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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请一直注视着我吧

1,

走廊很长,壁灯调得很暗,只在墙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云朵上。

景春骅找到了提姆的房间,然后轻轻敲门。门开了。

提姆看见是她,眼睛里的那点戒备瞬间化开,变成惊讶,又变成某种柔软的东西。

装的真好,景春骅在内心嘟囔着,他不是在摄像头里都看到了吗?“你怎么一一"提姆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景春骅已经走到他面前,然后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提姆僵了一瞬,但只有那一瞬。下一秒,他的手臂就环上来了,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刚洗过澡吗?身上有好闻的味道。他的下巴就这样抵在她肩窝里,呼吸擦过她颈侧的皮肤,有点痒。

“怎么了?"他问,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景春骅没回答,她把脸埋进他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是,就是,我就是想抱抱你。”

她有点不好意思了,更用力地抱着他,略微的疼痛让她感到了安全。“我觉得你好可爱。真的好可爱。"她说。提姆只是笑了笑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提姆对她而言是什么呢?是什么呢。她之前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了解过他,可她发现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的怀抱是这样的,不知道他的心跳在安静的时候会这么清晰,不知道当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她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正被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东西托住-一像潮水,像风,像这个落雪的夜里,所有正在无声落下的东西。“你身上很暖。"她说,声音含糊地埋在他的衣领里。“你也是。"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好像一直在抖。”“没有。”

“有的。”

景春骅沉默了两秒,然后诚实地说:“可能是太高兴了。”提姆低下头看她,她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我,因为你送我一只带摄像头的鸭子。因为你想要看见我,而我想要被你看见。因为这一刻你抱着我,而我终于可以不用想任何事,她想,因为我是不被注视,不被挂念,不被放进任何人的取景框里的景春骅一一“因为今天。“她说,“因为晚饭很好吃。因为斯蒂芬妮很可爱,芭芭拉很温柔……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每一个人的好。

“你家里人都好好,你也好好。你是全世界最厉害最可爱最聪明的鸭子。”你是我的布娃娃我的情人我的家人我的糖果我的花朵我的太阳,我能想到的所有幸福美好的东西,我的。你是我的。她控制不住地这样想,然后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几乎是碰了一下就退开了。

提姆眼睛微微睁大,那种茫然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忽然年轻了几岁,不,不是年轻,是柔软。是那种只有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只有她才能看见的柔软。

“你……“他说,声音有点哑。

景春骅看着他,忽然很想笑。她忍住了,只是抿着嘴唇,眼睛弯起来。提姆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开始觉得自己的心心跳声太响了,她想低下头去,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慢,雪落在皮肤上,然后化开。

“你脸红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也是。"她立刻反驳。

“我没有。”

“你有。”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诚实地叹了口气,“好吧,有一点。”景春骅笑出声,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提姆。”

“嗯?”

“你的眼睛是蓝色的。”

“……我知道。“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强调这个。“不是那种蓝。“她说着,像是在回忆什么,“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像海,像晚上没有灯的时候,站在海边看的那种颜色,像一一她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像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最后说:“像可以掉进去的蓝。”“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过了一会儿,他说。“嗯。”

“像蜂蜜。像黄昏。像一一"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像我在哥谭从来没见过的颜色。”

景春骅抬起头看他。

他的蓝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她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他的。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我思念你这双眼睛。"他低声说道。

“我也是。”

请一直用那片蓝色注视着我吧。

一直。一直。一直。

2

“你该回去了。"提姆轻声说。

“嗯。”

谁也没动。

“再不回去就要被发现了。"他的语气有点无奈。“嗯。”

景春骅只是嗯嗯点头,就是不动。

提姆叹了口气,带着笑意:“你这样我怎么舍得放你走?”景春骅从他怀里抬起头,眨眨眼:“那就不放。”“那你要不要和我……”他看向房间里的床。景春骅愣住。

“就睡觉。"提姆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是睡觉。你睡这边,我睡那边。中间可以放毯子枕头或者别的什”“好啊。”

她点点头,然后飞快地转移话题,“你之前不睡觉在做什么?”“在想事情。”

