"她不解地问。
祝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果然没有骗我。”洛嫣:“?”
发什么疯。
殊不知他想的是,洛嫣对狗皇帝似乎并无怨恨,对复仇也兴致缺缺,就好像她只是位看客。
既连洛家都不在意,怎会在意一个表兄。
无非是崔无恙总在跟前晃,洛嫣又向来心软,见了猫猫狗狗施舍些关爱,仅此而已。
她真正在意的唯有他。
祝昀噙着笑注视她,慢声道:“想要我助崔无恙一臂之力?”态度和煦得好比春日暖阳,洛嫣疑心心是闹鬼,撸起他的袖摆在腕骨处咬了囗:“疼吗?”
.…祝昀唇角微微抽搐,掰碎了解释,“我知崔无恙在找一件东西,秦家没有,苗家没有,看样子只剩下白家和上官家。既无人主动呈上,便只能去抢,所以他利用你来拉拢我。”
洛嫣眼中不见欣喜,只道:“我不想你受伤。”她的目的是看住祝昀,尽量少给崔无恙使绊子,好全须全尾地活到上半部书结束。但若入局帮忙,则是另一回事。
“此事对表兄而言机遇远大于危险。"她强势插进祝昀的指缝,语气郑重,“对旁人可就只剩下危险。”
祝昀垂首在她腮畔印了印:“我的夫人莫不是下凡渡劫的仙女,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虽未明说,但他已经猜到,洛嫣非但清楚崔无恙在找什么,她还清楚东西在谁手中。
甚至,她清楚在不久后的白家将发生什么。“白家还是要去的。“祝昀说,“总归崔无恙只提了结伴同行,我先应下,让他对你多几分歉疚,必要时当牛做马偿还。”书中,反派们齐聚白家是为了找茬,如今因她的缘故兴许能避免,可祝昀竞无意更改行程。
那种被剧情牵引着走回主线的宿命感再度冒头。洛嫣好奇:“你去白家做什么?”
“你的佩剑原有一个名字,叫做′浮光。“祝昀捡起先前扔开的秘笈,赫然是《浮光剑》上篇,他轻巧道,“我去抢剩下半篇。”浮光剑的主人是位传奇女子,百年前创立摘星榜,隐退前还短暂任过武林盟主。
据说她大字不识,人叫浮光,佩剑便叫浮光剑,写下的功法便叫《浮光剑》。
祝昀于一年前意外得到上篇,见招式极适合女子,同样葬在了北境的冰棺之中。这次命展风顺道带回,只待夺到下篇,慢慢教给洛嫣。听完解释,洛嫣阴阳怪气地说了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命运啊。”他喉间溢出轻笑,屈指点了点她的眉心:“新娘子,少愁眉苦脸,免得有些人惦记着拆散你我。”
话落,屋外传来脚步,靠近又走远,反反复复。祝昀收敛神色,半蹲下身替她穿鞋,等收拾妥当,先一步出了房门:“表兄起得真早,可是夜里愁得睡不着?”
崔无恙….”
洛嫣探头,挥挥手算作招呼。
院中摆满了村民送来的吃食,有熏肉,有烙饼,有自家酿的酒,各式各样俱是心意。
而雪宝被投喂得圆滚滚,围着洛嫣转了两圈以示开心,然后躲去草垛里晒太阳。
不远处,周伯两手提了野味,和刘长生一道回来。崔无恙麻利卷起袖口,从长生手中接过柴火,小臂肌理因施力而呈现出漂亮弧度。
洛嫣正好立在檐下,不可避免地望了眼,被祝昀掐住腮肉,凉声威胁:“再看,我就当着他的面亲哭你。”
“窝又不素故意看的。”
然而,旁人只知小两口是在眉来眼去。
崔无恙眸光转黯,沉默着越过二人进门。身后的刘长生倒是见怪不怪,热情地说:“表兄这人实在,一大早帮王叔搬木头,帮牛婶挑水,手劲儿真大,我都想跟着习武了。”
洛嫣算是领会到了主角的魅力,短短几个时辰,把村民和她的小弟都收服了。
“可用过朝饭?"她问。
刘长生点头,想说几人在王叔家吃过,谁知崔无恙接话:“没有。”正掬水洗手的周伯:."”
而祝昀从厨房端来豆浆,用团扇扇凉,唤洛嫣过去。她觑一眼:“就只有我的份?”
