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chapter52
“啧一一"珀西对着楚洄翻了个很明显的白眼,阴阳怪气的话涌到嘴边,又在梁峭的眼神中生生地咽了回去,忍了忍情绪,对上她的视线,不死心地再次追问道:“你真的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别让她想了,"楚洄知道他这么一问梁峭肯定会下意识地去回想,立刻出言制止,道:“医生说过她如果强行回忆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你也不想她永远都记不起来你吧?”
珀西皱着眉头咬了咬下唇,还是很不甘心的样子,道:“名字呢?那你是怎么想到要找我的?”
“我的通讯里有你的联系方式,"梁峭说:“其他人我都记得……言下之意就是只忘了你。
这句话实在是有点伤人了,珀西一抿唇角,忍不住露出委屈的表情,见状,梁峭眼里浮现出一点歉疚,放在桌上的手往前伸了伸,被察觉到她意图的珀西一把握住。
楚洄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我还在这呢。”珀西的声音里都已经带了哭腔,但还是忍不住回嘴道:“也没背着你。”这回轮到楚洄翻白眼了,克制住想把梁峭的手臂拉回来的冲动,道:“说正事了行不行。”
“你共情能力还不如仿生人。”
“如果要共情你的话确实不如。”
“嘴这么贱怎么还没把自己毒死啊。”
“你前额叶受损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好了,”梁峭很难想象他们俩之前都是这么相处的,收回一只手握住楚洄的小臂,对着珀西说:“记忆的事情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所以也没办法告诉你原委,抱歉。”
唉一一珀西简直对她生疏又客气的态度无所适从,道:“峭姐你不要道歉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一直对我很好的。”一旁悠悠地插进来一句:“其实也没有。”“滚。”
“她只喜欢我。”
“不、用、重、复。”
梁峭默默无言,简直想立刻收回两只手掩面叹气,但刚一动,两个人就一起反手握紧了她,看过来的眼神像是怕她生气,总算闭口不言了。“峭姐我不说了,你问吧,我都告诉你。”见总算能好好说了,梁峭稳了稳心神,斟酌着问道:“度灵……也是旧三区的人吗?”
“是,度灵姐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珀西说:“只是她没有在旧三区一直待,你考上兰格利亚之前她就已经离开浅海市了,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我们联系,后来……就是那场污染事件,你记得吗?”“记得。”
“那之后我们俩都被送到了福利机构,度灵姐回来找过我们一次,还给了我们一笔钱,那时候你们俩好像单独说了一些事,再后来你就去旧北参加训练了。”
“你考上兰格利亚之后度灵姐和我们联系多了一点,地下格斗场的事你也忘了吗?″
梁峭道:“嗯…记得一些,我好像一直在那里打比赛。”珀西说:“对,你来兰度之后就一直在陆陆续续往组织里捐款,这笔钱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在格斗场赚取的,度灵姐就是那个格斗场的经营者之一。”听着这些和自己息息相关却又完全陌生的事,梁峭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思忖了一会儿才问:“那在来到兰度之前的事呢?”“什么?旧三区的事吗?"珀西道:“好像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了。”他比度灵小了整整七岁,对方离开旧三区的时候他还不足十岁,并没有多大印象。
梁峭问:“她只是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吗?她有家人吗?”家人?珀西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道:“哪来的……家人?”他摸不准她问的是什么,便道:“你还记得梁阿姨和霍叔叔吗?”梁峭点了点头。
“张翦阿姨呢?”
依旧点头。
他又说了几个组织里的人,对方毫无意外地都点了头,他有些疑惑,道:“你都记得,那为什么”
记忆或许有随机性,但冥冥之中一定有一个关键点去影响,如果梁峭忘记了自己和度灵,那大概率也会忘记旧三区的其他人,可现在她却仍然记得,那只能说明"旧三区"这个地方或者这个时间段并不是影响她记忆的关键点。那他和度灵有什么共同点吗?
他努力思考着,像是做数据分析一样拆解其中的难题一一他、度灵、梁峭…也们都……
突然间,他灵光乍泄,迫不及待地问道:“姐姐呢,你还记得我姐姐吗?”梁峭果然露出了陌生的情绪,道:“…她叫什么?”“茉莉,她叫茉莉,她和度灵、和你都来自同一个地方。”然而梁峭却斩钉截铁地反驳了这句话,说:“不可能。”一直到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梁峭还在想中午珀西说的那些话一一在她现在的记忆里,从禁区到旧三区的那段路一直只有她一个人,她从一艘小艇上摇摇晃晃地渡过德尔塔河,然后被组织的人遇到,最后再被梁阔和霍青燃抚养,可按照珀西的说法,当时小艇上应该有三个人,也就是她、度灵以及茉莉,他自己则是旧三区的孤儿,被茉莉捡到并且抚养。
“这些事都是姐姐告诉我的,我那时候还小,她应该没必要对我说谎。”珀西的原话又在耳畔响起,让她陷入了进退维谷的思索中,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但现在这个状况,她似乎更应该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
记忆编辑……
她又想起了医生的话,详细的医疗论断一字一句地铺展在自己眼前,猜测着她失去记忆的十年里经历了什么。
所以经历了什么呢?人类的记忆也可能像数据一样被编辑吗?如果可以,那附着在记忆上的感情也会随着那些画面的消失而消失吗?…现在的记忆是真实的吗?
