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长街喧嚣,百姓挨在一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络绎不绝,对着陆翎远去的背影指指点点。
“那便是陆家小公子罢,好大的阵仗,竟连三皇子都敢打,真真是被家里惯得无法无天了。”
“陆大人膝下只有一子,自然对他百般看重,听说他师从太子太傅,这是何等的荣宠。普天之下,怕是也就陆大人有这样大的本事了。”“除了他,也无人敢同三皇子较量。三皇子素来不学无术,强掳民女、闹市纵马伤人…今儿这般,也算恶有恶报。”“陆小公子才学出众,又有名师指点,来日必成大器,可惜他的生母…”百姓摇头晃脑,唉声叹气走开。
一帘之隔,沈菀惨白着一张脸,攥着车帘的指尖无声颤栗。耳边嗡嗡作响,只剩陆翎轻描淡写的那一句一一看错了。
沈菀心知肚明,陆翎是看见自己的。
他根本没有看错。
泪水簌簌滑过脸颊,泅湿了双睫。
掌心的丝帕揉成一团。
冬葵提着象牙镂雕梅子盒,挤开百姓上了马车,满脸忧心忡忡。“夫人莫要听他们胡说。”
冬葵温声安抚,“小公子他,他只是……
冬葵绞尽脑汁,为陆翎辩解。
“兴许是人多,小公子没瞧见夫人,夫人莫要难过了。”这话实在是牵强。
沈菀扯动唇角,强颜欢笑。
眼角的泪痕未干。
冬葵于心不忍,小声提议:“夫人可要去医馆走走,瞧瞧青萝姑娘也是好的。”
自那日之后,沈菀一直卧病在榻,只让人往青萝的住处送了些吃食。沈菀双唇微张。
冬葵抢在沈菀面前先开了口:“青萝姑娘昨儿还打发人过来,问夫人安,想来也是牵挂夫人的。”
沈菀迟疑片刻。
冬葵忙让车夫改道去徐郎中的医馆。
车夫袖着双手,叠声告罪。
“徐郎中的医馆在城北,这会子怕是去不了。”冬葵一头雾水:“好端端的怎么会去不了,莫不是你想偷懒?”车夫再三拱手:“姑娘莫开玩笑,老奴怎敢有那个胆子?只是城北昨儿夜里死了人,听说是染的疫病,如今都不敢过去了。”沈菀猛地掀起车帘,震惊瞪目:“…什么?”车夫陪着笑道:“夫人不必心慌,大人今早已经下令封锁城北五街十巷,凡是同那人有过碰面的,都先暂时送到城郊的养安堂。”沈菀瞳孔遽紧,惊诧万分:“寻个机灵点的去打听打听,看看徐郎中和青萝如今在何处。”
沈菀心中忐忑不安,喃喃自语,“我记得……城北只有一家医馆。”冬葵扶着沈菀落座:“夫人莫慌,总不会真那么巧,教徐郎中和青萝姑娘碰上了。”
她命人先送沈菀回别院,又出去打听了一周。将近掌灯时分,冬葵踩着晚霞回府,一路风尘仆仆。府中各处点上松油灯,光影照明。
沈菀急不可待迎了出来,心急如焚:“如何了,青萝和徐郎中可在城中?”冬葵气喘吁吁:“徐郎中确实见过那人一面,不过万幸身上没有发热,如今安置在城郊。”
沈菀眼皮一跳:“那青萝呢?”
冬葵一口气终于喘匀。
“青萝姑娘前两日回去后受了点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徐郎中,所以一直在家休养,没想到因祸得福。”
冬葵笑笑,“怕夫人担心,所以一直瞒着。”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下,沈菀如释重负,跌坐在炕上。冬葵宽慰:“我回来的时候,金吾卫正挨家挨户送晚饭呢,夫人大可放心。″
眼珠子转动,冬葵试探开口。
“别院、别院只有夫人一人吗?”
沈菀茫然扬起头:“你有事找陆砚清?”