他们黏黏糊糊地躺到床上。

“想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景春骅忽然明白了。

他在想她。在想她刚才在干什么。在想那只鸭子,在想她有没有发现那只鸭子。

她移开视线。

景春骅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想要什么不知道爱着什么不知道自我是什么。但她知道她爱他。

灯关了。

月光透过雪和雾,把房间染成一种柔软而又朦胧的灰,她躺在他的床上,躺在他的枕头边,感觉到他躺在她身侧,隔着一点距离,她翻了个身,面向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上有很多茧子。他想。她的手很暖。他想。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像一只蜷起来的,愿意被抓住的鸟。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她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他又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他们之间的距离变成了一个拳头的宽度,变成了呼吸可以交缠的宽度,变成了她可以看清他睫毛的宽度。

“晚安。"他说。

“晚安。"她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的,轻轻的,一下一下。她感觉到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感觉到他的存在一-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床上,在这个落雪的夜里,在她身边。

她睁开眼睛,在暗处看着他。

他也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们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同时笑了。

“你怎么还不睡?"她问。

“你怎么还不睡?"他反问。

“我在看你。”

“我也是。”

景春骅愣了一下,然后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但这一次她没有躲开,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落在雪上,像一个吻落在额头上,像这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只剩下呼吸,心跳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和已经说出口的话混在一起,变成某种比语言更真实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但他侧过身,把她轻轻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脸颊。3.

如果说之前的窃听器定位器是为了试探,是为了消除不稳定因素,可以说得过去,但是现在不能了。性质完全不一样了。他一直在看她。

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看。

只是觉得她的眼睛很好看,琥珀色的,只是觉得她说话的样子很有趣,只是觉得她走了之后,他会想起她。

后来他知道了,他是在看,一直在看。

低头时额前垂下的碎发,笑起来时眼睛弯成的弧度,走神时目光落在虚空里,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孤独?不完全是。疏离?也不对。她总是站在离世界半步远的地方,随时准备离开,又随时准备留下。

他想知道她在看什么,想知道她站在那半步之外的时候,在想什么,想知道她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不用站在半步之外。于是他一直看,用眼睛。用镜头。用那些她不一定会发现的小小眼睛。他知道这不对,他知道正常人不会这样,正常人会问,会说,会用语言而不是注视,如果她发现,她可能会害怕,会生气,会觉得他是某种一一某种不正常的人。

但他停不下来,因为看着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活着,不是那种从一件事赶往另一件事的活着。不是那种永远在追、永远在赶、永远在担心不够好的并着,是那种一-是那种可以停下来、可以呼吸、可以只是存在的活着。她不知道她对他做了什么。

他想一直这样看着她,想在每一个醒来的早晨看见她的眼睛。想在每一个睡去的夜晚看见她的睫毛垂下来,想在每一个她不知道的瞬间,偷偷地、静静地、贪婪地看着她。

想用眼睛吃掉她。

是想要把她全部记住、全部装进心里、全部变成自己一部分的吃掉。是那种想要看见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的吃掉。是那种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看见她的吃掉。

他想起那只鸭子。

那小小的摄像头,藏在黑溜溜的眼睛里,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一直看着她。他知道这不是应该有的行为。

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太想看她了。

她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没有他在身边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起他?她在那些他不能在场的时刻,会露出什么样他不知道的表情呢?他想要她的全部,想要记住一切的想要,是那种想要了解的想要,是那种想要把她放进心里最深处,再也不会丢掉的想要。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也许不算。也许爱应该是更干净,更光明,更不需要藏在黑暗里的东西。

但他只知道。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任何人。

从来没有这样想要一直看着一个人。

从来没有在看着一个人的时候,觉得自己正在被看着。被她的存在看着,被她的温度看着,被她留在他心里的那个影子看着。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变成同一种声音。她的体温和他的体温贴在一起,变成同一种温度。

他睡着了。

但他知道,即使睡着了,他还是在看着她,在梦里。在那些他无法控制的、深不见底的、只有他和她的地方。

他会一直看着她。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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