“嗯。“祝昀用正常声量说道,“你看我像是会伺候阿猫阿狗的人么。”崔无恙听惯了他挤兑,自己进屋端了早膳,在洛嫣对面坐定:“妹妹今日瞧着气色不错。”
洛嫣冲他笑笑:“山村不比京城,表兄可睡得习惯?”有了话头,崔无恙温和地讲述了两年里的生活,道是时常幕天席地,并非她以为的富家公子。
一旁,祝昀耐心等至洛嫣用完膳,用帕子替她揩了揩本就洁净的唇角,成功打断崔无恙的喋喋不休。
他佯作无事发生,淡声道:“表兄昨夜说的事,我夫妻二人还需考虑考虑,这样好了,十日后在陇县五里外的凉亭碰面。成或不成,届时给表兄答复。崔无恙手臂青筋鼓起,卯足了力才没有呵斥一句“我不是你表兄”。余光瞥见周伯使的眼色,他掐着杯子:“好。”
说罢扯开话题:“妹妹不是想尝尝周伯行军时练下的厨艺,今日刚巧抓到几只野味。”
洛嫣两眼放光,但依旧是祝昀先答:“多谢表兄。”崔无恙….”
周伯:…”
刘长生….”
刘长生知道祝昀醋劲儿大,却没料想连人家嫡亲表兄也醋,转头一琢磨,表兄表妹亲上加亲的只多不少,倒又能理解。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再迟钝都察觉到了暗流涌动,后悔跟来凑热闹,忙起身去给周伯打下手。周伯目睹了祝昀对洛嫣的态度,相信表小姐在场时,不必要守着小主子,于是撕碎布条搓成卷,塞住耳朵。
耳不听为净。
唯一从容的洛嫣接过温茶润喉。
她与祝昀定是要回先谷中收拾行囊,再处理积压的事务,而后赴约,便问及崔无恙这十日的打算。
崔无恙直接道:“我想跟着你……
“们。”
后一个字是觑见祝昀铁青的面色后添上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山谷是不见春的巢穴,崔无恙知他不会轻易放行,退而求其次道:“我去探访一位友人,十日后碰头。不过妹妹,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因祝昀从中作梗,崔无恙几乎没寻到时机叙旧,分别在即,实在忍无可忍了。
洛嫣听罢,先将手轻轻搭在祝昀肩头,后者气焰顿消,主动侧身让道。目睹表妹死而复生,目睹她身着嫁衣,都不及眼前二人自然流露出的亲昵带来的冲击力大。
崔无恙心中"咕嘟咕嘟”冒出酸水,待行至僻静处,轻声问:“若是我比他更早遇见你,今日会不会不同?”
“不会。”
近亲不能结婚。
她答得干脆,崔无恙眼圈微红,缓了几息才开口:“妹妹可知贾姑人在何处?当年唯有她与几位侠士碰过面,也许能问出线索。”洛嫣努力回忆剧情:“我记得血诏在苗家,但为了黑粉口中的水字数、忠粉口中的成长线,苗家家主故意隐瞒,让你费了老大劲去白家,再去上官家,直到人快蔫儿了才主动站出来。”
“嗯?"崔无恙挑眉,“记得什么?”
她摆摆手:“没什么,我这就去查祖母的下落,到时候告诉表兄。”闻言,他面色僵了瞬,流露出明显的紧张:“妹妹也要一道去?江湖中危险重重,怎可让你再次涉险。”
洛嫣知道自己的死状在他心中留下了阴影,放缓嗓音安抚:“我如今正练《舍成心心经》,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表兄且放宽心。”“再者,我去盯着阿昀和展风。虽无法让他们和孟楼主划清界限,好歹能帮表兄报信或者拖延一二,办起事来更方便。”如今,崔无恙明白过来,她的箭术师父即是祝昀。死而复生后的洛嫣一扫病弱姿态,不施粉黛也血色充足,他同样误当成了祝昀的功劳。
诋毁的话再难说出口,只酸涩道:“他待你不错。”洛嫣眼神飞快往地上瞟去,似是不好意思谈论这些,干巴巴地回道:“表兄很快也会遇见心仪的女子。”
大概四五六七八个吧。
崔无恙苦笑着扯了扯唇,心道“她们"都不会是眼前人,但有些话不点透,还能以兄长的身份与她并肩。
草垛中。
雪宝原本敞着肚皮享受日光浴,可一墙之隔,小反派敲击桌面的频率越来越快。检测仪跟着弹出警报,危险值如同过山车般起伏,吓死个小狗。小反派坐得住,它却是躺不住了,默默打个滚,冲树荫下狂叫:“汪!江汪!”
洛嫣:…”
崔无恙”
而祝昀指尖顿住,仿佛捕捉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