“不是陆大人,是……
冬葵声音渐轻,低不可闻。
她脸上浮现几抹窘意,“是小公子。”
沈菀敛去眼中笑意:“没有。”
“许是功课繁重,小公子分身乏术。”
冬葵欲言又止,觑着沈菀的面色小心翼翼开口。“其实若是功课重还好,怕就怕小公子因今日的事受罚。”陆翎以下犯上,得罪的还是当朝皇子,难保陆砚清不会动怒。沈菀眼眸骤缩,手中的茶杯险些没拿稳,掉落在地。冬葵眼疾手快上前接过:“要不,我去老宅问问?”沈菀半晌无语,不发一言。
陆翎的视而不见如同针扎正中沈菀的心口。心如刀割。
冬葵小声为陆翎描补:“小公子年岁尚小,一时想得不周全也是有的,夫人何必同他一个小孩子较量?”
冬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奴婢拿乔说一句,若是小公子真的挨了板子,夫人难不成不痛心心吗?”
陆府府门敞开,照如白昼。
陆翎跪在冰天雪地中,他身上只着单薄长袍,后背伤痕累累,触目惊心。板子落在陆翎挺直的后背,陆翎双膝往前,差点往前栽去。双唇半点血色也无,陆翎一张小脸紧绷,一声不坑。陆砚清手执书卷,神态自若,修长如松柏的身影立在廊下。廊下悬着一盏掐丝珐琅六方亭式灯,斑驳光影落在陆砚清眼中。那双如墨眼眸映着满院烛光,波澜不起。
他淡淡瞥向下首的陆翎,漫不经心:“还不知错?”陆翎咬紧双唇,往上抬的一双眼睛泛着阴郁凶狠。“敢问父亲,我何错之有?”
陆翎咬牙切齿,“是他辱我母亲在先,为何我不可……”陆翎捂着心口,咳嗽不止。
一口血喷在雪地中。
殷红的血珠子在雪地中弥漫,刺眼夺目。
朔风呼啸,侵肤入骨。
陆砚清冷笑:“蠢货。”
陆翎梗着脖颈,一副不认输的架势。
忽的眼角晃过一道熟悉的身影,陆翎瞪圆双目,刚刚直起的腰杆不再笔直。陆翎缓慢坐在地上,看着沈菀冒着风雪而来,步履匆匆。三番两次张了张嘴,除了呛了满嘴的风雪,陆翎一个字也说不出。不敢直视沈菀的眼睛,陆翎垂首敛眸,纤长浓密的睫毛落满风雪。……翎儿?”
沈菀喉咙哽塞,提裙疾步往前。
走得急,沈菀脚下踉跄,失足从台阶上跌落。陆翎一惊,下意识起身。
一只手先他一步,陆砚清揽着沈菀起身,目光似有若无掠过陆翎,面无表情吐出两字。
“跪好。”
陆翎再次跪到雪地中,沉默不语。
沈菀眼角发热,往外推开陆砚清:“你是疯了吗,翎儿可是你儿子!你下这么大的狠手,就不怕他身子遭不住??”陆翎后背沁出狰狞可怖的血痕,沈菀两眼一黑,泪流不止。陆砚清脸上没有半点动容:“半个时辰前,宫里来人了。若是交给宫里,你以为他还有命活?”
沈菀哑口无言,缄默不语。
在府里最多也就挨顿板子,可若是落在宫人手中,陆翎只怕会横着被抬出宫。
沈菀讷讷:“那也不用非得、非得……”
望向陆翎的目光饱含悲悯同情,沈菀满腔哽咽落在掌心。无意瞥见地上那一抹殷红,沈菀身影摇摇欲坠,捂着的啜泣变成嚎啕大哭。她抓着陆砚清的手怒吼。
“再这样跪下去,他连今夜也熬不过去。”陆砚清冷声:“那是他咎由自取!”
沈菀怒斥:“陆砚清!”