眼前的人…是真实的吗?
一时间,难以抑制的心慌涌上了心头,让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一一楚洄站在阳台上,正在和光屏另一头的人说着话,余光时不时地瞥向这边,不期然地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后,他立刻暂停通讯走了过来,半蹲在她身前轻声问:“怎么了?”
梁峭摇摇头,说:"没事。”
“林部长说席演她们回来了,你要去见见吗?可能会有很多人,如果你觉得累的话……”
梁峭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说:“我想见一见。”楚洄点头说好,站起来,揽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自己腰间,形成一个环抱的姿势,轻声说:“没关系,不要害怕。”“有我呢,"他轻易便理解了她现在的情绪,手指轻轻揉着她发尾,说:“不管怎么样都还有我,我们还要结婚,还要生孩子,你是梁峭,是中尉,是小屿的妈妈,我知道你已经回来了,也知道你就在这。”纤薄的腰背被一只攀援而上的手按住了,怀里的人收紧双臂抱紧了他,微微侧头,在他的小腹上落下一个轻吻。
楚洄弯唇露出一个浅笑,垂着头,眸光像水一样落在她身上。继中午去往了审计局后的两个小时,梁、楚二人又来到了联安局,到达的办公室是曾经最常用的那一个,推开熟悉的门,里面站着过往并肩作战、交托生死的队友。
“我天…席演看清她的脸,喃喃地念了一句,歪了一下头,似乎是想笑,但唇畔刚扬出微弱的弧度就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动,眼眶也瞬间红了一圈,别过脸不敢看,闭上眼就潸然泪下。
酸涩从心底深处慢慢扩出来,不仅激出了眼泪,也让她双腿酸软,伸手扶住手边的椅子才勉强站稳,直到一旁的翟墨冲上去抱住了她,她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拖着绵软的两条腿走过去,张开双臂一起拥住了二人。“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席演不断地念叨着这几个字,哭了又笑,抬起头看看她,又忍不住重新抱紧,说:“我和翟墨都以为部长骗我们呢……”“没有,"毕竟是除了楚洄和裴千诉之外自己最熟悉的人,梁峭轻易便被她们的情绪所感染,哑声说:“没骗你们。”翟墨破涕为笑,又忍不住抱紧了她,说:“回来就好,活着、活着就好…”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察觉到对方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站在门边的楚洄敏捷地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对方慢慢缓下脚步的背影比起穿着联安局制服的席、翟二人,虞方澈的身上已经没有了那种挺拔端庄的感觉,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风衣,半长的头发扎在脑后,愣愣地望向和席、截抱在一起的那个人。
“方澈……“最先发现他的是正对着他的席演,紧接着另两个人也回过了头,红着眼睛望向他。
其实按照各自的维度来说,在场和虞方澈分别最短的其实是身死十年的梁峭,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两个月前和虞方澈见的那一面,但眼前的人已经和当时的任务指挥截然不同。
“你这些年跑哪去了?“翟墨率先走上去拉住他,说:“怎么都找不到你,再也不准备联系我们了是吗?”
“对不起……“他哑声说了一句,目光从她脸上掠向梁峭,想看又不敢看,直到对方走到他面前,他才又喃喃地说了声对不起。天,他没想到这辈子还有这一天一一
这些年他一直活着深深的自责中,每到夜深人静就会不由自主地去复盘当年那场事故的各项数据,他用苛刻的目光去寻找自己的错漏和问题一一如果自己细心一点会不会能发现意外发生的征兆?如果自己发现问题了两个队友会不会者能活下来?
他实在忍不住这么去想,所以越想越自责,越自责越想,久而久之,便更害怕再见到能让他想起当年那场事故的所有人和事。可是现在那个人却回来了,就这么站在他面前,还是以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里却是明显的理解和认真,说:“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压抑多年的、满心的懊悔和自责在这一句话里全部涌了上来,让他几乎站不住脚,只能崩溃地向梁峭伸出手臂,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不是你的错,方澈,"她托住他往下滑的身体,眉头微蹙,也浮现出了难过和不忍,重复道:“不是你的错。”
他是队伍里年纪最长的那个,又是任务指挥,一向自觉担负起照顾队友的任务,大家也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正因为此,梁峭和裴千诉的意外死亡才会这么让他难以接受,以至于数年都杳无音讯。不要再伤心,不要再自苦了,所有人都有太多的话想要向对方说出口,却又在队友的哭泣声中难以诉诸,只能紧紧地和他们拥抱在一起,无声地消解着这十年的哀痛与思念。
一切会好起来的。
一切会好起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