泪珠在沈菀眼中打转,沈菀一双泪眼婆娑,纤细腰肢盈盈一握,好似弱柳扶风,柔弱无力。
沈菀拂袖甩开陆砚清,往雪地走去。
金缕鞋在雪地中寸步难行,沈菀跌跪在陆翎身旁,搀扶着他起身。短短三日,她又一次在雪地中扶人。
也再一次遭受拒绝。
陆翎身影僵硬,双手双脚都在雪地中冻得失去知觉,通身上下冷若冰霜。沈菀上前抱住陆翎,取下狐裘笼在陆翎肩膀,沈菀低声抽噎。“母亲、母亲带你回别院。”
趣趄着站起身。
倏尔,一只手圈住了沈菀的手腕。
那只手还未长开,陆翎强撑着稳住身子:“母亲、母亲不必管我。”沈菀反手握住陆翎,藏在掌心捂热。
陆翎手指僵冷,连骨节都直挺挺的。
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全成了白雾。
陆翎一只手撑在地上,气若游丝。
“母亲不该、不该回来的。”
陆翎又咳了两声,冷意浸透五脏六腑,身子欲坠不坠。“若是让人看见母亲,不、不好。”
晴天霹雳。
沈菀怔怔松开为陆翎暖热的双手,不可思议往后跌了两三步。她缓慢转首,目光在陆砚清和陆翎之间来回逡巡,而后落在陆翎脸上。沈菀呢喃张唇:“你是想说,母亲不该来找你。”茫茫雪地中,沈菀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伤心欲绝。她自言自语:“是母亲多管闲事了,对吗?”陆翎牵动嘴角。
可惜他一张脸都冻僵,几乎做不了任何表情,只能麻木望着沈菀。沈菀一颗心彻底跌入谷底,心灰意冷。
“母亲知道了。”
沈菀唇角挽起几分苦涩,她转首朝后走。
空荡荡的雪地飘来沈菀一记哽咽。
“以后……以后不会了。”
她或许真的不该同陆翎见面,或许真的该……放手。“放手"两字在沈菀唇间咀嚼上百遍,酸涩和苦味溢出,浸润沈菀唇齿。沈菀转首,一步一步走出陆府。
簌簌雪珠子摇曳在沈菀身后,如烟如雾。
沈菀是趁着天黑冒雪赶来的,怕惊扰到府中的陆老夫人,沈菀只敢从后门入,不敢光明正大走前门。
如此小心谨慎,换来的也只有陆翎一句"不该来”。沈菀心如死灰,扶着冬葵的手踩上脚凳。
墨绿车帘尚未挽起,忽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帘子。修长手指上戴着一枚上好的玉扳指。
沈菀顺着玉扳指往上望,不偏不倚撞入陆砚清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怒火在心口燃烧,沈菀狠命剜了陆砚清一眼,转身欲走。陆砚清慢悠悠:“过来。”
清冷的声音顺着风声飘到沈菀耳边。
沈菀呼吸一滞,脚步钉在原地,迟迟没有再往后挪过半步。双唇抿了又抿,沈菀指尖气得发抖。
须臾。
沈菀回首,无视陆砚清递过来的手,越过他上了马车。马车缓缓步入夜色,雪雾在空中飘舞。
“气性这么大。”
沈菀扭过脑袋,双眼垂泪。
烛光跃动在沈菀眉眼,忽明忽暗,她深吸一口气。“你其实有法子让翎儿躲开陛下惩罚的,对罢?”沈菀遽然转首,通红的眼睛瞪向陆砚清。
“三皇子虽为皇子,可他作恶多端,百姓苦不堪言久矣。陆大人不是权倾朝野吗,怎会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子都对付不了?”陆砚清唇角噙笑,不置可否。
沈菀恼怒羞愤:“那你为何还这么对翎儿?他才多大,这么冷的天在雪地中跪一夜,你就不怕他日后落下病根?”
陆砚清眉眼轻抬,不咸不淡:“仗势欺人,难道我还罚不了他吗?”陆砚清声音平静,“他若是真有本事,就不会让宫里的人找上门。小惩大戒罢了,不必担心。”
言毕,又笑着望向沈菀。
“还以为你会生他的气。”
长臂一伸,陆砚清不由分说搂着沈菀坐在自己膝上。宽大的手掌扣着沈菀素腰,沈菀挣脱不得。恼羞成怒,沈菀偏首,一口咬在陆砚清锁骨。血腥气在唇间弥漫,白净的骨肉见了血,陆砚清连眼皮都不曾抬起半分,只是笑望沈菀。
“解气了?”
单手托起沈菀的下颌,陆砚清拇指往上,轻轻在沈菀唇上摩挲。那一点猩红化成口脂,匀称涂抹在沈菀唇上。陆砚清喉结滚动,扶着沈菀后颈按向自己。烛光中,两道身影交织。
光影渐暗,蓦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远而近。陆砚清沉下脸:“怎么了?”
卫讽刹住脚步,抱拳行礼,言简意赅:“大人,城北出事了。”沈菀心口漏掉半拍,忽的扬起双眸。
若是她没记错,青萝还在城北的家中。
一颗心\杂乱无章。
沈菀顾不得旁的,双手攥住陆砚清的手腕:“青萝、青萝还在城北。”长街亮如白昼,金吾卫各司其职,一身戎装在街上穿梭。哀嚎声和求饶声响彻长街。
春凳上是一个接着一个染着重病的百姓,哭声震天动地。冬葵跌跌撞撞朝沈菀跑来,惊慌失措:“夫人,青萝家中没人。有人说,她去了、去了城郊的养安堂。”
沈菀两眼一黑:“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染上疫病?”冬葵哭着摇头:“我也不知道,明明之前都说没事的。”沈菀当机立断:“备车,我要出城。”
冬葵上前阻拦:“夫人,还是我去罢。大人入宫面圣,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瞥见沈菀坚决的目光,冬葵低眸,“我知道了,还请夫人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马车前悬着的鎏金八宝明灯刻着陆家的标识,无人敢上前阻拦。马车过城门,一路往西而去。
养安堂设在山脚的一处农庄,遥遥可见官兵来回走动。冬葵往官兵手中塞了一块碎银,连着跑了三趟,终于找到青萝的下落。冬葵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车帘惊喜道:“青萝姑娘、青萝姑娘找到了!冬葵扶着沈菀下了马车,熟门熟路往后院走去。“外面冷,夫人仔细些。”
山路泥泞不堪,裹挟着皑皑积雪。
农庄上下各处点着火烛,簇簇人影映在高高的院墙上。柴房的灶台旁积攒着堆积如山的柴火,青萝半蹲在灶台旁,一面生火,一面往外张望。
瞧见门口缓步走来的沈菀,青萝一惊,慌不择路朝外跑去。“夫人怎么还来了?”
青萝抹去脸上灰扑扑的尘土,自去寻了一张杌子,拿自己的丝帕垫在上面。“此地脏污简陋,夫人坐会便回去罢,这里可不能久待。”沈菀不以为然:“不必管我,你这是在……煎药?”青萝赧然一笑:“我在家待着也没什么事,想着徐郎中一人在这,还不如过来帮忙。”
青萝压低声音,“而且,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她是女子,有我在,有些事还能圆过去。”
门前的板车上还堆着草药,沈菀蹙眉:“怎么只有你一人在煎药?”青萝无奈叹气。
疫病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青萝愁容满面:“本来说还有两个嫂嫂在这边帮忙,可惜我来的时候,他们也染上咳疾。为求稳妥,煎药的事只能我一人接手。”外面上百个病患都在等着,还有源源不断从城里运来的病人。沈菀取下腕间的手镯:“我同冬葵一道帮你罢。”青萝吓了一跳:“这万万不可,夫人千金之躯,怎可做这等粗使活计。”沈菀莞尔:“少胡说,你忘了我之前还在寒天寺待了三个多月。”如何砍柴,如何生火,沈菀兴许比青萝还要经验丰富。她拍拍青萝的手,柔声细语:“救人要紧,管不了那么多,药方在哪?”青萝献宝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方子。“这是徐郎中今日研制出来的,如今还没开始配药。我认得药饵,抓药的事我来,剩下的有劳夫人和冬葵姑娘了。”三人有条不紊在柴房忙碌。
夜色浓郁,炊烟袅袅。
山中疏林如画,漫山遍野落满雪珠子。
忽而有妇人哭得撕心裂肺,从门前跑过。
衣衫褴褛,大冷的天,妇人身上只有一身单薄的秋衣。她泪流满面:“我的儿,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娘亲还在这里!”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死死扒住担架。“他没死,他还有一口气,他没有丢下我q,他没有。”担架上的孩子一张脸涨成青紫色,一只手无力垂在空中,那双眼睛早就闭上多时,任凭妇人如何拽动,都纹丝不动。抬着担架的百姓同妇人相熟,百般无奈劝道。“嫂子,让他安心去罢。你离远些,若是也过了病气给你,可就不好了。”妇人哭得死去活来,无力跌坐在地上。
“我苦命的儿啊,都是娘不好,都是娘不争气,没能救得了你。”有百姓上前扶着妇人在台阶上坐下,妇人絮絮叨叨,哭诉不止。“他才十二岁,还有半月就是他生辰了,我连、连冬衣都给他裁好了。”妇人一面哭,一面从地上捡起一个包袱,颤巍魏解开。倏地,肩上落下一身狐裘。
妇人不明所以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沈菀解下狐裘披在妇人身上。“天冷,快些回房罢。”
妇人一双手长满茧子,连碰狐裘的勇气也无。“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她淌眼抹泪,握着沈菀的手哭道,“夫人,你是个好人。”妇人远远望着自家孩子远去的方向,木讷着开口。“他们会将他送去后山,我今早刚送了我家男人过去。”妇人神智不清,说话含含糊糊,前言不搭后语。沈菀却听得认真。
妇人嘿嘿一笑:“他们不让我跟着,我自己偷偷过去的,我以前就是这农庄的人,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妇人喋喋不休,拉着沈菀道。
“其实从后山出去也有路的,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她声音压得极轻,“我偷偷告诉你,就在西北边,有一条地道,先前还有人说里面有宝物。”
早些年还有人过来,可惜都空手而归,久而久之,那地洞日渐荒废,门前杂草丛生,破败不堪。
妇人望着沈菀的锦裙华服,心下恍惚,“也不知道那宝物,可有夫人这身锦裙好看。”
沈菀温声:“你若喜欢,我可以送你。”
妇人大惊,连连推辞:“这、这怎么可以,不行,不行的。”沈菀朝冬葵招手:“你亲自回一趟别院,让他们送些被褥冬衣过来,还有煤炭、米粮。”
她刚刚发现,农庄如妇人一样衣衫破旧的百姓比比皆是,好些人抱在一处挤在火堆前取暖。
咳嗽声此起彼伏。
冬葵迟疑:“青萝去找徐郎中了,这里没人照看夫人,我总不能丢下夫人独自回去。”
沈菀:“不必管我,你只管去便是,记得多多让人送些干粮过来。”冬葵犹豫片刻,终还是领命而去。
妇人老泪纵横:“夫人当真是善人。”
她将手中的包袱递给沈菀,“这是我给孩子做的冬衣,用的都是好棉花,夫人莫要嫌弃。”
怕孩子窜个头快,她特地多做长了些,好让孩子多穿几年。“我瞧着夫人的身量,穿上应是差不多的。”妇人思绪飘向远方。
“这会子,孩子应当在后山了,我想、想再去见他最后一面。不然等天一亮,他们一把火烧光,什么也看不见了。”沈菀忽然抓住妇人的手:“你不是想试试我这身衣裙吗,我去换下来,你穿着去见孩子,他也高兴。”
一刻钟后,沈菀穿着妇人做的那身冬衣,步履匆匆往后山走去。她要逃。

